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同行之间才是赤裸裸的仇恨。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方笑和方姝是同行中的同行。
两人不仅都是诸侯,而且都姓方,哪怕她们不争天下,也要争方家的资源和名分,这里面的爱恨纠葛可就说来话长了。
要知道,在女人的世界中,嫡庶之争比天堑还要难以逾越,比天道还要森严。
刘昭武和她们不是一个赛道,刘昭武其实不能算是诸侯,他是宗室,是要封王的,那叫诸王。
再有,刘昭武也不姓方,没有什么嫡庶之争——老刘跟你论不着这个,要论也是刘弘灵来论。
这就好比李青霄的出身,李青玄能拿大宗小宗说事,外姓人说不着这个。
对于方笑来说,她宁可扶持刘昭武上位,也不愿意看着方姝成为最大的赢家。
方笑与夏侯梦耳语几句之后,夏侯梦再次下场。
此时夏侯梦的伤势已经愈合,而且不再用双剑,改为长槊,横槊赋诗的长槊。
李青霄说打车轮战不公平。
可这个绿衣男人偏说他不怕车轮战。
真要被车轮打趴下,却不能说李青霄玩双标。
太上道祖都说不要逞强,你偏要逞强,那怪得了谁?
夏侯梦手持长槊缓缓上前,问道:“还未请教阁下尊姓大名?”
绿衣男人微微一笑:“好说,我叫王长枭。”
夏侯梦道:“这个‘枭’字的寓意可不太好。”
王长枭笑道:“我非良人,何须好寓意?”
小北辛辣点评道:“这名字和李青鸟一个水平,可以简称王鸟。”
夏侯梦缓步上前,不知是否受了李青霄的影响,竟然也吟起诗来。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当,以慨;忧思,难忘。”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小北问道:“父皇,这咋还两个字两个字往外蹦?”
李青霄道:“你不懂了吧,这叫二言律诗。”
“我知道七言绝句、五言律诗,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二言律诗,我读书少,你不要骗我。”
“我怎么会骗你呢?按照正史记载,凤麟洲苇原国的女王卑弥呼派遣使臣来到中原觐见魏王,听了魏王的二言律诗,惊为天人,传回凤麟洲后,就变成了俳句。”
“原来是这样啊。”
“其实前面还有词的,夏侯梦本该持此槊,破黄巾擒丁先,败方笑、灭方姝,深入塞北,直抵辽东,纵横天下,所向披靡,不负大娘子之志。关键她这时候才刚刚起步,连黄巾都没破呢。”
“好嘛,在座的大部分人都被这家伙一槊扫了,也包括你这个太平教的大贤良师。”
“这话说话的,我太平道纵然一时失败,可反抗暴政的精神永存。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就在两人说话的时候,夏侯梦与王长枭已经动起手来。
文凤用自己的生命印证了一个道理,一寸短一寸险的前提是手中有兵刃,单靠拳头可谈不上一个“险”字。
所以夏侯梦以长槊应对,这叫一寸长一寸强。
人仙传承当然也可以用兵刃,虽然最好的武器还是拳头,但用兵刃也不冲突。
因为绝大部分拳术都是出自兵器技击之法,拳术中有许多看似并不合理的招数,可从空手变成相应的兵器之后,就再无半点不合理。
比如脱枪为拳,就是脱枪之形而留枪之神意。
每每中央朝廷强势禁绝民间兵刃一次,拳术就会兴盛一次。长枪只是一个例子,也有刀盾、双刀等等。甚至李家的“万华神剑掌”,也是剑法去剑化为掌法。
所以每个拳法宗师也应是对应的兵器大师。
至于人间主世界的人仙传承为什么以长枪为主,主要还是时代的原因。
长槊兴盛于大齐、大晋年间,长枪则兴盛于大魏、大玄年间。
