歪脖子吉娜愣了半天，嘴里终于蹦出几个字。
“我……我的大人！”她说。
那头苍白色的巨型提丰看也没看她，只是在水里蜿蜒着，鳞片掠过石柱，激起一圈涟漪，顺便纠正了吉娜的称呼：“是‘陛下’。”
吉娜眨眨眼，感觉自己现在不仅是脖子不好使，好像连嘴巴也一起不好使了。
陛下……陛下……
伦德缇尔在上！佐纳祖母保佑！
她遇见了女王！
不是都说女王陷入了深度沉眠，连续五个雨旱交替的洗礼，都是由祭司主持的吗？歪脖子吉娜想起无主水域中那些洗礼者的描述。女王已经很久没有醒来过了，就连青铜之女星芮都是由祭司主持洗礼仪式。
吉娜曾经认为自己这一生大概都没有机会亲眼见到女王。
另一边，光线极暗。
那里只有歪脖子黑曜与女王。
黑曜逐渐忘记了自己面对的是谁，他的叙述变得流畅起来：从无主水域中的相遇到托坎廷斯河的圣火，从守护奔流堡之战到嘈杂湖之战，从善良的泽维尔说到白火家族的领袖赫尔修斯，连带着还在女王面前添鳞加舌地夸赞了一番自己同伴的英勇。
“边境之黑曜爵士！”
“您知晓这位大人！”黑曜说。
“尊贵的白王陛下。”阴影之蛇吐出了声音，“我是阴影主祭伊茨约尔，这是我们的第一次会面，也是您期待许久的会面。”
黑曜都被那声音吓了一跳。
珐穆的震域被压缩在一个极小的范围内，震域里全是游荡的灰暗雾气。
入口比我想象的更宽敞，或者说珐穆的体型太小了。通过阴暗狭长的石壁通道，珐穆跟在普尼希尔的身后，爬上一层一层的石阶。鳞片和石阶尖锐的地方碰撞，传出巨响，迸出火花；一闪而过的光芒照亮阴影神殿的内壁，石壁上以极低的技巧雕刻了种种古怪诡异的壁画。
女王神庙里一片荒芜。
生命螺旋树亮起，记录时间流逝的点点滴滴。
而女王始终耐心地听着，作为听众，还会问上一两句。
“你来自哪里？”
声音落下，女王消失在了黑曜的上方。
祭司们称呼阴影神殿为“佐纳祖母的灵魂栖息之所”，是佐纳祖母从吉娜处取得了阴影的力量，将那一份知识咀嚼，然后赐予吉娜的子民，是最初的吞咽者。
对于黑曜那样的放逐者，紫鳞宰太过遥远。黑曜当然听说过那个名号，却没有将那位尊贵的存在与石柱下遭受酷刑的提丰联系在一起。
在古老的泥语中，祭司被称作“喀尔喀什”，意思是“吞咽知识前吐出者”。雄提丰将自己记录的知识吐给同巢的兄弟姐妹，后来成为一代一代的传承。
“您只能问两个问题，至于更多的答案，就需要您的答案来换取了。当然，我邀请您特意来到阴影神殿，也不仅仅是为了‘绿神斑’，而是因为您有资格觐见佐纳祖母。”
“爵士，这实在不如他刚才的气势。”
珐穆看着眼前，与阴影主祭一同爬行，鳞片摩擦石板的窸窣声打破了这里的嘈杂。阴影神殿的最底层十分空旷，但四面八方都是灰暗的雾，震域捕捉不到更多，反倒是阴影主祭那双眼睛令他有些在意。
“七次洗礼者，的确是不用参加角逐，七位战争信徒会换来女王的祝福。黑曜爵士，在放逐之地战胜七位战争信徒，足以证明你的优秀，你将享受角逐冠军的权利，我会为你亲自洗礼。”女王说。
“同样也是我现在能为您解答的部分。”阴影主祭说。
“这里的每一座石柱上，都有着那么一两具尸体。”女王说，“卡珊德拉既是最尊贵的那个，也是最强大的那个。”
珐穆激活了生命权杖，令它计时。
“嘈杂湖领主珐穆，大家都说珐穆大人是青铜泰莎的兄弟，是行走荒野的传奇游鳞。在马拉河流域的危难关头，那位强悍的游鳞成为了一位高阶者，自此守护边境……我不仅是嘈杂湖的领主，还是那一代的青铜之主，对！珐穆大人还是百猎小公的继承者！”
