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阅读网 > 天宁岛囚徒最新章节 > 正文 第七章  并肩作战 (14)怒江锁钥

    密支那的暴雨还在倾泻,而在它正东方向六百公里外,怒江大峡谷正以一种更为暴烈的方式,撕扯着滇西的天空。

    这里是松山。

    从高空俯瞰,松山像一头蛰伏在怒江西岸的巨兽,背脊隆起,俯瞰着脚下那条蜿蜒如蛇的滇缅公路。这座海拔两千两百米的山峰,扼守着滇缅公路的命门——公路从惠通桥跨过怒江,然后像一条被掐住七寸的蛇,必须从松山的鼻尖下蜿蜒而过。日军据守山顶,用炮火将这段公路牢牢封锁,任何试图通过的车辆,都会在第一时间被七五山炮或九二步兵炮炸成燃烧的铁棺材。

    由于突入龙陵的大部队正在和日军厮杀,这段公路被据守松山的日军以炮火牢牢封锁,车辆无法通行。龙陵前线,宋希濂的第11集团军主力正在与日军第56师团残部血战,每一天的僵持都意味着数以吨计的弹药消耗和数以百计的伤亡。大部队所需粮食弹药只能靠人力、畜力经由山间小路运抵龙陵前线——那些小路不是路,是悬崖上的羊肠小道,最窄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脚下就是咆哮的怒江支流。

    民夫们背着百斤重的粮袋,骡马驮着炮弹箱,在黑暗中摸索前行。他们不能点火,不能出声,因为日军的观察哨就设在松山主峰,任何一点光亮或声响都会招来迫击炮的覆盖。一个民夫失足滑落深渊,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湍急的江水吞没。他的粮袋被后面的同伴捡起,分摊背负,队伍继续向前,像一条沉默的、负重的巨蟒。

    雨季来临后,山洪暴发,道路泥泞,民夫骡马均无法通过山间小路。原本就脆弱的补给线被彻底切断。龙陵前线,那些在战壕泥浆中忍受瓢泼大雨的士兵们饥肠辘辘,苦不堪言。他们挖的战壕成了排水沟,雨水没腰,士兵们只能站在水里,用钢盔舀水,舀出去,又渗进来,再舀出去。有人饿极了,就嚼皮带,嚼草根,甚至嚼泥土里挖出的蚯蚓。

    更惨的是伤兵。食物缺乏,没有药品,又无法及时运往后方救治。重伤员躺在用雨布搭成的临时掩体里,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生出蛆虫。没有吗啡,他们只能在泥水中翻滚、**,直到声音渐渐微弱,最后变成一具具漂浮在战壕积水里的尸体。轻伤员还能爬,就爬到前沿继续射击;重伤员只能自生自灭,等待死神的降临。有的士兵在昏迷中被雨水呛死,有的则用最后一颗手榴弹结束了自己的痛苦。

    如果暴雨再持续十天半月,龙陵进攻部队全线崩溃将不可避免。

    所幸,老天爷在七月的中旬开了一次眼。接下来难得出现了一阵好天气,云层裂开,阳光像金色的瀑布倾泻进怒江峡谷。长长的民夫和骡马队宛如巨蟒行进在山间小道上,人的喘息声、骡马的蹄声、木轮车的吱呀声,在峡谷中回荡,像一首生命的交响曲。大批美军机群也迅速飞临龙陵阵地空投补给,降落伞像一朵朵白色的蘑菇,在阵地上空绽放,带着粮食、弹药、药品,甚至香烟和巧克力。

    后勤危机总算暂时得到缓解。

    但所有人都明白,这只是暂时的。空投和人力运输终究无法满足一个集团军的需求。眼下国内战场形势严峻,豫湘桂的溃败还在蔓延,衡阳的血战还在持续。但只要中印公路一贯通,从利多经密支那、八莫、南坎,一直到畹町、保山的这条钢铁动脉一旦打通,源源不断地输送战略物资,陷入困境的战局就会满盘皆活。

    因此,松山这个钉子必须尽快拔出。

    卫立煌站在远征军司令部的地图前,用红铅笔在松山的位置画了一个又一个圈。这位身材魁梧的司令官,脸上刻着中原大战和远征缅甸留下的风霜。他知道,松山不拔,滇缅公路不通;滇缅公路不通,龙陵的部队就是孤军;龙陵的部队一垮,整个滇西反攻就会前功尽弃。

    他先以编入第71军的新28师配以军部直属山炮营发起进攻。

    新28师的士兵们来自云南和贵州,熟悉山地作战,但他们从未见过像松山这样的堡垒。激战半月,他们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却连日军的外围阵地都没能完全突破。士兵们像蚂蚁一样涌向山坡,又像落叶一样被扫下来。卫立煌看着伤亡报告,拳头砸在桌上,震得茶杯跳了起来。

