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小聚
那场婚礼过后，沉寂了多年的叶家一夜之间知名大增，当然，同时名声外的还有正紧锣密鼓建设的温泉假山庄，它一旦建成，将成为g市第一个拥有天然温泉资源的大型商务休闲场所。
向远和叶骞泽并未安排蜜月旅行，只休了三天婚假，就各自回到岗位上班。正式嫁作叶家妇的向远毫无悬念地官升一级，填补了那个一直为她空悬着的销售总监一职，除分管江源所有对外经营工作以外，她还叶秉林的授权下负责江源所有的副业的管理，其包含了一个电子配件经营部、一个金具销售公司、甚至还有两间干洗店，当然，也少不了原本叶秉旗下的广利投资公司和广利出资的温泉假山庄。
对于广利，虽然名义上还向远和叶秉的“共同管理”之下，人事、经营、行政归向远，财务方面仍叶秉管辖之下，但大家心都有数，没有了人事任免、经营决策以及日常事务管理权限，所谓的财政大权不过是一纸空谈，再加上温泉假山庄的项目管理者是滕云，滕云直接对向远负责，而向远直接对叶秉林负责，叶秉实际上 已被架空，保留原职也许只是叶秉林对自家兄弟面子的顾念罢了。
叶秉当然心有不甘，然而向远是名正言顺的叶家媳妇，她身后俨然是安享天年但仍抓住江源命脉的叶秉林，叶骞泽是她的枕边人，自不必说，叶昀虽也持有江源和广利的部分股份，先不论他年纪尚轻，从不管事，就算他插足公司的事务，难道叶秉能指望叶昀的天平倾向自己的一方？
公司里，叶秉手下原本也有着一帮为他做事的人，但他平日为人刻薄，对待有如心腹的滕云尚且如此寡恩，何况他人。利益方面，即使平时有所得，蛋糕他自己吃了，其余人不过瓜分些碎屑。如今掌权的向远虽也不是观音菩萨，但是她的作风大家都很清楚，她就是一个极重视实效的人，只要你能出她要的那个结果，起码，好处是实实的。因此，可以说，现向远公司里集天时地利人和于一身，跟她比起来，叶秉不过是丧家之犬。不过向远倒没有痛打落水狗，平时无论公私场合遇见，她对叶秉俱是客客气气，一声“叶总”或“二叔”叫得毕恭毕敬，毫不含糊。用她的话说，别把狗逼急了，给它一口吃的，让它墙根下转悠就行，它要真跳墙咬人，反倒不好收拾。
偶尔也有清高者不屑向远靠着婚姻，以裙带关系身居高位，传到耳里，她付之一笑，“就连伟人也说过，关系也是生产力。通往罗马的路不止一条，可以舍近取远就是迂腐得不可救药了。”
婚后没多久，为感谢章粤各方面人脉关系上的疏通牵线，向远特意请她夫妇左岸吃饭。结果应邀而来的只有章粤一人。
“怎么，请不到你家沈总？”向远问。
章粤一笑，大大方方说，“我都没告诉他。我们两个女人一起聚聚不是好吗？我说向远啊，你好不容易请我吃顿饭，还偏偏定我的地盘，叫我怎么说你好呢？”
向远拉她坐下，“这你还不明白，肥水不流外人田，有生意干嘛让别人做去了。你放心，说了我请，就算你自家的餐厅，该埋单的我一分不少。”
“啧啧。”章粤立马挥手召来了服务员，“你现是人财两得，我再跟你客气就天理不容了。”
自家的菜单不需看，章粤就洋洋洒洒地点了长长一串，也不管两个人能不能吃完，痛宰向远这除了名的铁公鸡的心思昭然若揭。向远虽对她这种小女人心思不以为然，但是并不计较。
后点到酒水的时候，章粤询问了她的意见。
向远说，“老规矩，一杯水。”
“看你对自己那吝啬样，一年到头白开水就喝不腻？”
“这倒不是图省钱，我不太喜欢饮料，甜的酸的反而腻人，酒量又不行，还不如一杯水……唉，你不是刚说了戒酒吗，怎么这就破戒了？”
章粤点了杯烈酒，打走服务员，眨着一双善睐明眸对向远说道：“不是破戒，是为了庆祝我戒酒，后喝一杯。”
向远嗤笑，“得了，你不会是每天庆祝一回？”
“真的是后一杯。”章粤一脸的认真，“再跟你喝一杯，以后就再不喝了。这酒啊，也不是好东西，喝多了，什么味道都淡了。你说这人，还是得甘苦自知，幸福的时候，喝什么都是甜的……笑什么，你现不就是这样吗？心里苦的时候，白开水恨不得加三勺糖。”
“这可不像章大小姐说的话啊。你的风格不一贯是‘人生得意须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吗？”
章粤哈哈大笑，“我不过就那么一说。”说着，她用手肘顶了顶向远，神态暧昧地问道：“怎么样，婚燕尔的，生活还算‘幸’福。”
她刻意强调的那个字眼，言外之意向远焉能不知，本想不予置评，然而当着难得的一个同性友人的面，她低头喝了一口水，还是忍不住抿嘴笑了起来。
她这一笑，章粤就来劲了，益凑近了她，捂着嘴笑，“叶少一看就是温柔多情的公子哥，绝对是善解人意，知情知趣，精耕细作……”
“够了啊，喝你的后一杯。”向远轻描淡写地阻住了章粤的八卦，“说点情趣健康的，比如说你跟沈总近如胶似漆的原因。”
