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拿大,魁北克。
夜色笼罩着这座北美古城,圣劳伦斯河在窗外无声地流。罗斯福坐着轮椅回到自己的房间,整个人像被抽空了——连续六天的冗长会议,一场接一场的讨价还价,总算在这天傍晚画上了句号。
先是跟在英国人那些磨人的条款里周旋。在布林顿森林会议上吃了暗亏的伦敦,这回在如何占领、管制德国的问题上寸步不让,反反复复扯了三天;好不容易把欧洲的事敲定,他又苦口婆心,总算说服了丘吉尔,欧洲战事一完结,就抽调英国舰队横渡半个地球,到太平洋协同对日作战。那个老狮子叼着雪茄,踱来踱去,最后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V“,算是应下了。
侍卫服侍他洗漱完毕,替他盖上薄毯,正准备退下休息,门被敲响了。
马歇尔走了进来,面色沉重,手里捏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
“总统先生,打扰您休息了。“
罗斯福摆摆手,示意无妨。马歇尔把文件夹打开,取出一份由参谋人员起草的电报稿,双手递了过去——那是准备照会蒋中正的电文。
罗斯福接过来,没有立即表态。他靠在椅背上,就着台灯的光,一行一行地读,读得很慢。房间里静得能听见纸张翻动的声响。
读完,他阖上电文,闭着眼沉思了好一阵,才忽然睁开眼,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格罗夫斯那边,进展如何?超得过日本人的进度吧?“
“实验室那边,还得大半年才能出成果。“马歇尔回答得很快,显然数字早就刻在他脑子里,“按照空军支援计划,天宁岛上的机场改建工程正在加紧进行,跑道、机堡、弹药库,进度都在计划内,很快就可以做准备训练。赶在日本人之前,是没有问题的。“
他顿了顿,欲言又止。
“只是……还有些麻烦。“
“还有什么麻烦?“罗斯福抬了抬眼,“麦克阿瑟的舰队,不是都已经调去菲律宾了么。“
“据布林德中校从桂林传回的急报——“马歇尔斟酌着措辞,“我们暂时还不能向重庆方面发出明确警示。眼下蒋委员长仍迟迟不肯移交指挥权,正需要支持乔压迫他尽快就范。这时候如果分兵回防,松了他的弦,反而怕出大麻烦。“
罗斯福一听就明白了。
他没有说话,重新闭上眼睛,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叩着,又思考了好一会儿。最近这三年的超负荷运转,已经让这副身体严重透支。白天是军事地图和外交文件,夜里是情报摘要和矿石一样的数字。而且,再过两个月,就是11月的大选。
他已经创纪录地连任了三届总统。本来,他是真的不想再参与竞选了,这把老骨头,这本就所剩无几的时光。可是不行。为了美国既定战略的延续性,为了那场战后的棋局不至于中途换执子的人,他不得不强撑下去。
想到这儿,他睁开眼,重新拿起那份代拟的电稿,又看了一遍。
措辞是强硬的,近乎最后通牒。但每一句都有依据,每一句都占着理。况且,罗斯福心里清楚;美国不会真的终止合作,这只是一张牌,一张必须打出去的牌。那就试试吧,再通牒施压一次。
他提起笔,在电文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搁下笔,他抬起头,意味深长地看着马歇尔,缓缓说道:
“布林德中校的报告,要重视。此人看得远,遇到意外必须及时纠正。无论如何,我们不能失去中国。日本人一旦从中国战区抽身到太平洋战场,拖延、阻止我们进攻他们本土的后果,不堪设想。“
“遵命,总统先生。“
很多人都知道,罗斯福有一个梦魇:担心中国丰饶的战略资源被日本人彻底攥在手里,担心中国战区那几十万日军掉头南下,汇入太平洋那片沸腾的血海。报纸上是这么写的,国会里也是这么传的。
但只有马歇尔等少数几个人清楚,总统真正顾虑的是什么。日本人打的是另一个算盘:利用中国的资源、中国的纵深,把美国拖进泥潭,拖得越久越好;再孤注一掷,抢在美国前面全力研制出“那东西“。
他再清楚不过,真到那一天,将不只是哪一场战役的胜负问题。
那将是全人类的噩梦。
马歇尔收起签好的电文,迟疑了一下,终于问出了那个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
“总统先生,好像您从未去过中国。可是您对这个国家的感情,为何如此深刻?“
罗斯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中国嘛,“他的声音忽然放得很缓,缓得像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于我而言,既陌生,但又无比熟悉。从我孩提时代起,我的母亲便告诉我,中国的未来,应该和美国放在一起。“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忽然洋溢起一种孩童才有的笑容,那种笑容在最近的几年里已经很少出现了。马歇尔静静地站着,没有出声。
