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遍体鳞伤的刘昭武从大椿内部走出来时,就看到这么一个景象。
童琢的尸首,被缚的丁先,以及死不认输的皇后。
“这……这都是贤弟的成果?”刘昭武有了瞬间的恍惚。
李青霄谦虚道:“不过略施小计,不值一提。”
刘昭武点头道:“如此甚好,甚好!平定天下,贤弟当居首功。”
说罢,刘昭武把目光望向皇后:“你的头昂得好高啊。”
皇后冷笑不止。
李青霄与刘昭武耳语几句,刘昭武不住点头,然后宣布对皇后的处理决定:“何灵思,你听着。”
“我听着呢!”皇后姓何,人称灵思皇后。
刘昭武沉声道:“因先帝无嗣,朕入继大统。
何氏身为中宫,不知守德安分,上结外戚阉党,下蓄妖人流寇,图谋作乱干政,心怀不轨。更敢私遣死士,刺杀太女,戕害帝裔、动摇国本,罪无可赦。
今废其皇后尊号,贬为庶人,终身幽禁。所有附逆党羽,尽数严查治罪。
此乃秉公处置,皆其自取,诸臣共勉。”
皇后冷笑道:“花无十日红。”
李青霄道:“只道花无十日红,此花无日不春风。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你的精神倒是可嘉,还能以花喻己。不过要我说,还是‘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这句更为妥帖一些。”
皇后不再说话。
刘昭武又看向童琢的尸首:“朕以不德,嗣承黄祚,每念先帝播迁、宗庙焚毁,未尝不拊心泣血也。
逆臣童琢,叨窃边功,因缘国丧,遂肆豺狼之心。
其罪有不可胜诛者:焚西豪之宫室,掘先帝之陵寝;公卿以下,毙于鞭扑;宫女嫔嫱,污其爪牙;富室则诬以谋反,良民则驱如犬羊。
国之神器,几为煨烬;四百万之黔首,尽化虫沙。自古乱臣贼子,未有如琢之甚者也。
今者天厌其德,人神共愤,琢已伏诛,尸弃于此。然豺狼之性,死犹遗臭;枭獍之徒,戮未蔽辜。
其令有司:
曝琢尸于东市,以油炷燃其脐,使天下咸见国贼之下场。
斩其首,传之九边;夷其三族,党与附逆者,毋有所纵。
被琢屠戮之公卿士庶,所在收其骸骨,立祠致祭,复其家。
朕非好为已甚,实以宗庙之耻不雪,则朕躬之责未尽;生民之冤不雪,则朕心之安无从。”
刘昭武到底是师从大儒,说些文绉绉的话语毫不吃力。
其实总结起来就三个重点:点天灯、夷三族、平反抚恤。
也不知道是不是天道又发力了,倒是符合正史走向。
最后只剩下丁先还没有处理。
他的问题可大可小,无论是从重处理直接杀掉,还是轻拿轻放允许戴罪立功,都说得过去,别人也没有太大意见。
不过按照正史发展,丁先之死,的确与刘昭武大有关系。
丁先见刘昭武的目光望来,当即叩首道:“先今已服矣。陛下今为圣主,先愿效犬马之劳,任凭驱使,以赎前罪。”
刘昭武沉吟不语,有些动心。
毕竟童琢是自己战死的,并不是被丁先出卖的,还谈不上三姓家奴。
李青霄也不好跳出来提醒刘昭武。
最终刘昭武下定了决心:“丁先,尔一生骁勇,却负故主,天下皆知。今穷而归我,朕念尔勇冠当世,不忍便加诛戮,许你戴罪图功,以赎既往之过。
然人中丁先,威在甲马。汝之甲胄、宝马,乃先帝遗物,此物若仍归尔执掌,是授猛虎以爪牙,天下难安。
故即刻缴归内库,不得私藏。日后上阵,若能摧锋破敌,立下实功,则过往罪愆,朕可一笔勾销;倘若再生异心,祸乱再起,国法绝不宽宥,朕必将手刃之。”
丁先重重叩首:“罪臣叩谢陛下天恩,定不敢负陛下所望。”
至此,刘昭武处理完毕,乾纲独断,群臣齐呼英明。
小北做了最后的定语,一拍王座的扶手,权当是惊堂木:“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丘。前人田地后人收。说甚龙争虎斗!”