“得了，少跟我假装正经，你的耳根都红了，联想的力量是很强大的，这个我了解，了解……”向远以刀枪不入著称，章粤好不容易抓到把柄，如何肯放过。
向远忍不住抚着额角笑，“我怕你了。”
章粤号称一双眼睛阅人无数，识人极准，自然不是浪得虚名的，这点向远甘拜下风。正如章粤所言，叶骞泽天生感性，是个善解人意的好情人，是无微不至的好丈夫，他的人，他的感情并不浓烈，毫无侵略性，那柔情蜜意却如随风入夜的细语，润物无声。
向远是再聪明要强不过的一个女人，这些年职场拼杀，整个人是如岩石包裹，坚不可摧。然而叶骞泽不同，他是向远没有任何武装的时候就长她心里的芽，如今他只需一个眼神，一个触摸，那嫩芽就长出了参天大树，自内而外地挣脱她防备，她碎得只剩柔软的内核，毫无屏障地他面前。他覆盖她，充实她，向远一有种错觉，只需有他旁，她何用自我庇护？
那些夜晚，月光撩帘而入，流淌床沿，向远快乐的一瞬总是徒劳地伸出手，想要抓紧那如水清辉，然而每当她合拢手指，手心就只余黑暗。它如约而至，却不能留身旁。于是向远只得闭上眼睛，当她看不见光亮，可以捕捉的就只有身边温热的躯体，假如一切都是虚幻，至少当时的相依是真切的。
每当她紧闭双眼，叶骞泽就会她耳边细细地追问，“向远，你不快乐吗，你难道不快乐？”他总是太小心，然而就连他也不明白，向远一如大多数女人，她心的**远大于身体的**，所以，他赐予她战栗和大的快感多的是源自心灵而并非感官。她爱上他，她爱上她的爱。
“回味完了吗？浮想联翩了，真是让我嫉妒啊。”此时章粤点的酒已经被送了上来，她抿了一口，看着脸色泛红的向远吃吃地笑。
向远咳了一声，将一缕碎撩到耳后，斜了章粤一眼，“嫉妒什么？你千里挑一，非他不嫁的沈居安难道不如人意么？”
章粤却托着腮说道，“他当然是好的，完美无缺，无可挑剔。不过我羡慕捂手里暖的，有热的。”她看了一眼向远怀疑的眼神，摆手笑了起来，“哎呀，跟你说这个，比分析股市行情要难。别的我不如你，可唯独男人比你见得多。”
“说得像真的一样。”
章粤又喝了一大口，原本就妩媚的脸上愈艳丽不可方物，“骗你干嘛，唉，我跟你说过吗，我结婚前的后一个男朋友是法国人，我喜欢法国的男人，爱的时候热得浑身像要着火。”
向远不禁失笑，“小心引火烧身。不过反正离那么远，想想也无妨。”
“不，不远了。”
向远仍是打趣的眼神，却看到章粤的笑容多了别的意味，“向远，我要回法国去了。”
她说的是“我”，而不是“我们”；是“回”法国，而不是“去”。
向远一愣，章粤是个小事装糊涂，大事却再清醒不过的人，她不像开玩笑。
“你要走？沈居安呢？章粤，你要想清楚。”她不想问章粤夫妇之间究竟有没有问题，那么多次，她扶着烂醉的章粤回家，心岂能无数。然而以章粤对沈居安的感情，她要走，何用留到现。又何况，不久前他们夫妇俩双双出席向远的婚礼，那琴瑟和鸣，恩爱无比的模样难道也是假的？
章粤没有回答向远的问题，反问了一句，“向远，假如你爱的人不爱你，你会怎么办？”
向远莫名地觉得这个问题耳熟，她慢慢想起了当年还婺源的时候，她第一次遇见叶灵，叶灵也问过她一个类似的问题。她于是叹了口气，无奈地说：“为什么你们不能问我，假如我爱的那个人很爱我，我会怎么办？”
章粤说：“因为你的那个假设太难了。世界那么大，芸芸众生，爱又是微妙难捉摸的东西，你能遇到了心动的人，已经不容易，他恰好又对你有意，这不比彩票容易。大多数人不都是求之不得，辗转反侧吗？”
“你呢，你会怎么办？”
“我相信他爱我。”
“什么啊，我问的是假如，假如他不爱你，你怎么办？”
“我回答的就是假如，假如他不爱我，那我就说服我自己，相信他爱我。”
“这不是自欺欺人吗？”
“但这样会让我比较快乐。当然，人和人是不一样的，如果自己爱的那个人不爱自己，有的人会逃避，假装自己也不爱那个人；有的人会把这种感情转移，爱上另外的人；有的会死守原地，逼疯了自己；有的会跟别的人结婚，一辈子想念；有的会阴魂不散，伤人伤己；还有的会干脆把自己变成另外一个人，变成他爱的人所爱的人……”
“怎么就像绕口令一样。”
“向远，你是我见过不糊涂的女人，你说，你是哪一种？”章粤问道。
向远迟疑了片刻，“我？我不知道。很多种情境之下会有很多种选择。不过只要不到绝境，我都认为应该留条出路，保全自己。”
“如果把你逼到绝境了呢？”章粤似乎得不到答案誓不罢休。
向远环握水杯的手无意识地一紧，然后又缓缓松开， “我不信会有绝境。”她笑笑，继而问章粤，“你说你选择相信，那为什么还要走？”
章粤将杯里后一点酒饮，“因为离得远一点，我才能继续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