“这里是佐纳祖母灵魂的安息之地，您需格外注意。”祭司长告诫说。
“阴影祭司们便在那些灰暗的雾气中生活吗？”珐穆询问。
紫鳞宰可是女王的宰相，统领王侍，执掌少恩之海的重臣，是女王身边最受倚重的臣属之一，在女王沉睡的日子里，甚至能代行王权。
那可是白骸之王，活着的传奇！
“优秀的小战士，还没到洗礼的时候，你为何来得这样早？”女王的声音与黑曜想象的不太一样。
黑曜心里再一次感谢伦德缇尔的垂青。
一说完，黑曜顿时意识到自己究竟说了什么，一下子噤声。
黑曜只能往下挪动身体，但突然又觉得自己趴在女王的头顶，是否代表着一种不敬，可女王又没有主动驱赶他，他只能这样僵硬地保持着，同时收缩尾部，以免自己的尾巴扫过女王的脑袋。
“绿神斑是万年前萨玫雨林中的超级族群之一，我们的阴影继承自它们。经过万年的传承与改变，绿神斑的炉心器官成为现在的暗沼，唯一没有改变的能力只有两种：其一是预言，其二是暗沼控制压力的能力。”
除了那位祭司长之外，还有八位有光者，两位来自阴影神殿，其中一位是珐穆自己的引路者，有光者萨赫。多了湖中已不再需要我，我将借此机会回归阴影神殿。
“我想这位大人曾经去当游鳞，恐怕不是因为其体内的百猎血脉吧。”
祭司们与角逐者汇聚在少恩之海的一角，这些家族领主的注意力也在角逐之地中。
醇厚圆润，声线略高，下意识让人感觉到亲和，却没有从中感受到威严的压迫感。
“这是我的荣幸！陛下！”黑曜立刻昂起脑袋。
紫鳞宰卡珊德拉。
“这是值得铭记的伟业，我会册封嘈杂湖领主为边境之王。”女王说，“大胆些，黑曜爵士，再来一次。”
起初黑曜的讲述还有些磕磕绊绊，担心自己的泥语腔调引起女王的不快。
黑曜开始瑟瑟发抖了。
祭司长迟疑了一下：“我会引您至阴影神殿的最底部，阴影主祭伊茨约尔在那里等待您的到来。除此之外，您需要紧跟着我，切勿观察他物。有的祭司在阴影神殿里会见到许多搅乱思绪的东西，或丑陋或可怕，或许存在于过去，或许发生在未来。您需谨记，紧跟我的道路。”
“作为王权代行者，卡珊德拉犯了错，受白骨刑，用那悲哀的家伙以血还血。”
进入阴影湖后是大白天，现在虽然仍是白昼，可就像蒙上了一层白纱，整个世界变得白蒙蒙的。
“我知道您的时间宝贵，无论是传奇之路还是万灵频谱，也感谢您愿意遵守约定，在这个时间节点来到阴影神殿中。”
“知道你在水里见到的是谁吗？”女王问。
黑曜眼前一亮，女王要是与他谈这个，他可就不怕了。
那位祭司长游到珐穆的身旁，看向这座白色金字塔。我是阴影神殿派来的使者，将“白王”带入阴影神殿中。
声音回荡在女王神庙后。
他甚至念出了边境封臣们开战的宣言。
水声轰鸣，庞大的身躯没入水中，光线沿鳞片流动，就像一道沉入湖底的白色月光。等黑曜反应过来，抬头看去，只能看见水上掠过的巨影，女王返回了神庙。
“陛下，我是黑曜，曾经是一名放逐者，这是我的第七次洗礼，所以不需要参加角逐之路，提前来到这里等待了。”黑曜尽量使自己的泥语显得端庄，但长期生活在无主水域里，语调怎么都带着一丝怪味。
整整过去八天八夜，珐穆在祭司长的带领下进入了阴影神殿的最底层。但实际上，珐穆并没有觉得过去了那么久，大概只相当于他从血火岛游向东岸台地的耗时。
灰暗雾气笼罩，普尼希尔离开了。雾气再散开，一头披着阴影的蛇围绕着珐穆游动，它有两双眼睛，一对白色，一对绿色，两双眼睛在阴影中发光，那漆黑的蛇身就像没有实体一样蜿蜒飘动。
