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杜渣指挥部内,空气像一坛发酵过头的酸菜,弥漫着霉味、汗酸和煤油燃烧不充分的气味。雨季已到了最猖獗的时节,雨水顺着竹楼的缝隙渗进来,在木地板上汇成一道道蜿蜒的溪流,将墙角堆放的地图箱泡得发胀。史迪威坐在那张吱嘎作响的帆布折叠椅上,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抵住下巴,眉头紧锁得像两道被焊接在一起的铁闸。他手中捏着一叠刚从密支那传来的战报,纸张被潮气浸得绵软,边缘卷曲如枯叶,上面的铅字晕染开来,像一串串黑色的泪痕。
布林德的数据很精确,精确得近乎残忍。不算加拉哈德团的伤病减员——那些因为疟疾、痢疾、丛林皮肤病而倒下的人数,如果算上,数字将更加触目惊心——截止今日已有1867名伤兵撤出。1867,史迪威盯着这个数字,感到胃部一阵痉挛。那不是数字,是1867具残破的身体,1867个家庭的破碎,1867声在麻醉不完全的野战医院里发出的惨叫。中国士兵占绝大多数,那些穿着草绿色军服、端着老式步枪、在稻田和泥水中冲锋的年轻人,他们来自湖南、四川、广东、河南,说着他听不懂的方言,为了一个他半信半疑的“民主盟友“的理想,在这个异国他乡的泥潭中腐烂。损失太大了,大到即使是他这样铁石心肠的军人,也不得不闭上眼睛,让黑暗暂时吞噬那些画面。
麦基又再次请求轮换休整。史迪威能想象出那份电报的语气——不是恳求,而是陈述,像一位医生在宣布病人的死刑。麦基的第2营,那些从库邙山一路打过来的小伙子,如今还能站着的只剩下一个加强排。亨特的第1营稍好一些,但也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伦泰恩那边也不断来电跟他争执——那个留着大胡子、总是带着讥讽口吻的英国准将,在无线电里用他那上流社会的英语抱怨钦迪特的伤亡,抱怨补给不足,抱怨美军“只顾自己“。可没少客气调用英军的史迪威明白,若想驱使同样疲惫不堪的钦迪特继续战斗,在孟拱南部牵制日本人的后勤线,就不能对美军区别对待。无论如何还得将劫掠者们留在前线——这是政治,是面子,是“美军不能比英军先撤“的执念,哪怕那些美国大兵已经在泥水中泡得发臭,在疟疾的寒战中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放下战报,史迪威感到一阵眩晕。他伸手去摸桌上的药瓶,那是军医给他开的胃药和镇静剂,瓶身上的标签已经被潮气模糊。他倒出两粒白色药片,干咽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带来一阵苦涩的灼烧感。他又想起三天前的重庆之行——那座建在悬崖上的城市,永远笼罩在灰色的雾气和政治阴谋之中。
蒋中正前两次召见他都没有回应。那两封电令措辞严厉,近乎最后通牒,但史迪威以“缅北战事紧要“为由搪塞了过去。他知道一旦回到重庆,等待他的将是一场政治审判,蒋介石会利用豫中会战的惨败来推卸责任,会将中国战区的溃败归咎于他这个“不服从命令“的参谋长。但这一次,蒋中正是破天荒以主的名义要求他务必回去——“以主的名义“,那个信奉基督教的委员长,在电报末尾罕见地加上了“God bless you“和“盼即来渝共商国是“的字样。这就不能再拒绝了,加上他也需要深入了解中国的危机程度,把握好摊牌时机——那个在他心中盘算了数年的、关于夺取中国战区指挥权的终极计划。史迪威便趁战事间隙,乘坐那架“C-47“匆忙飞了过去。