    但终究愤怒无果,他能做的,是必须考虑再换上作为总预备队的直属第8军。

    这是他的王牌,也是他的最后筹码。第8军,下辖荣1师、第82师和第103师,是中央军嫡系中的嫡系。进入7月以后,这三个师开始轮番猛攻松山。荣1师打头阵,82师接棒,103师压轴——像三台被拧紧发条的绞肉机,被依次送上那座吃人的山头。

    而在眉苗的第33军司令部里,辻政信到任后心头有数。

    他站在作战地图前,看着密支那方向那个越来越小的红色圆圈,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密支那失守已在所难免,缅北封锁线只能撑多久算多久。但他不在乎——密支那从来就不是他的最终目标,那只是一枚被牺牲的弃子。他耍了个手腕将水上源藏锁死在那座孤城里,又筹划了个新的阻断计划:只要松山还在日军手中,只要滇缅公路还被切断,即使密支那沦陷,中国军队也无法利用那条公路向国内输血。

    他需要松山据点继续拖延一段时间。

    于是,辻政信以第33军军部名义,给松山守备队指挥官金光惠次郎少佐发去玉碎令,全员死守松山。

    那封电报只有寥寥数语,但每一个字都是淬毒的锁链:“松山为滇缅路之锁钥,亦为大日本帝国缅甸防线之支柱。第113联队残部及配属守备队,须全员死守,战至最后一人。援军难期,望发扬武士道精神,玉碎报国。“

    金光惠次郎收到电报时,正站在松山主峰的观察哨里。他是个矮壮的九州人,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嘴角的刀疤,那是上海事变时留下的纪念。他读完电报,沉默了很久,然后将其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他知道,辻政信把他和一千多名士兵一起,钉死在了这座山上。但他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从接到守卫松山命令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结局是什么。

    “全员死守,“他对身边的副官说,“把粮食配给减半,弹药集中到主峰和子高地。把伤兵……“他顿了顿,“把伤兵抬到最前面的地堡里,当作观察哨。“

    松山的血战,在七月的热浪中达到了白热化。

    由于松山半山腊孟以上的大垭口、阴登山、滚龙坡、子高地等处山势甚为陡峭,仰攻成为了一场噩梦。日军早挖掘好大大小小的坚固地堡阵地群实施防御——那些地堡不是孤立的,是连通的,像一座巨大的蚁巢,从山腰一直延伸到主峰。每个地堡都经过精心伪装,射孔被藤蔓和野草覆盖,从山下根本发现不了。地堡之间由坑道和交通壕连接,火力交叉,互为犄角。

    大雨一下,泥泞的山坡犹如被泼了油一般湿滑。

    成千上万的中国士兵只能手脚并用地朝山头攀登。他们背着步枪、弹药和手榴弹,手指抠进泥里,脚趾蹬着石缝,像一群在悬崖上攀爬的岩羊。但这不是攀岩,这是赴死。当他们爬到半山腰,气喘吁吁,手指磨破,还没来得及直起腰,藏在四通八达密集如蚁巢般地穴中的日军,就从各个角度射出交叉火力。

    重机枪的子弹从正面扫来,将前排的士兵像割麦子一样打倒;轻机枪从侧翼的暗堡里喷出火舌,将试图躲避的人拦腰斩断;掷弹筒的炮弹从头顶的隐蔽部里落下,在人群中炸开,将肢体抛向空中。士兵们无处躲藏,因为子弹来自四面八方——来自脚下的灌木丛,来自头顶的岩石缝,来自身后看似无害的土包。

    怒江河谷的天气也极其无常,昼夜温差很大。

    晚上下一阵雨可冷得人发抖。士兵们穿着湿透的军装,蜷缩在泥坑里,牙齿打颤,嘴唇发紫,像一群被遗弃在荒野上的野狗。白天太阳出来则酷热难当,晒得人浑身冒汗直流油。阳光照在泥泞的山坡上,蒸腾起一股湿热的气浪,混合着血腥和腐臭,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粘稠的空气。

    在这种恶劣条件下对向上仰攻的一方来说简直是灾难。

    放眼望去,松山各处山坡上,密密麻麻铺满了土黄色的中国士兵尸体。他们有的俯卧,像在进行最后一次冲锋;有的仰卧,望着天空,脸上还保持着痛苦的表情;有的则蜷缩在弹坑里,像婴儿一样抱住自己的步枪。尸体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铺到山腰,像一张由死亡编织的、巨大的地毯。