阴影神殿是一座古老的白色金字塔，坐落于阴影湖的尽头。
八位有光者消失在阴影湖里，就像水溶于水。
提丰庞大的躯体需要宽阔的通道，盘踞起来需要足够的空间，但阴影神殿的外壁布满陡峭阶梯，狭窄又落差极大，甚至无法容纳纤细的雄提丰通过。
阴影神殿看起来完全不适合蛇类居住。
真是一位幸运儿。
接着，黑曜又讲述着灰界之战，远征红土的战争。
“绿神斑……那是您送到阴影条令中的名字，虽然我很好奇您是从哪里知道的，但阴影神殿只负责为您解答疑惑，而不负责创造问题。”
“我不知道，陛下。”
“阴影神殿的大部分被泥沙和水流埋进了大地里，如今您能看见的，大概只有万年前神殿八分之一的规模。但即便如此，也足够祭司们在其中生活与修行了。”
“最初的吞咽者在阴影祭司的群体中早已化作传说禁忌，所以我没有通过阴影条令与您交流。在确认您将继承阴影主祭的位置之前，我绝不会主动提及，这是历代阴影主祭都要保守的秘密。”
台阶与鳞片摩擦，珐穆察觉自己体内这枚暗沼炉心在自行转动，吸收这些灰暗的雾气。
女王在水中探出前半身，缠绕在吉娜盘踞的这座石柱上，鳞片层层叠叠，宛若骸骨。
它的基座深埋地底，整座建筑通体漆白，表面刻满石阶，看上去就像千万把刀锋将一座巨型鲍奇石切割成那副模样。那些石阶让珐穆想起了生活在丛林深处的夜魇豹群，豹群往往会将自己的巢穴安置在林间台地下，这些由巨石罗列而成的阶梯，多了几分夜魇豹守护自己子嗣的智慧。
……
黑曜居然有幸与那样的存在对话。
“我就是紫鳞宰卡珊德拉。”女王淡淡地说。
水珠从那头苍白巨兽的身体下滑落，汇成细流滴入湖中，惨白鳞片也呈现出月光般的圣洁来。
“边境之王……万岁！”
“不过，我不想再提起那些令我不快的事了，黑曜爵士。你从无主水域来，我的臣子们说，这片神弃之地如今恢复了一点生机，多亏了一位领主。”
可现在，这头传说里的巨兽正游过她的身边，苍白鳞片在湖水下泛着柔和的清光，庞大修长的身躯自石柱间绕过，仿佛这只是神庙中一处寻常的景致。
“边境之黑曜爵士！”黑曜鼓起勇气，小声喊出来，大地之子炉心震动着。
在灰暗的雾气里能隐约听见雄提丰的嘶鸣声。
“金色的火焰简直点亮了整个天空！”黑曜胆战心惊地说，他正为女王描述着阿利斯泰尔进阶传奇的画面。
“我的陛下！”吉娜叫得那叫一个真情实意，饱含了自己对伦德缇尔与佐纳祖母的信仰。
“很好，黑曜爵士，我需要你作为我的使者，将边境之王的名号赠与嘈杂湖的领主。”
“我不是陛下。”珐穆否认了这个称呼，但他还是跟了下去。
难道她真的如此幸运？
在守护自己的领地时爆发的战争，提丰们经历了许多。但占领灰界与远征红土那两项壮举的确震动了千河之地，打响了边境之王的名号。说到最激动的时候，黑曜已经完全放松下来。
“请随我来，白王陛下，我会为您带路。”祭司长说。
“我的大人。”祭司长普尼希尔的声音传来。
“边境之王。”女王也念出那个名字，“黑曜爵士，为何说起那个荣耀的名号，你反倒不敢开口了？”
“在过去，绿神斑利用预言的能力避开种种危机，靠操控压力的能力行走在悬崖峭壁。佐纳祖母将阴影吞咽，咀嚼，吐出，吐出的阴影化作现在的‘喀尔喀什’，即吞咽者，即阴影祭司。雄提丰舍弃了大地之子，成为记忆与知识的载体。”
“陛下，我无意冒犯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