当时毕竟是当着面说话,史迪威自然客气了些。黄山官邸的会客厅冷气开得很足,蒋介石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黑色中山装,坐在一张宽大的皮沙发上,面容比上次见面时更加消瘦,眼窝深陷,像一位在长途跋涉太久的旅人,精神的疲惫一眼可见。宋美龄坐在一旁充当翻译,她的英语流利而优雅,但史迪威能听出那优雅背后隐藏的锋芒。蒋中正这次急召,主要是为了给陈纳德的第14航空队争取更多的飞机、补给和燃油,支援局势继续恶化的豫西战场。陈纳德——那个留着小胡子、总是叼着雪茄的“飞虎将军“,蒋介石的宠儿,史迪威的眼中钉——他的航空队像一头饥饿的巨兽,每天消耗着数千吨燃油和弹药,却在豫西战场上空显得力不从心。
史迪威也清楚日军来势汹汹,中国战区情况很不妙。洛阳已经陷落,长沙正在告急,横山勇的“一号作战“像一把锋利的武士刀,正朝着中国的心脏地带一寸一寸地切入。便同意将储存在成都仓库中,用于马特霍恩计划的油料和弹药分拨一部分给陈纳德。那个“马特霍恩计划“是B-29轰炸日本本土的绝密行动,每一滴燃油、每一发炮弹都经过精确计算,从驼峰航线上用生命换来的。将这部分物资转给陈纳德,等于从史迪威自己的战略储备中割肉,但他不得不做——这是交换,是筹码,是向蒋介石展示“合作诚意“的姿态。
史迪威再告诉蒋中正,眼下中国驻印军在他指挥下在缅北取得的进展是惊人的——孙立人攻占西通,胡素和潘裕昆在密支那浴血奋战,滇西的Y军正在翻越高黎贡山。这和蒋中正领导下一再溃败的中国战场形成鲜明对比。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学术性的客观,像一位教授在点评两份截然不同的学生作业。同时表示缅甸已进入雨季,驼峰运输困难无法提供更多战略物资,要缓解国内战场武器弹药匮乏的局面,只有等中美联军彻底拿下密支那,避开驼峰改飞更安全的航线提升运力才能解决。
这番铺垫的话他说得既婉转又直白——婉转的是措辞,用的是“建议“和“展望“;直白的是实质,每一个字都在暗示:解决当下中国战区战略物资困境的钥匙在密支那,而密支那战事则控制在他手中。想来蒋中正应该听得懂,那个在权力斗争中浸淫了数十年的男人,对这种话里有话的交锋比任何人都敏感。史迪威看到蒋介石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像被针扎了一下,但随即恢复了那种标志性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回程途中,史迪威还特地经停昆明,去云南驿看望了老部下多恩。多恩是他在西点军校时的同窗,如今担任Y军的顾问,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像两个黑洞,但精神尚可。两人坐在一间简陋的茅屋里,喝着劣质的云南普洱茶,听着窗外永不停歇的雨声。多恩告诉他,卫立煌指挥的两个集团军终于翻越过高黎贡山——那座被称为“死亡之山“的巍峨山脉,士兵们在缺氧和严寒中攀爬,尸体像路标一样散落在雪线之上。分路进击松山、腾冲和龙陵,朝重新打通滇缅公路前进。第11集团军总司令宋希濂已从第2军和第71军中抽出精锐组成突击队,正绕过松山向驻守龙陵县城的日军发起猛攻。这是好事,滇西战事暂不影响大局,只要Y军继续保持进攻态势即可——那种“即可“是一种最低限度的期望,像一位赌徒在祈祷不要输得太快。
再过十来天,副总统华莱士就将到访重庆。那是史迪威一直期待的事情,像一位在黑暗中等待黎明的囚徒。他同华莱士并无交情——那位爱荷华州的农业记者出身、带着浓厚进步主义色彩的副总统,在华盛顿的圈子里以亲苏亲共著称,与史迪威这个共和党背景的军人本不是一路人。但史迪威只关心华莱士与蒋中正交涉从中缅印战区派遣观察组进驻延安一事是否顺利。那个“观察组“不是简单的军事观察,而是一颗埋藏在国共之间的政治地雷,是向中共释放的善意信号,是撬动蒋介石统治根基的杠杆。