别说,还真有捧场的,李白骑这小子就叫好道:“好,再来一个!”
小北笑呵呵地抱拳,准备再来一个,结果被李青霄一巴掌呼在后脑勺上:“干正事了。”
小北这才想起来还得修复天意,赶忙跟在李青霄和刘昭武的身后。
一行三人再次进入大椿的内部,只见得赤眉真君又被那条符箓编织而成的虚幻锁链吊了起来,虽然断臂已经接上,但躯体较之先前更加破碎,裸露出来的金色核心更多。
此时赤眉真君没有半点反应,就好像识别成功的蒸汽傀儡。
刘昭武和李青霄来到赤眉真君下方的石台前,刘昭武一招手,十二块天外碎片依次浮现。
刘昭武的仙人修为来自合道,天外碎片只是促成合道的工具。
就好比李青霄的觉醒度来自天魔气息,“天变图”只是炼化天魔气息的工具,就算李青霄失去了“天变图”,已经得到的觉醒度也不会消失。
所以刘昭武交出天外碎片后还会维持仙人修为。
只是刘昭武不知道该怎么修复天意。
刘昭武望向李青霄,李青霄又望向小北。
小北的两只眼翻了上去,只剩下眼白,抬头望向虚空,似乎正在跟某个看不见的存在进行交流。
片刻后,小北向上伸出双手,做出一个承接的姿势。
大椿内部的上方是无尽虚空,便在这时,虚空中出现了一颗明亮的星,缓缓降下,最终落在小北的手中。
这颗星与另外十二块天外碎片大差不差,只是颜色略有不同,更偏向北落师门的蓝色。
小北将这块来自北落师门的碎片放在石台正中位置,便好似有无形力量牵引,十二块天外碎片围绕这块碎片依次环绕,就好像是表盘的十二个刻度。
小北又看了看,双手一托,这个类似表盘的存在竟然被举起来,十三颗“星”好似被彻底固定,不再分离。
“这就完了?”刘昭武不由问道。
修复天意就这么简单吗。
小北道:“应该差不多了。在道门,要以道门为中心进行三教合一。在这里,要以北落师门为中心修复天意,这才是关键。”
话音落下,“表盘”脱离小北的双手,缓缓升向不可知的幽深高处。
瞬间无边幽蓝漫涌。
一轮庞大的圆月自虚空深处缓缓浮现,占据所有视野。
月面流转着幽深的冰蓝纹路,云雾般的星霭缠绕在圆月的边缘,点点碎星在周遭游弋闪烁,一道道流星划破黑暗,盘旋流转。
冰冷的月辉倾泻而下,此处空间只剩一片清寒幽蓝。
一个模糊的女子身影立于圆月中央,哪怕刘昭武已经是仙人修为,看到这个身影时还是感受到极大的压力,不得不单膝跪地,如同一位效忠的骑士。
女子向刘昭武伸出一只手,手背在上,手心朝下。
刘昭武迟疑了一下,同样伸出手去,不过是手心朝上。
指尖相触。
……
月光捎来讯息:
在烽烟的彼端,我们的故土。
织席贩履的刘昭武,登上帝位,成为大黄天子。
在昭烈皇帝的治下,想必世人会如此诉说——
那是一个薪火重燃,却又满是憾恨的时代。
黄室的火德于中原熄灭,奸贼窃据神器,宗庙蒙尘。
流离半生的宗室,收拢残破碎土,觐见大椿,筑坛受玺。
他接续断绝的黄统,高举兴复的大旗。
复兴的宏愿方才开启,而旧时代的阴影,早已笼罩新立的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