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后。
审讯室的门再次被推开,一个面带微笑的男人走了进来。来的人正是楚飞,一个周延曾经想要对方死的人,现在又出现在他的面前。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楚飞没有穿外套,只穿了一件剪裁合体的白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处。他走得很慢,脚步声轻盈,完全没有这里其他警察那种急促压迫的步伐。
他反手将厚重的铁门推上。伴随着沉闷的金属撞击声,走廊上的灯光被彻底隔绝。
周延瘫靠在审讯椅上,额前的乱发被冷汗浸透,一绺一绺地贴在皮肤上。他撩起沉重的眼皮,视线穿过模糊的汗水,定格在楚飞的脸上。
错愕,紧接着是深不见底的防备。
周延的脑子在发木。周正飞前脚刚走,连留在空气里的味道都还没散干净,楚飞后脚就堂而皇之地走了进来。
这是重犯审讯室。外面的狱警不仅没有阻拦,甚至连盘问的流程都省了,直接放任一个平民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这说明什么?
周延的手指在铁椅扶手上抠紧,指甲刮擦着粗糙的金属表面。这说明警局内部有楚飞的人,而且这个人的级别,高到足以无视所有规章制度。楚飞对局势的把控,远比他预想的要恐怖得多。他把周正飞的反应、警局的动向,全都算得一清二楚。
“你怎么来了。”周延的声音沙哑得像吞了一把沙子,喉咙里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楚飞走到桌前,拉开刚才周正飞坐过的那把椅子。他没有急着坐下,而是用手背轻轻掸了掸椅面,这才不紧不慢地落座。
他双腿交叠,身体微微前倾,视线平视着周延。
“你猜得出我会落到这个下场,对吗?”周延没等楚飞开口,咬着牙又问了一句。他死死盯着楚飞的眼睛,企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一丝胜利者的炫耀。
楚飞没有回答,而是抬起右手,随意地朝门外的方向挥了两下。
门外隐约传来皮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的声音,由近及远。那两名一直守在门外的警察,竟然真的听从了这个手势,直接离开了这片区域。
整个审讯室,彻底成了他们两个人的私密空间。
楚飞收回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我来救你啊。怎么,难道你不欢迎吗?”
周延干裂的嘴唇猛地扯动了一下。他想笑,但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疲惫和疼痛扯得生疼,最后只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救他?
一个被当场抓获的毒贩,物证俱全,连背后的大老板都亲自出面敲打过了。现在跑来一个人说要救他,这简直是荒谬到了极点。
但周延笑不出来。因为楚飞能坐在这里,本身就是一个无法解释的现实。
“我当然能猜得到你会落到这个下场。”楚飞看着周延那副狼狈的模样,语气里没有同情,只有理性的陈述,“世家无情,这很正常,不是吗?”
这句话像一根淬了火的钢针,精准地扎进周延心脏最脆弱的地方。
“你现在在周正飞那里,已经没有了利用价值。”楚飞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哒哒声,“他是不是拿你父母的安全来要挟你,让你把所有罪名都扛下来?他这么对你,其实你心里早就有预感,只是你不愿意承认罢了。”
周延呼吸猛地一滞。胸腔里那股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邪火,再次窜了上来。
他怎么会清楚?
周正飞刚才的话,绝不可能有第三个人听见。楚飞不仅清楚周正飞来过,连周正飞用的筹码都猜得一字不差。这个男人简直像个怪物,把人心扒开来看得清清楚楚。
“呵呵。”周延喉咙里滚出几声低沉的惨笑。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深深的勒痕,血肉模糊的边缘还在往外渗着血珠。
楚飞的话很难听,像刀子一样割开他最后一层遮羞布,但却是最中肯的评价。
“你说的没错。”周延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原本的桀骜已经被一种死灰般的绝望取代,“是我把周正飞想象得太好了。我以为我替他卖命,他至少会保我家人平安。我是一条狗,但他连狗的骨头都要抢走。”
他咬着牙,腮帮子的肌肉高高鼓起,连带着太阳穴上的青筋也跟着跳动。
如果父母还在周正飞手里,他就算想反咬一口,也投鼠忌器。楚飞现在跑来谈条件,能给什么实质性的东西?
“你能救我?”周延死死盯着楚飞,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劲,“条件是什么?”
楚飞收起了刚才那副闲适的姿态。他坐直身体,脸上的表情变得一本正经。
“我当然能救你。”楚飞迎着周延的目光,没有丝毫退让,“难道你觉得,我没有这个能力?”
周延没说话。他确实怀疑。这是贩毒,是死罪,不是街头打架斗殴交点罚款就能出去的。
“如果我没有那个能力,我的物流公司被你栽赃了那么大批量的毒品,警察还能让我照常运行?”楚飞反问,语气里透着绝对的自信,“我现在还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跟你聊天?”
