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玉书说话不多,却也没有全程不说话,看来还是把李青霄的嘱咐听了进去。
照理来说,道府大管家的职位,非得人情练达、世事洞明的人来做不可,怎么就让陈玉书做了呢?
乍一想,不合理。
仔细一想,其实很合理。
因为陈玉书有陈大真人的支持,在南洋军政两界,只要是她出面,别人就会主动人情练达,她怎么样反而无所谓。
到最后,过程是错的,可结果都差不多。
甚至陈玉书比一些人情练达之人更好使,因为有些人不买账就是不买账,不因为你伺候得好就不为难你。可陈玉书出面后,不看僧面看佛面,在南洋地界还没人敢跟陈大真人呲牙呢——李长殷不算。
可见林绍信这位掌府真人还是颇有用人之道,知道该把人放到什么位置上发挥其最大作用。
出了南洋,陈玉书的这个缺点就有点放大了,她不是不懂,而是不乐意,不愿,拧巴,这也是迷茫一代的特点。
其实他们这一代还好,只是拧巴。下一代就要整顿道门了。
还是没见识过道门铁拳。
这对铁拳打遍天下无敌手,既对外,也对内,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甚至对内更狠。
只要领教过一次,指定说不出这种话。
每代人都觉得自己这代人与众不同,其实没什么两样,大家都一个熊样,所不同的只是外部环境罢了,有人赶上了好时候,有人没赶上。
李青霄与陈玉书不同,他是半个苦出身——没有亲人当然很苦,陈玉书好歹还有个爷爷。
以前没资格耍脾气,也要给人家赔笑脸,李青霄不敢说人情练达,基本人情世故还是懂的,能够应付。
闲谈了片刻,张明心的秘书进来轻声禀报,接风宴已经准备好了。
张明心当即起身,往宴厅走去。
相较于狮子城的天福宫,钱塘府的洞霄宫明显底蕴更厚,虽然宫殿是重建的,但里面的物件都是老的,没有金碧辉煌,只有历史的厚重。
南洋那地方,差得远了。在中原这边看来,南洋兼具乡下和半个暴发户两种属性,只有没办法了才下南洋呢,但凡有办法谁不留在中原本土。
当年陈家祖上就是跟本家分家后,没办法了才下南洋,说是响应移民实边的号召,实则哪有那么高的情操,就是家贫走四方。
当时道门的隔离可比现在严多了,南洋人根本进不了金阙,陈书华就被死死卡在首席这个位置上,无法前进半步,哪怕是仙人也不行。
最后陈书华造反,一半是因为自己的野心,一半是被道门逼出来的。
直到齐大掌教改制,才放宽了进入金阙的标准。
陈剑仇不仅进了金阙,最后官至副掌教大真人,不过仍旧引来了巨大的争议。
陈剑仇没办法,回去一翻族谱,发现祖上也是中原迁移过来的,于是陈剑仇选择名义上认祖归宗,与江南的本家恢复联系,大张旗鼓地返乡祭祖,甚至当众滴血认亲,证明他有江南陈家的血脉,这才算平息了争议。
江南本家因为站队失误,上了儒门的贼船,过得并不那么如意,现在位高权重的副掌教大真人要认祖归宗,自然十分欢迎。
这些年来,两家的关系还算不错,说是认祖归宗,实际上各玩各的,类似联宗。至于当初分家,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谁还在乎。
被夺舍的大虞国陈家后人都已经不太在乎祖上的事情了,只想过好眼前。
时间是一切的良药。
这场接风宴的规模不大,萧惜月和魏断章也被邀请过来,张明心不由多看了魏断章两眼,毕竟是一个八境之人,放在玉京也是颇为显眼。
能让一个八境之人担任扈从,愈发让张明心确定李青霄是龙大真人的人,也只有龙大真人才有这样的手腕。
如今龙大真人本尊,是十一境修为,还是十二境修为?
天知道,齐大真人也知道,可她不知道。
宴席上,张明心又谈起了最近的一些玉京动向。
在这方面,世家大族的确是消息灵通,尤其是三大家族这种世代扎根于玉京的庞然大物,玉京有人,什么也瞒不过他们。
至于李青霄这个李家人,还是没能进入李家的核心。
张明心道:“就在前几天,钱廷美已经被处以极刑,到底是没能过了这个年。”
李青霄道:“看来是从快从速了。”
张明心话锋一转:“钱廷美死有余辜,不过这里面也有青霄的一份功劳,谁也没想到他捅出来的窟窿竟如此之大,也正是南洋的事情,让上面真正下了决心,必须要杀,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足以震慑不法。”
李青霄道:“如果仅仅是一个南洋也就罢了,就怕其他地方也有漏洞,只是还没显现出来。”
张明心道:“若真是如此,那么钱廷美便是百死莫赎。不过南洋出事后不久,龙大真人就下令江南道府、荆州道府、吴州道府联合检查云梦泽的封印情况,应该是问题不大。”
“如此最好,惟愿道门长治久安。”
张明心话锋一转:“青霄,你祖籍齐州,在万象道宫长大,后来去过玉京,去过南洋,唯独没来过江南。这次到钱塘府,感觉如何?”
“我只有三个字的评价:好,好,好。”
“有意思,这三个‘好’又作何解?”
“山也好,水也好,人也好。”
“青霄,我评价你的评价也当得起一个‘好’字,好上加好。”
“不敢,只是一点真实想法。”
“比之南洋如何?”
“其他的不说,仅有一点,南洋就万难与江南相比。”
“哪一点?”
“南洋太热。”
张明心又是一笑,伸手指了指李青霄:“青霄,你可真会说话,两边都不得罪。”
李青霄双手一摊:“这是实话,如今的南洋仍旧多雨,半点雪花都看不到,若是到了夏季,更是难熬。对了,那里没有四季,只有旱季雨季。”
张明心道:“说到雪花,钱塘府虽然在江南,但也会下雪,你这次和玉书过来,正好看下断桥残雪的美景,让青华道友领你们去。”
李青华也适时应了一声。
李青霄道:“早就听闻今有钱塘湖十景,古有钱塘八景,既有断桥残雪,又有孤山霁雪,断桥不断,残雪不残,的确要好生见识一番。”
这边李青霄聊得热闹,那边陈玉书就是低头吃饭。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专门来吃饭的。
张明心看了陈玉书一眼,说出来的话就有点挑事嫌疑了:“玉书,我倚老卖老一回,冒昧问上一句,你对青霄是真喜欢,还是假喜欢?”
陈玉书明显愣了一下,问道:“什么是真喜欢?什么是假喜欢?”
张明心道:“我年纪大了,也是听几个晚辈孩子说起来的,说是什么不靠理性思考,不权衡条件,就是本心层面的心动,这才是真喜欢。”
其实这种场合这种问题只有一个答案,无论真喜欢还是假喜欢,都只能回答真喜欢,不然就是给李青霄没脸。
陈玉书没有犹豫,直接回答道:“自然是真喜欢。”
张明心又问道:“具体喜欢什么呢?”
李青霄代为回答道:“当然是我的相貌,也只能是我的皮囊。我就是这么一个金玉其外的男人。”
说实话,李青霄的外表真不差,剑眉星目,玉树临风。人仙传承,不养仙风道骨的气质,可是养身体啊,绝对是最完美的体魄,多一分则肥,少一分则瘦。
在很多女道士看来,李青霄的身子骨是真馋人。
不过李青霄也没到仅凭一张脸就能让陈大小姐神魂颠倒的地步。
于是陈玉书连连点头:“对,对,对,我最喜欢你这股不要脸的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