时至今日,大玄王朝都被道门给取缔了,长槊几乎是话本里的东西,所以李青霄这些人仙传承都不用长槊,而用长枪。
长槊终究是时代的眼泪。
长槊又分为马槊和步槊。
马槊更长,能达两丈,夏侯梦所用的是步槊,只有一丈左右,与长枪相差无几。
不过长槊粗硬、槊锋长大、整体偏重。长枪柔韧、枪头短小、重量偏轻。
由此衍生出两种用法,长槊的杆硬几乎无弯曲,槊刃两尺左右,双面开刃,如同短剑,既能扎刺,也能劈砍、拍砸。
长枪的枪头不足一尺,几乎没有劈砍刃,核心在于刺、拨、圈拿。
所以李白骑的“无极枪”可以画弧,更擅长发力使劲,可夏侯梦的长槊就只能直来直去,没有任何弧度。
王长枭所用“屠龙”形如弯月,所以使刀时便是典型的缠头裹脑,护住周身上下,硬往长槊的“枪围”里挤。
碧绿色的刀劲与长槊不断碰撞,仅仅是逸散余威,便使得方圆百丈的碎石离地浮空。
待到两人只剩下丈余距离时,王长枭身形疾掠,猛地一刀劈落,刀势锁死夏侯梦的四方退路。
夏侯梦不退不避,步槊横空硬架。
金铁巨响震彻四野,一圈肉眼清晰可见的气浪环形爆开,地面土层整体下沉、龟裂蔓延,远近林木尽数弯腰震颤,漫天尘土凌空席卷。
若非诸侯们早就结成了军阵,只怕还要多出一众被殃及无辜之人。
王长枭贴身急进,刀势层层叠叠压向槊杆,意图近身锁死长兵优势。
夏侯梦槊硬势沉,不做枪术巧绕,只以最质朴的槊法应对。沉腕盖劈,槊锋压落的瞬间,空气骤然受压轰鸣,一股巨力径直碾开刀势。
王长枭双脚蹬地硬抗,足底地面次第崩碎,整个人被硬生生震得倒滑数丈。他几乎毫不停留,立刻旋身反扑,数道弯月刀气割裂破空,纵横斩来。
夏侯梦步槊横扫,招法极简,唯有搠、劈、截、拦四式,招招轰然作响,如同闷雷一般,每一击扫过,与刀气碰撞,余威随之在地面上犁出数道深沟。
几番硬撼之后,王长枭不再硬拼,即刻变招,虚刀诱敌,故意卖了一个破绽。
夏侯梦不知是计,当即抓住机会,长槊全力横扫,万钧之力,劲风炸裂,好似平地起惊雷,许多离得近的士卒竟是双耳血流。
哪怕是陈玉书,也觉得气血翻涌,只能运转真元化解。
方笑、刘昭武等人不得不出手化解余波。
这一槊之下,王长枭直接炸成无数碎屑。
不是真身,只是个镜像。
就是这刹那间隙,王长枭的真身出现在夏侯梦身前三尺,“屠龙”横斩,直取夏侯梦下盘要害。
夏侯梦临危不乱,双手骤移槊杆中段,逆势下砸。
王长枭一击无功,身形一滞。
夏侯梦顺势转守为攻,连人带槊生起烈焰,仿佛火焰流星,朝着王长枭刺去。
好火,好槊法!
王长枭脸上泛起狰狞的笑意,举起手中“屠龙”,正面迎上对方这一槊。
此时“屠龙”与炽烈槊芒正面相迎,王长枭手中“屠龙”竟然不堪一击,一瞬间猛然炸散成漫天碎片。但每一块碎片都没有乱飞,而是携带足以洞穿任何护体真气的碧绿刀气向夏侯梦全身攒射!
虽然王长枭没有修炼真气,但凭借相当于八境的浑沦气息,用力应变技巧连许多人仙传承都要自愧不如。
夏侯梦却没有后退,只是身形急旋,连人带槊化为一个巨大的烈焰陀螺,开始自转,以一往无悔之势直刺向王长枭胸口正中。
一瞬间,无数碧绿刀气被火焰陀螺弹开,四散乱飞。
与此同时,刘昭武亲自出手,雄浑剑气发出,将大部分碧绿刀气都拦截下来。
只有寥寥几道刀气射中夏侯梦身上几处并非要害的地方,但即使如此,那几处伤口也迅速呈现出碧绿的中毒态势,与先前的文凤一般无二。
此时又响起了二言绝句。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但为,君故,但为,君故……”
王长枭笑意癫狂,竟是赤手抓向对方刺来的一槊。
夏侯梦全身精气神凝聚归一的一击,又哪里是他随意一抓所能阻拦?急旋的槊身瞬间就已将他的五指绞碎,槊头去势丝毫无阻!