周延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这也是他一直想不通的地方。计划明明天衣无缝,毒品确实放进了楚飞公司的货车里,警察也确实搜出来了。按理说,楚飞现在应该和他一样,被铐在隔壁的审讯室里等死。
可楚飞不仅没事,甚至还能指挥警局的人。
“至于条件。”楚飞没有给周延太多思考的时间,直接抛出了底牌,“我要你指控周正飞。证明他才是幕后的真凶,所有的毒品和资金,全部是由他一手操控。这个条件,应该没有问题吧?”
这句话一出来,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指控周正飞。
如果是半个小时前,周延听到这个条件,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啐楚飞一脸,然后破口大骂。他周延出来混,讲的就是一个义字。出卖老板,在道上是要被三刀六洞的。
但现在,那个义字已经被周正飞踩在脚底下,碾成了粉末。
父母的安全,是被要挟的筹码。自己的命,是随时可以抛弃的废棋。
既然周正飞不仁,那就别怪他不义。周延已经在心里发过誓,哪怕是死,也绝对不让周正飞好过。
可是,这不够。
光凭一腔恨意扳不倒周正飞。周家在深城的势力盘根错节,想要把周正飞拖下水,必须要有绝对的把握。而且,他最大的软肋还在周正飞手里。
“我凭什么信你?”周延身体前倾,锁链发出哗啦的碰撞声,“我指控他,我父母怎么办?他在外面有一万种方法弄死他们。你拿什么保证他们的安全?”
楚飞看着周延剧烈起伏的胸膛,语气依然平稳,没有任何波澜。
“你父母现在很安全。周正飞派去盯着他们的人,半个小时前就已经被处理干净了。现在守在你家楼下的,是我的人。”楚飞抛出这个信息,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周延愣住了。
他脑子里飞速运转。楚飞在诈他?还是真的?如果楚飞说的是真的,那他的动作未免也太快了。周正飞前脚刚用父母威胁完他,楚飞后脚就已经把人保护起来了。这需要多么庞大的情报网和执行力?
“我不信。”周延咬死不松口。没见到确凿的证据,他绝不会拿父母的命去赌。
楚飞没有辩解,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手机,调出一段视频,推到周延面前。
屏幕上,是周延父母家所在的小区。镜头拉近,两个穿着黑色夹克的陌生男人正坐在楼下的石凳上抽烟,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而原本周正飞安排在那里盯梢的几个混混,已经不见了踪影。
“你如果不放心,你可以打电话确认一下。”楚飞把手机交给对方。
周延拨打了父母的电话,很快就确认了父母已经安全。
周延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最大的软肋,被楚飞轻而易举地接管了。
他现在已经不再怀疑楚飞的能力,他只是感到一种深深的恐惧。一个能把周正飞的每一步棋都算死,还能在警局里来去自如的人,远比周正飞更可怕。
但这也意味着,楚飞是真的有能力把他捞出去,并且彻底扳倒周正飞。
周延不再抗拒合作,但他心里还有一个巨大的谜团没有解开。如果不弄清楚这件事,他就算合作,也觉得心里悬着一把刀。
“我想弄明白,你公司车里藏有毒品被警察发现,为什么你一点事情都没有?”周延死死盯着楚飞的脸,企图找出一丝破绽,“那批货是我亲自安排人放进去的,警察当场人赃并获,你凭什么能脱身?”
他不甘心。他自认手段毒辣,做事滴水不漏,却输得不明不白。
楚飞看着周延那副迫切想要弄清楚答案的模样,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
“你很想弄清楚?”楚飞反问。
周延用力地点头,手腕上的铁环再次嵌进肉里,但他已经顾不上疼了。他必须弄明白自己到底输在了哪里。
楚飞身体往后靠,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用一种近乎闲聊的语气开口。
“高志远高局长,你应该认识吧。”
周延愣了一下。深城市公安局一把手,高志远。道上混的,谁不认识这个铁面无私的活阎王?平时谁见了高志远,都得客客气气地喊一声高局长,那是个软硬不吃、油盐不进的狠角色,黑白两道都没人敢轻易招惹他。
“那又怎么样?”周延不解。高志远是局长,抓毒贩是天职。这和楚飞脱身有什么关系?
楚飞看着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吐出一句话。
“我和高局长,是好朋友。”
周延之前还让星火传媒在网上暴露出高志远和楚飞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或者是高志远收取了楚飞的贿赂,没想到楚飞和高志远竟然是好朋友。
这个消息确实让他感到意外,怪不得对方到现在一点事情都没有,而且还能在警局来去自如,那么这一切就说得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