杨广听懂了，唇角微扬：“依你。”
他指尖敲了敲案面，目光重新落回那两封信上。
李渊捧着报功，王威扛着查实……两边都没撒谎，只是视角不同罢了。
一个看见的是“李”字，一个看见的是“李宣”。
“统军已是军中极顶。”杨广缓缓道，“十八岁就坐到这个位子，再升，就得动实权了。”
“臣以为，”宇文述躬身，“可加勋号‘奋勇校尉’，赐金带、佩刀，明诏嘉勉，但暂不调离太原。”
“让他继续跟着王威、高君雅练着……刀磨亮了，再交到陛下手里，才放心。”
杨广望着窗外飞过的一队归雁，轻轻应了一声：“好。”
“臣以为，可擢升一级，授鹰扬郎将之职。十八岁便担此要职，我大隋军中本就寥寥无几；若再是寒门出身……那真是前无古人了。”宇文述略一沉吟，躬身进言。
杨广闻言，眉心微蹙，目光沉静。
纵是战地鼓噪震耳、人声鼎沸，他思绪却未有一丝乱。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除升一级外，另赐勋官。”
“此人既为国效力，立下实功，理当厚赏。”
“传旨：晋统军李……对了，李宣。”
“升鹰扬郎将，授奉诚尉勋衔，一切恩赏依制施行，由其籍贯所在州县照例兑现，地方官府不得延误。”
话音落地，旨意已定。
宇文述听罢，对升职并不意外……毕竟战功摆在那里。可听到“奉诚尉”三字，倒真是一怔。
勋官哪是随便给的？多少郎将、甚至偏将军，多年厮杀下来，胸前仍空荡荡，没挂上一枚勋牌。
这奉诚尉，虽非爵位，却是陛下亲定的新制，分量不亚于旧时的开国伯、云麾将军……有它，见君不拜，见上官亦不必屈膝；哪怕布衣素袍，也自有体面。
而这份体面，只能由天子亲敕。
“陛下如此破格擢拔，实乃慧眼识才，真乃我大隋之幸！”宇文述一怔之后，立刻朗声应和，笑意真切。
他跟了杨广多年，更曾亲手为他铺平登基之路，深知圣意既出，便无转圜余地。
“旨意即刻发往太原。”
“既是可用之人，朕自当重用。”
“不止李宣一人……只要肯为国尽忠、为朕效命，无论出身贵贱，朕绝不亏待。”杨广语气笃定，眼神锋利。
他要的，正是这样一股不受世家裹挟、能顶在前头的新生力量。
“陛下圣明！”
宇文述顺势一揖，恰到好处。
话音刚落，他眸光一敛，压低嗓音：“此番战果来看，太原之乱怕是快平了。只是……李渊接下来如何安置，还请陛下示下。”
“此人，万不可放离京畿，须得牢牢握在手里。”
“朝中盘根错节，他一言一行，皆有分量。”
越说越轻，几乎只剩气音。
杨广侧目扫了他一眼，缓声道：“太原之乱，绝非偶然。”
“等他平了叛，回朝复命之时，朕要他亲自查清两件事：一，叛从何起？二，叛军兵甲，自何处来？”
话里没一句重话，却如铁钉楔入木中。
宇文述心头一凛，当即垂首：“臣明白。”
“王威他们，会盯紧李渊一举一动。若有异动，三日内必呈御前。”
杨广只轻轻颔首，不再多言。
目光一转，又投向远处战场，神色复归凝肃。
……同一时刻，阳直城下。
“杀！杀！杀！”
“大隋儿郎听着……留守有令：先登者，重赏！斩敌首者，连升三级！”
刘弘基立于中军高台，嘶声吼出，声震四野。
前锋阵列如潮水般扑向城垣，一波未歇，一波又起。
刀锋劈开晨雾，盾墙撞向城门，箭雨遮天蔽日。
后阵督战刀出鞘，退后者，立斩不赦。
“杀……！”
呐喊声浪翻涌不息，血气蒸腾而上。
刘弘基亲临阵前，挥旗如风，调度如流。
几十架投石机轰鸣不断，巨石砸上女墙，砖石崩裂，守军仓皇闪避。