过了一会儿,罗斯福才收住表情,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又叮嘱道:
“另外,布林德中校传回的那份关于中共延安的报告,你们抽空多研究研究。不要对中共有任何偏见。我们没有同他们打过仗,凭什么先入为主呢?通知迪克西使团,继续加深同中共的接触吧。“
“是。“
跟宋子文会晤三天过后,史迪威终于等到了马歇尔的批复。
随电附来的,是罗斯福亲笔签名的照会电报。
一同送达的,还有另一份电令:抽调部分驻密支那的中国军队,回援中国战场。马歇尔了解他的脾气,知道这道命令他会抵触,所以措辞上尽量保持婉转,通篇都是“酌情““量力““以大局为重“之类的商量口气。
史迪威先拆开前一封。
越读,他的眼睛越亮。读完最后一行,他一拳轻轻砸在桌上,心中大喜:成了,这把悬了半年的剑,总算落下来了。他当即喊来译电员:“马上翻译成中文,越快越好,我要逐字核对!“
他打算亲自送交,不但要亲自送,还要当面诵读。要让重庆这间屋子里的人都听清楚,这封电文上的每一个字,是出自谁的手,带着谁的名。一封措辞严厉、近乎最后通牒的总统照会,用中文一字一顿地念出来。他几乎能想象出那张脸会是什么颜色。
至于后一封调兵的电令,史迪威沉默了一会儿。
他清楚,在当下和未来之间,必须做出取舍。如果把中国军队从密支那抽走,缅北的僵局立刻就散了,逼宫的这根缰绳也就松了。他提起笔,回复得直截了当:目前调中国军队回援,完全没有必要。欲成大事,必须把蒋中正彻底逼到没有退路,才可能达成目的。请相信我。
下午五点多,天色将暗。
史迪威没有预约,径直去了黄山官邸。警卫通报进去,不多时,他被告知:委员长正在云岫楼内同赫尔利、宋子文、何应钦及白崇禧等人商谈事务。
好,人都在。
史迪威先请侍卫把赫尔利单独叫了出来。走廊上,他把电文递了过去。赫尔利接过,就着走廊的灯,一目十行地往下看,看到一半,脸色就变了;看完,倒吸一口凉气:
“乔,这样……这样会不会显得太过生硬了?“他压低声音,手指点着电文上的几行,“你看这几句,几乎是点名训斥了。要不,交给我带进去,我把语气弱化一些,再替总统的用意向蒋委员长释义释义,留点回旋的余地——“
史迪威暗自笑了笑,摇了摇头。
“没这必要了。“
他伸手拿回电稿,折好,攥在手里,然后整了整军装领口,昂首,径直走进了会议室。
屋里的人齐刷刷转过头来。蒋介石坐在正中,何应钦、白崇禧分坐两侧,宋子文抬眼望过来,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史迪威站定,环视了一圈,展开电文,用中文,一字一句,高声宣读起来。
那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批评,敦促,命令,通牒。每念一句,屋子里的空气就沉一分。宋子文的眉头拧了起来,何应钦垂着眼不敢抬头,白崇禧目光微动,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而史迪威自己,越念越是酣畅淋漓。
开弓没有回头箭。两年多来憋在心头的郁闷、愤怒、窝囊,随着这些字句一股脑地倾泻而出。龙陵城下的僵持,豫湘桂的溃败,那些白白死去的士兵,那些被克扣的物资,那些深夜里的扯皮和推诿……全在这几分钟里,找到了出口。
这一击的感觉,简直太过瘾了。
然而,有点出乎意料的是,蒋中正一直坐着,听他念完了全文。
他没有让人把电文接过去,甚至没有表现出一丝愤怒或失态。他只是微微摇晃着腿,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等最后一个字音落定,才慢慢抬起头,看着史迪威,淡淡地说了三个字:
“知道了。“
没有咆哮,没有拍桌,没有“娘希匹“,没有逐客令。
平静得像在听一份天气预报。
事已至此,史迪威长舒一口气。他不想再多逗留一秒钟。
他居高临下地、不屑地瞥了蒋中正一眼,把那封罗斯福签名的照会电,直接拍在了桌上,转身,大步离去。
驱车回到寓所,天已经黑透了。
史迪威谁也没叫,孤身走到院子的栏杆边,凭栏而立。
嘉陵江在脚下无声地流。对岸,重庆城的万家灯火一层一层地铺上山坡,明明灭灭,一直铺到远方的山脊线上。灯火之间有炊烟,有南山与鹅岭的轮廓,有这座危城里几百万人的呼吸。
夜风从江面吹上来,带着潮气。
他望着那片灯海,胸膛起伏了几次,终于彻底平定了下来。
万家灯火通明。
正如他此刻的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