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两天,密支那的雨势时断时续,像一位情绪无常的钢琴师,在天地间弹奏着忽轻忽重的旋律,导致一些工作节奏也随之处于变动状态。
野战医院里的人流量却丝毫未减,反而因为联军暂停大规模进攻而迎来了更多从各阵地后送的轻伤员。担架兵们踩着泥泞进进出出,靴子在门槛上磕出杂乱的节奏,来来回回的人群带来的泥水与血水在帐篷外交交错,泥土叠加着雨水汇成一片暗红色的沼泽。空气中永远弥漫着碘酒、腐肉和湿帆布混合的刺鼻气味,偶尔夹杂着从厨房飘来的、令人作呕的劣质猪油味。
每次顾岩盛需要换药时,托尼都会“舍近求远“。明明玛英梅就在三步开外的药柜旁整理绷带,明明其他护士正闲坐在木箱上打盹,他却偏要穿越半个雨棚,走到正在给一位头部缠绷带的劫掠者测量血压的南雪伊沃面前,用一种刻意装出来的、近乎夸张的随意语气说:“呃……嗨,南护士,我朋友的脚好像又要烂了,你能过来看看吗?“那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尖,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显得无比别扭,但又充满了刻意的真诚,令人难以拒绝,但又忍不住的想笑。
南雪伊沃性格温顺,从不多话,只要托尼来召唤,她每次都会来。眼下她立即提着那只斑驳的铝制医药箱,踩着筒裙的下摆,在泥水和木板之间灵巧地穿行。她的动作专业而轻柔,先用镊子夹着碘酒棉球擦拭顾岩盛脚上的溃烂处,再涂上那层透明的药膏,最后用干净的纱布重新包扎。托尼就站在一旁,双手背在身后,像一位正在接受检阅的士兵,眼睛却死死盯着南雪伊沃垂落的发丝、她纤细的手腕、以及她低头时从领口露出的那一小截白皙的脖颈。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嘴唇翕动着,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总在南雪伊沃直起身、用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望向他时,化作一声面红耳赤含糊的“谢谢“。
虽然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但瞎子都看得出来托尼打的什么主意。
野战医院就这么大,几十顶帐篷挤在巴掌大的空地上,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变成公开的秘密。那些躺在竹床上的劫掠者老兵们开始拿托尼开涮,每当南雪伊沃的身影出现,就有人故意大声咳嗽,或者吹起口哨,用带着浓重得州口音的英语喊道:“嘿,托尼,你的'脚痛'朋友又在召唤你了!“哄笑声在雨棚下回荡,像一群聒噪的乌鸦。
只是令人大跌眼镜的是,这个毫无追女生经验的号兵,一到关键时候就不知道该怎么说话,还不如人家姑娘大方。南雪伊沃有时得闲,反而主动找些话题跟两人交流。她会用带着缅甸口音的英语问托尼:“你来自美国哪里?“或者“你吹的号声很好听,前天晚上又响了吗?“
托尼每次在这个时候,便会像被审讯的俘虏一样,站得笔直,双手紧贴裤缝,结结巴巴地回答:“呃……夏威夷……就是……一个岛,草裙舞,你知道不,草裙舞,也不对……“然后大脑一片空白,眼睁睁看着对话像一条断线的风筝,飘向无影无踪的天空。但聊不了几句,护士又得忙着去照顾其他伤患——那边又在喊“护士!护士!他出血了!“,她只得歉意地笑笑,转身快步离去,留下托尼站在原地,像一尊被傻乎乎的立体雕塑。
医院的工作节奏是极其忙碌的。即便每天都有飞机带些伤病员回利多总医院,密支那野战医院依旧人满为患。C-47的引擎声从早响到晚,像一种残酷的、永不疲倦的节拍器。担架兵们将那些还能走动的、或者已经奄奄一息的人抬上飞机,机舱门一关,又有一批新的伤员从吉普车上卸下来。床位永远不够,竹床、门板、甚至铺着稻草的泥地都成了病床,伤员的**和梦呓在雨声中交织成一首地狱般的安魂曲。
托尼蜗牛般的追求计划在来来去去的伤病员群里早就不是秘密,于是不管新伤员还是老伤员,这事在大家口头上传来传去,来来往往的病号大家都心知肚明,但是大家也都只有干看着,很替他着急。那些美国大兵们恨不得亲自上阵替他把话说出口,中国士兵们则用一种看戏的心态,在疼痛的间隙里寻找着这出爱情喜剧的乐子,也期待这场青年人的故事能够有个圆满而美好的结局,甚至这对年轻人成了野战医院比止痛药还更有用的安慰剂,让大家能够暂时忘却身体的痛苦,寻找到一丝属于人世间的真实而美好的快乐,也会在瞬间让大家感到自己活得还像个人,激发起一些忍受痛苦,配合治疗并活下去的勇气。
今天,旁边一个看不过眼的中国年轻人干脆忍无可忍的大着嗓门对他说:“你就不能直接写封情书,说明白一切?写不来我帮你写!“那声音洪亮而清脆,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池塘,惊得周围几双眼睛都转了过来。
托尼瞪圆了眼睛,像一头被激怒的小牛犊:“情书还要你帮我写?你谁呀?“他的自尊心受到了挑战,脸颊涨得通红,手不自觉地摸向胸前的军号,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武器。
他不知道这个浓眉方脸的人打哪来的,又不是伤病员。那人约莫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下身是卡其布军裤,脚蹬一双擦得锃亮的棕色皮靴,与周围泥泞的环境格格不入。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大而明亮,透着一股子书卷气与桀骜不驯混合的光芒,像一位从象牙塔里走出来的游侠。顾岩盛他们这拨中方译员他都熟,这位之前还从没见过。
