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抵延安时，天色已近黄昏。
飞机在一片简朴的黄土机场上停稳，舷窗外，几孔窑洞的剪影正沉在暮色里，几缕炊烟笔直地升上天空。不一会儿，两名三十来岁、瘦削干练的年轻人一前一后登上了机舱。
两人都穿着一身灰色中山服，洗得发白，却挺括平整。前面这人脸型方正，步履沉稳，一张口，是一口浓重的陕西富平方言，请杨希真让机组人员先下机去休息——“飞行员同志辛苦咧，先到招待处吃点饭，歇一歇。“他话说得客气，却自有一种不容打折扣的分寸。后面那个年轻人随即默不作声地立在机舱门口，目光在场院四周缓缓扫过，保持着警戒。
按事先安排，客套环节一一省略。舱门一关，四个人的会谈，就在这间狭小的机舱内直接展开。
布林德先开口。他条理分明地介绍了目前中国战区面临的危机：广西的战局、日军第6方面军的兵力部署、重庆政权的动摇、美方对局势的评估；又如实转述了美方愿意开出的条件，合作的规模、援助的前景、战后的安排。一条一条，像摆棋一样摆在桌面上。
杨希真边翻译，边努力抑制住内心的波动。
他说的是英语，翻出来的是中文，可听着自己的声音，他总觉得有些发飘。
这到底是馅饼，还是陷阱？美方开出来的条件，优厚得让人不敢信。他翻译得很慢，很谨慎，生怕错一个字，更怕自己那个“翻译助手“之外的另一重身份，此刻给这场谈判带来一丝一毫的偏差。
来人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垂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几下，沉思良久。然后他抬起眼，先看了看杨希真，看到他眼中那抹不太确定的神色，又转向布林德，郑重地摇了摇头：
“这件事情，太过重大。我做不了主。请诸位稍候——容我去请示意见，再予回复。“
说完，他起身下机，消失在暮色里。
三个人便在机舱内休息等候。
夜色一层一层地压下来，黄土地上昼夜温差大，机舱里很快凉透了。守在机舱门口那个年轻人不知什么时候安排人送来了一提篮吃食——两只烤得皮脆肉嫩的延安鸡，一包还冒着热气的碎肉饼，外加一壶小米粥。
“先垫一垫。“他只说了三个字，声音不大，却很暖。
布林德捧着那只鸡，慢慢啃着，忽然想起上次在交际处的那顿晚宴，想起那张热热闹闹的主桌。同一样吃食，此刻在这架冷飕飕的运输机里吃起来，滋味似乎又不一样了。
等待一直持续到深夜。
机舱外，延安城的灯火稀稀落落，窑洞里透出的一点一点昏黄，像撒在黄土坡上的星子。等到人困马乏，几个人轮流靠着舱壁打了个盹——来人才重新登上机舱。他的脚步声和离开时一样沉稳，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郑重，几分彻夜思虑后的清亮。
他在布林德对面坐下，缓缓开口。杨希真立刻坐直了身子，逐字逐句地翻译——
“第一点。希望美方审视中华民族统一战线的重要性。不管中国现在谁主政，中美两国都应该积极合作，而不是相互对抗，这是赢得对日战争的基石。因此，请美方妥善处理史迪威将军与蒋委员长个人之间的矛盾，尽快推动打通中印公路，化解当前日军大举进攻造成的危局。
第二点。大局当前，中共可以让步，不急于将中共军队纳入中美共同指挥体系，给史迪威将军留出回旋的余地。并请美方安心：中共将发动全力，对付盘踞在东北、华北、华东的日军，与美方共渡危局。不管重庆国民政府将来是倒向日本人，还是自行垮台，中共都会责无旁贷地承担起抗战的重任，维系中华民族救亡图存的希望。
第三点。中共乐见在将来战胜日本人之后，美方支持国共两党组建联合政府，协助中国推进政治和军事改革——对此，深表欢迎。但美方所提“以军事形式提供支持“的好意，只能心领，婉言谢绝。”
机舱里很静。来人每说完一点，都要停顿片刻，像是让每一个字都落稳了，再说下一点。
杨希真翻译完最后一句，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和他预料的差不多。
从一开始，他就觉得延安不会是那样的人，此刻，他彻底放下心来。
布林德坐在对面，久久没有说话。
他是带着夏洛克的橄榄枝来的，那份机打文稿里的条件，说实话，开得极有诱惑力，优厚到连他自己看第二遍时，都觉得华盛顿这次真是下了血本。他原以为，对方就算不立刻应承，至少也会掂量、会讨价还价、会为己方争取更多的实利。
可对方没有。