他真正的目标是要把蒋中正和他烂到根的权力集团彻底赶下台——那个目标像一团火,在他心中燃烧了太久,烧得他胃痛、失眠、脾气暴躁。再同中共建立起有效合作,可不仅仅是跟那个神秘人谈的拿到全部中国军队指挥权就完事。那个“神秘人“在重庆和中共的秘密接触中,曾向他描绘过一幅诱人的图景:一支由史迪威统一指挥的、国共联合的中国军队,在华北和华中展开反攻。那幅图景太美,美得让他不敢完全相信,却又舍不得放弃。
想到这,史迪威把思绪再拉了回来,像一位潜水者从深水中浮出水面,大口喘息。压力已经持续了大半月,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各种忧虑又涌上心头——密支那的僵局、蒋介石的掣肘、蒙巴顿的算计、华盛顿的质询、驼峰航线的损耗、B-29的故障、华莱士访华的不确定性。目前中国战场的危机程度还没有到可以跟蒋中正直接摊牌的时候——长沙还没陷落,衡阳还在坚守,蒋介石的统治根基尚未动摇到必须求他的地步。密支那战事却越发糟糕,稍有不慎拖到中国战场全面崩溃就全完了——那种“全完“不是军事上的,而是政治上的,是他史迪威职业生涯的终结,是他“醋乔“这个绰号变成历史笑柄的归宿。
思虑良久后,他决定增派一个重炮连携带两门155毫米重型榴弹炮。那种“长汤姆“榴弹炮射程远、威力大,一炮下去能将混凝土碉堡炸成碎片,是打破密支那僵局的重锤。再调第14师第41团去密支那增援——那是生力军,是新鲜血液,是向柏特诺和中国将领们展示“总部没有放弃“的信号。顺便电告柏特诺准备运一批陆军新研发的M2-2型喷火器过去应急。巴祖卡原本好使,但受限于密支那雨季潮湿环境,前方报告发射控制器经常遇水短路哑火,已耽误好几次事——那些工兵和步兵们端着哑火的火箭筒,像拿着烧火棍一样面对日军的碉堡,那种绝望和愤怒让史迪威感同身受。而M2-2这种以凝固汽油做燃烧剂、采用了最新技术的新型喷火器,最大射程达到50米,火焰温度超过1000摄氏度,能沿着坑道拐弯燃烧,将躲在里面的日军烤成焦炭,非常适合代替巴祖卡专门对付日本人的坑道、洞穴坚固工事。史迪威想象着那种画面——火焰像一条愤怒的火龙,吞噬掉那些黑暗的坑道入口,将丸山房安的地下迷宫变成一座焚尸炉——心中涌起一丝冰冷的快意。
处理完增援事项后,史迪威再拿起布林德发来的另一封加密电报。那封电报与B-29无关,与重庆无关,与华盛顿无关,而是关于密支那前线的一个具体建议。他打开看着看着,醋乔不禁眼前一亮,那双因为疲惫而浑浊的眼睛突然闪烁起光芒,像两盏在黑暗中重新被点燃的灯笼。没想到这个监察官下属竟有如此好主意——那个主意大胆而巧妙,像一把钥匙,恰好能打开密支那僵局这把生锈的锁。可缓解眼下的燃眉之急,让他在华莱士访华之前,在必须向蒋介石摊牌之前,在密支那的泥潭彻底吞噬他的政治前途之前,获得一丝宝贵的喘息之机。
窗外的雨声渐大,从细密的雨丝变成瓢泼的暴雨,敲打着竹楼的屋顶,像千军万马在奔腾。史迪威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被雨水和硝烟笼罩的孟拱河谷。他的胃还在痛,头还在晕,但心中那块压了数周的巨石,似乎因为布林德的那个主意而松动了一角。他拿起铅笔,在电报纸的背面快速写下几行字,那是给柏特诺的指令,是给布林德的回复,是给命运的一次新的掷骰。在这片异国的土地上,在这场没有尽头的战争中,他史迪威还要继续走下去,像一位在悬崖边跳舞的盲人,每一步都可能是最后一步,但停下来,就意味着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