“这位是我学长,“顾岩盛忙给介绍说,他半躺在竹床上,脚上裹着纱布,却兴奋地撑起上半身,像一位在介绍贵宾的主持人,“我们联大外文系的大才子许原平,陈纳德将军飞虎队的前翻译官,受关心缅甸这边译员同学的梅校长之托专门来探望大家。你们的英语情诗要让他过手倒腾一遍更加不得了,神仙都要让他写心动!“顾岩盛的语气中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骄傲,仿佛许原平不是他的学长,而是他的兄长,他的偶像。
许原平——这个名字在西南联大外文系几乎是一个传奇。他比顾岩盛高两届,精通英、法、德三门外语,能背诵整本《莎士比亚十四行诗》,在昆明的一次篝火晚会上,曾用英语即兴朗诵了一首自己写的诗,让在场的美国飞行员们热泪盈眶。后来他被征召进入陈纳德的飞虎队,在滇西的天空下与死神共舞,直到最近才因为一次轻微的坠机事故被调到后方,又主动请缨来到缅甸前线探望同窗。
托尼一听脑袋更摇得像拨浪鼓,那动作夸张得几乎要把自己甩出去:“那更别写了,我怕看了信,小护士就跟他跑了!你还是好好治你的伤!“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半真半假的恐慌,眼神在许原平和南雪伊沃之间来回游移,像一位担心阵地被夺的哨兵。
大概是第一次碰壁,性格豪放的许原平高傲地一甩头,那动作带着联大学生特有的、近乎天真的傲气。他的浓眉下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回头别再来求我!“那语气像一位在棋盘上让子的国手,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从容。
两天很快过去,准备返回前线之际,顾岩盛很是惋惜托尼还没有直接表白。他坐在竹床上,由两个卫生兵搀扶着,一只脚试探性地踩在地上,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但他顾不上这些。他拉过托尼,用一种近乎严厉的、长兄般的语气对他说:“接下来,你得有理由继续呆在这里。许大哥还要呆几天,你们还是合作吧,争取早点有结果!“他的眼睛盯着托尼,像一位在交代任务的指挥官,“许原平文笔好,脑子活,有他在旁边指点你,总比你一个人干着急强。“
一旁的许原平倒是没介意,爽快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他拍了拍托尼的肩膀,那手掌温暖而有力:“乐意效劳,荣幸之至!“他的英语带着一种优雅的、近乎牛津腔的纯正发音,让托尼这个乡下小子不禁有些自惭形秽。
托尼看了眼许原平英气勃勃的模样——那挺拔的身姿、那自信的笑容、那出口成章的才华,这搞不好还给自己平添个竞争对手。他脑海中闪过一幅画面:许原平用流利的英语向南雪伊沃吟诵雪莱的诗句,而南雪伊沃仰着头,眼中闪烁着崇拜的光芒。这个画面让他胃里一阵抽搐。赶紧婉拒,双手在身前摆得像风车:“真不用了,我自己来,自己来。“那声音因为焦急而有些变调,像一位在拒绝毒药的病人。
顾岩盛只得再敲打他,用手指戳了戳托尼的胸膛,那戳击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力道:“自己不冲锋,还怕敲鼓手?赶紧的!等我们打下密支那,要还没有进展,你干脆就别回美国,留在缅甸给人做上门女婿得了。“他的嘴角带着一丝坏笑,眼中却透着真诚的关切。
“上门女婿?“号兵小托尼实在不解什么意思。他的英语词典里没有这个词,他的生活经历中还没有这个概念。这个顾岩盛随口发明的中英结合式单词他没听说过,脑子里浮现出一幅模糊的画面——一个男人走进女人的家门,然后……然后怎样?他眨巴着眼睛,像一位在解数学难题的小学生。
转念一想道,他的脸上突然绽放出一种天真的、近乎悲壮的决心:“管它做什么女婿,只要能跟这个姑娘在一起怎么我都行。“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钉子,稳稳地钉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周围的嘈杂声似乎在这一瞬间静止了,连远处伤员的**都变得遥远。
学贯中西的许原平在一边哈哈大笑,那笑声爽朗而洪亮,像一阵清风吹过闷热的雨棚,驱散了空气中的一部分阴霾。他拍了拍托尼的肩膀,又拍了拍顾岩盛的背,像一位在宣布比赛开始的裁判:“你走吧,我来给他解释什么是上门女婿,看看他能不能拿下阵地!“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玩味的、却又温暖的光芒,仿佛在这场残酷的战争中,能为两个年轻人撮合一段姻缘,是一件比打赢任何战役都更值得骄傲的事情。
顾岩盛被卫生兵搀扶着,一瘸一拐地向吉普车走去。他回头望了一眼,看见托尼和许原平并肩坐在竹床边上,许原平正用手比划着什么,托尼则一脸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南雪伊沃从远处走来,手中端着医药盘,阳光——罕见的、雨季中偷跑出来的一缕阳光——恰好穿透云层的缝隙,照在她的身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托尼抬起头,看见了她,嘴巴张了张,似乎终于想说些什么。
顾岩盛笑了笑,转身钻进了吉普车。引擎轰鸣,车轮碾过泥水,将野战医院抛在了身后。他不知道托尼最终能否“拿下阵地“,不知道许原平的“助攻“会不会弄巧成拙,不知道南雪伊沃那颗缅甸姑娘的心究竟属意何方。但他知道,在这片被炮火和雨水浸泡的土地上,在这间充满死亡气息的野战医院里,那一抹因为爱情而泛起的红晕,那一声因为羞涩而结巴的问候,那一份因为年轻而执着的勇气,是人性中最柔软、也最坚韧的部分。它们像石缝中的野草,即使在最恶劣的环境中,也要挣扎着开出花来。
而这,或许就是他们能在这场战争中坚持下去的理由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