    由于日军枪法很准,少有人愿意去救伤员或搬运尸体。

    谁敢抬头?谁敢直起腰?任何一个试图移动的身影,都会招来日军狙击手的子弹。那些狙击手藏在伪装极好的树洞里,或者地堡的射孔后,用三八式步枪的瞄准镜,像挑选猎物一样,逐一射杀任何敢于暴露的人。一个医护兵爬出去救伤员,刚爬出三米,脑袋就爆开一朵血花。一个担架员试图拖回阵亡的同伴,刚抓住脚踝,自己的后背就多了两个血洞。

    当炮火激烈或飞机轰炸的时候,不少残肢断臂被炸得漫山遍野到处都是,异常血腥。

    一只手臂挂在松树枝上,手指还在痉挛;一条腿滚落在战壕里,靴子还系着鞋带;一个头颅被炸飞到空中,落在几十米外的灌木丛里,眼睛还睁着。那些阵亡未及收殓的尸身残骸在高温下两三天便开始腐烂,随后生出白蛆肆意乱爬。白色的蛆虫从眼眶里钻出,从鼻孔里涌出,从弹孔里爬出,在腐烂的皮肉上形成一层蠕动的、白色的毯子。

    浓烈的尸臭弥漫在整座山间。

    那不是一种气味,是一种实体,一种可以用手抓住的、粘稠的、令人作呕的流体。它附着在每一口呼吸里,渗透进军装的纤维里,钻进头发和指甲缝里。士兵们用毛巾捂住口鼻,但那种味道还是无孔不入。有人被熏得连续呕吐,吐到胃里空空如也,只剩下绿色的胆汁。有人则变得麻木,他们坐在尸体旁边吃饭,面不改色地嚼着发霉的干粮,仿佛那些爬满蛆虫的残骸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木头。

    僵局持续到7月底,才终于出现一丝裂痕。

    第8军副军长李弥从龙陵过来,协助军长何绍周,接手了实际指挥。李弥是个精瘦的云南人,目光锐利如鹰,说话简洁如刀。他在龙陵见识过日军的堡垒战术,也见识过中国军队在强攻中付出的无谓牺牲。他登上松山对面的观测所,用望远镜看了整整一个上午,然后放下镜子,只说了一句话:“不能这么打了。这是把肉往磨盘里送。“

    李弥先从日军外围阵地着手,调整进攻战术。

    他不再命令部队进行大规模的集团冲锋,而是改为小群多路、逐点蚕食。他将部队分成一个个突击小组,每组十到十五人,配备***、手榴弹和炸药包,利用夜色和地形掩护,秘密接近日军地堡,然后集中火力,一个一个地敲掉。

    更重要的是,他用上了新式的*****。

    那是一种M2型便携式*****,两个大大的燃料罐背在背上,像一对畸形的翅膀,喷枪可以射出长达四十米的火舌。李弥组织了专门的“喷火突击队“,由敢死队员组成,他们在机枪和迫击炮的掩护下,爬到日军地堡的射孔前,然后扣动扳机。

    火焰像一条橙红色的巨龙,钻进地堡的射孔,在封闭的地下空间里翻滚、燃烧。地堡里的日军不是被烧死,是被烤死——高温将空气加热到数百度,将人的肺叶烤熟,将皮肤烤得爆裂。惨叫声从地堡里传出,像来自地狱的哀嚎。有的日军试图从紧急出口逃出,但迎接他们的是守候在外的***火力。

    对日军的地堡一个一个地实施逐个摧毁,再向山头地堡群的中心推进。

    进展虽然很慢,但扎实有效。每推进一步,工兵就立即挖掘战壕,巩固阵地,架设机枪,防止日军反扑。伤亡也锐减——不再是成百上千地倒在冲锋路上,而是以十人、五人为单位,在精确的、有掩护的突击中付出牺牲。

    8月初的一个黄昏,当最后一座地堡在*****的怒吼中化为火海时,松山主峰终于插上了青天白日旗。

    李弥站在子高地的废墟上,望着脚下那片被烈火和鲜血洗礼过的山峦。他的军服破烂,脸上满是硝烟,但眼神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在他脚下,是层层叠叠的中日两军尸体,是无数个被火焰烧焦的地堡入口,是那条终于可以从山脚下蜿蜒而过的、通往龙陵的公路。

    而在六百公里外的密支那,郑洞国正站在西机场的跑道上,望着最后一架日军飞机——其实是一架被改装成自杀机的九七式战斗机——坠毁在伊洛瓦底江的江面上。他不知道松山的消息,但他知道,当这两座绞肉机同时停止转动时,中印公路的贯通,就已经只是时间问题了。

    怒江的水还在咆哮,密支那的雨还在下。但锁,已经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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