而王长枭却毫不闪避,敞开胸怀,反而迎着仿佛可以凿穿见神不坏体魄的槊尖,主动向前迈出一步。
这一槊将王长枭的胸口炸出一个空洞。
不过空洞之后显现的却又不是他背后应有的景象。
夏侯梦竟然透过王长枭胸口的空洞看到了她自己的后脑。
这是什么?
王长枭的计算无比精确,主动抓槊的一手,再加上他迈上前的一步,使得夏侯梦来不及收招或者应变,长槊已经穿过王长枭胸口的空洞。
天魔神通——乾坤壁。
“是那种能够空间挪移的神通?”
夏侯梦在大感意外的同时,惊觉后脑一道凌厉炽热的槊劲直袭上来,连忙缩头趋避,但发髻已遭槊劲余波震散,顿时披头散发,鲜血长流。
李青霄和小北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夏侯梦还是得力的,试出王长枭的真本事了。
两人立刻意识到,王长枭的“乾坤壁”可以移转他人的攻击。
所谓“乾坤壁”就像是两个相互连接的传送门,王长枭将第一个传送门开在了自己的胸膛位置,则把第二个传送门开在了夏侯梦的脑后位置。
当夏侯梦的长槊进入第一个传送门的同时,也从第二个传送门探出。
若不是夏侯梦反应极快,已经被自己的长槊崩碎脑袋。
王长枭身形突然加速,迎着夏侯梦的槊势直冲向前。
在让夏侯梦的长槊陷入“乾坤壁”更深的同时,同时无数碎片又重组成“屠龙”,直划向夏侯梦咽喉。
在如此劣势下,夏侯梦最正确的选择就是弃槊闪避,可夏侯梦也有几分气运在身,竟是当即一震长槊,生生震碎了王长枭的“乾坤壁”。
紧接着长槊上的烈焰连绵不绝,越来越盛。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山不,厌高;海不,厌深。”
“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好火,好火。
比夷陵之火还好。
比赤壁之火还好。
比新野之火、上方谷之火还好。
霸道无匹的火劲向四面八方横扫,毫无死角与空隙可言,在夏侯梦的霹雳槊震之下,王长枭避无可避。
果然就见王长枭应声而碎,但夏侯梦却在瞬间惊觉一个致命事实,王长枭碎裂的躯体明显不是血肉之躯,而是如镜子一般的碎片。
又是景象。
与此同时,火光中有一个人影残像一闪而逝。
原来王长枭在用出“乾坤壁”的时候就已是镜像,而真身则通过天魔神通瞬移遁走。
八境天魔裔的天魔神通绝对超乎大多数人的想象。
夏侯梦都不用去猜对手瞬移到哪里了,因为冰冷的杀机已经从地下向上疯狂袭来。
地发杀机,龙蛇起陆。
趁着夏侯梦刚刚全力爆发一击,旧力已尽而新力未生之际,王长枭已挪移至地下,发动必杀一击!
哪怕是方笑和刘昭武也没有料到,夏侯梦全力出手的情况下,竟会败得如此之快。
刚刚才见烈焰狂澜横扫四方,配合横槊赋诗,威风八面,紧接着就见夏侯梦连人带槊直直飞射向空中,鲜血四洒。
王长枭从地下破土而出,挥动“屠龙”锲而不舍,也要将夏侯梦置于死地。
这简直是个疯子。
不过方笑可不是懦弱不敢下场的林馥,当即身形闪动,出手将身受重创的夏侯梦接住,同时刘昭武也出剑挡下了王长枭。
不管方笑是不是为了针对方姝,刘昭武还是承方笑的情。
王长枭也不强求,取胜之后,仰天大笑。
“何苦难,望苍天,唱热歌。
站在苍天中,心澎湃,浩瀚宇宙。
天魔裔,天魔裔,让血洒大地!
何为难,何为苦,抛向大海百川。
我们雄心万丈,我们纵横天下。
踏大地,踏九州,我们感恩浑沦。”
李青霄不由一怔,他听说过这个东西,那是他第一次出任务的时候,在云沙岛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