一点都没有讨价还价。通篇回答里，甚至没有从中共自己的利益出发考虑过半个字，所思所想，全是当下危局，全是民族整体，全是抗战的大盘。该坚持的原则，寸步不让；该让步的地方，毫不迟疑；不该拿的好处，端端正正地谢绝。
布林德在心里暗暗叹服。这份坦荡的胸怀和见识，他在重庆那间烟雾缭绕的会客室里，可从未见过。
“贵方的意见，“他郑重地说，“我会一字不落地如实反馈。“
说完，他稍稍前倾身子，进入了此行的第二个议题——
“另外，请允许我补充一个请求。“他看着对方，语速放慢，“目前的战局，国民党军队大多已经靠不住了。这不是诽谤，是前线的事实。广西一旦失守，日军将循贵州走廊直扑重庆。因此，请延安务必派遣一支劲旅南下，进至湖广一带，插入正在猛攻广西的日军后方，破坏其补给线，打击愈发膨胀的日伪军，以缓解整个战场的危局。“
他顿了顿，说出了那个在他心里盘算了很久的名字：
“至于选派哪支部队，我建议，派上次考察时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的第359旅。“
杨希真听完，眼睛倏地一亮。
好一招！359旅久经战阵，又是屯垦之师，兵精粮足，吃苦耐劳冠绝全军，派这样一支劲旅插到日军侧后，等于在日寇那条漫长的补给线上，生生打进一根拔不掉的楔子。攻广西的日军前出越远，后背就越是洞开。这一招，比从密支那抽调十个师回援都管用！他忍住心头的激荡，一字一句地翻译了过去。
来人听完，眼中也闪过一丝光亮，郑重地点了点头：“这个意见，我会一并报请中央。“
事情谈到这里，本该起身告辞了。
就在这时，一旁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的史密斯，忽然开口了：
“请等一下。“他坐直身子，整了整军装的领口，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腔调说道，“罗斯福总统特使赫尔利将军，希望近期到延安，做一次正式访问。“
机舱里空气微微一滞。
杨希真略微错愕，下意识扭头，正对上布林德凝重的目光。布林德的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影：赫尔利要来？这一步，不在今天的议程里，更不在那份机打文稿里。他分明嗅到了某种要变的味道。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杨希真便照单翻译了。
来人听完，露出了微笑，那是今晚第一次，他真正放松下来的笑：
“非常欢迎。赫尔利先生是罗斯福总统的特使，我们定会汇报中央，妥善安排接待。“
说完，他站起身，依次同三人握手话别。轮到杨希真时，他握得格外用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语言，却仿佛什么都说了。
又过了一会儿，汉斯提着背包登上了机舱，他也是连夜撤离延安的。
舱门关闭，引擎重新轰鸣，C-47在漆黑的跑道上助跑、拉升，把这座城池留在了身后的夜色里。
飞机平稳之后，杨希真把脸贴在舷窗上。
他望着窗外，心里满是遗憾。
向往了这么多年的延安，此番竟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从落地到起飞，满打满算不过几个钟头；他甚至没能踏上这片黄土地一步，没能亲眼看一看宝塔山的轮廓。此刻的地面已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抬起手，用力擦了擦眼睛。
再看时，黑暗的深处，似乎有一些星星点点的光芒在闪烁。不是城市的灯火，不像，倒像是无数盏微小的灯，一盏挨着一盏，在黑沉沉的大地上明明灭灭，连成一片望不到边的光海。
杨希真怔怔地看着，忽然间，像是有一道电流穿过全身。
那些在密支那的深夜里困扰着他的问题，那些关于中国的路究竟该怎么走的迷惘，那些他翻遍了医书和兵书也找不到答案的追问，在这一刻，忽然都有了方向。
黑暗中的光芒。
他想起布林德告诉自己，他给两个女儿的照片背后，写的就是那句话。当时他不懂，此刻他懂了。
杨希真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舷窗上，望着那片星光般的灯火，在心里对自己说——
路，就在那儿了。
余生剩下的岁月，就是朝着那个方向，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