自从太原一役惨败，叛军早已胆寒气沮。反观李渊所率太原守军，稳扎稳打，七日围而不破，日日佯攻，专等对方心神松懈那一瞬。
城上守卒咬牙死守……不是不怕，是不敢降。朝廷早有明令：凡附逆者，一律不赦。活路只有一条：拼到底。
中军阵中，原属第一主战营的一支精锐，此刻静立不动，护在帅旗左右。
尉迟恭按着刀柄，站在李宣身侧，嗓音压得低却满是焦躁：
“统军，咋还不让咱上？”
“要是换咱去冲，这城门早塌了！”
李宣嘴角微扬，语气淡然：“打仗为的是功劳，咱们第一主战营这几仗打得够勤了，该拿的功也差不多齐了。再硬往上顶，别的营怕是要掀桌子……谁心里没点数？”
“再说，这回是攻城，又不是野战冲阵。咱们长枪兵往城墙根底下杵着，能捅得着谁？”
尉迟恭一听，心里门儿清，可还是梗着脖子不愿松口。
“等着瞧。”
“机会跑不了。”
李宣笑了笑，语气笃定：“阳直守不了几天了。”
太原一役之前，叛军还有股子狠劲儿；可被李渊带着骑兵狠狠凿了一记，又遭两路夹击，当场溃散，死伤过半。那些逃回去的残兵，早把败讯带进了城里……士气这东西，崩起来比塌墙还快。
“这一仗打完，太原总算能喘口气了。”
尉迟恭低头搓了搓手，声音低了些：“往后……怕是再难碰上像样的仗了。”
李宣没接话。
想太平？
哪有那么容易。
太原这点动静，不过是大隋这口铁锅刚冒出的第一缕青烟。真正要炸开的，还在后头。
他暗自盘算：杨玄感若真举旗，朝廷调兵平叛，离得近的太原驻军十有八九得动身。远水救不了近火，杨广就算下令，也赶不上趟。
军功、实权、地盘……乱世里活命的本钱，全压在这俩字上……军功。
日头偏西，刘弘基一声令下，攻城部队缓缓后撤。上午这一波，到此为止。
下午会不会再上？
没人知道。
别说城里的叛军摸不着头脑，连自家将领都只领了“听令行事”四个字。
虚实相间，就为等那一下……真刀真枪捅进去的时候，对方连盾牌都来不及举。
“官军退了！”
“快报大将军！”
城楼上的叛军将领望着远处收兵的烟尘，肩膀一松，可脸上却挤不出半点笑模样。
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不是赢了，是还没轮到挨最重的一锤。
县衙大堂内，甄翟儿一身铁甲端坐主位，身边只留了几个贴身部将。
人人绷着脸，眼底全是压不住的焦灼……阳直这道门，眼看就要被踹开了。
门一破，就是白刃相接。
手下这些兵，拼不过隋军；城一丢，连个藏身的地界都没了，只剩等死一条路。
“报……！”
一个亲兵疾步闯进来，单膝点地：“启禀大将军，隋军收兵回营了！”
“恭喜大将军！”
“看来官军也不过如此，强攻无果！”
“只要咱们咬牙守稳，首领援兵必到！”
几个将领立刻凑上前，语气轻快，仿佛真打了胜仗。
他们没看出来……那根本不是力竭而退，是压根儿没打算今天破门。
甄翟儿面沉如水，对这些奉承话充耳不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加派巡哨，各处城门、角楼，双倍人手。”
他声音不高，却像铁片刮过石板：“告诉所有人……城破，就是死路。朝廷的刀，不问降不降，只问活不活。”
“想活命，就给我盯死每一寸城墙。援军未至，谁敢言退，斩！”
“遵命！”
众将齐声应下，无人迟疑。
他们比谁都明白……朝廷颁下的可是“格杀勿论”的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