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刮过老旧小区的绿化带,树叶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陈峰走在最前面,右手提着一个黑色大号旅行袋,左手反手拽着老婆的胳膊。
儿子紧紧贴在母亲怀里,脚步有些踉跄,好几次差点被地上的砖缝绊倒。
“走快点,别出声。”陈峰压着嗓子催促。他的视线不断扫过楼下停放的几辆旧电瓶车,又看向远处没有路灯的巷子口。
他刚才在楼上往下看时,总觉得路灯照不到的死角里有人影晃动。这是一种直觉,干了十几年刑侦练出来的直觉。周正明那只老狐狸,走之前虽然话说得客气,但绝对不可能不留后手。
妻子没说话,只是把孩子的脑袋往怀里按了按,加快脚步。她能感觉到丈夫手心里的冷汗。
从丈夫回家说要连夜走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出大事了。他们连几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来得及收拾,只带了最要紧的证件和现金。
角落里,两截烟头在黑暗中明灭。
两名穿着深色夹克的男子靠在墙根,目光穿过灌木丛的缝隙,锁定在陈峰一家人身上。
“看见那袋子没?”个头稍高的保镖吐出一口烟圈,鞋底碾灭烟头,双手插进夹克口袋里。
“提着东西,拖家带口,这是要跑啊。”另一个矮个保镖摸出手机,屏幕光映亮了他右脸的一道疤,“老板前脚刚走,这小子后脚就想溜。真当咱们是摆设?”
“打电话。”高个保镖活动了一下脖颈,骨节发出两声脆响,“老板交代过,今晚这家人连只苍蝇都不能飞出小区。他既然不守规矩,咱们也就不用客气了。”
矮个保镖按下拨号键,电话响了三声被接通。
“老板,陈峰一家好像要离家出走。”他眼睛盯着陈峰走向小区后门的背影,语速很快。
电话那头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矮个保镖往前走了一步,继续汇报:“手里还提着行李,看架势是准备彻底离开出走,我们要不要拦住他们?”
三公里外,深城主干道上,一辆黑色迈巴赫平稳行驶。
车厢内光线昏暗。周正明靠在真皮座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听到听筒里传来的汇报,他手指一顿,玉扳指磕在指环上,发出一声闷响。
“离家出走?”周正明声音压得很平,听不出喜怒。
他脑子里迅速推演着眼下的局势。半小时前,他亲自去陈峰家里,恩威并施,给钱给承诺,甚至暗示了市局里有他的人。
他原本认定,陈峰这种有家室的基层警察,在看到那张五百万会乖乖就范。只要陈峰配合,把手里的录音和账本销毁,他弟弟周正飞贩毒的案子就能做成死局,谁也翻不了案。
没想到,对方在自己前脚刚走,后脚就想反悔。
只要陈峰离开深城,把手里的东西交到省厅,周正飞就得吃花生米,连带着整个周氏集团都会被扒掉一层皮。这小子根本没打算谈,他刚才的沉默是在拖延时间。
“马上停车。”周正明抬脚踹在驾驶座靠背上,真皮座椅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司机一脚踩下刹车。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迈巴赫硬生生停在主干道边缘。后排的保镖差点撞上前座,但谁也不敢出声。
“给我拦住他们。”周正明对着手机下达指令,怒火已经烧到了嗓子眼,“别让他们跑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弄死对方的冲动。陈峰毕竟是警察,如果现在出了人命,事情会变得极其麻烦。
“记住,不要伤害他们,把人控制住就行,我马上赶过去。”
挂断电话,周正明看了一眼窗外倒退的街景,冲司机扬了扬下巴:“掉头,原路返回。开快点。”
迈巴赫在路口强行违规掉头,引擎轰鸣,朝着老旧小区的方向疾驰。
小区后门,陈峰推开生锈的铁栅栏门,铁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外面是一条没装路灯的巷子。
“爸爸,我怕黑。”儿子往后缩。
“别出声。”陈峰开口嘱咐,单手提着旅行袋,正要迈步。
前方五米外的拐角处,两道黑影走了出来,不偏不倚挡在巷子正中央。
陈峰停下脚步。伸手把妻子给拦下来,右手自然而然地背到身后,隔着外套摸到了腰间的配枪。
他眼睛眯起,果然,刚才在楼上感觉到的视线不是错觉。对方根本没走,周正明留了人在下面盯着。
“你们是什么人?”陈峰盯着眼前的两人,肌肉绷紧。
高个保镖往前跨了一步,借着远处微弱的月光,看清了陈峰戒备的姿态。“陈队长,大半夜的,这是要去哪?”
“我们去哪,关你什么事?给我滚开。”陈峰声音粗哑,带着警告的意味。
矮个保镖笑了笑,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慢悠悠地说:“陈队长是吧,我们老板说了,不能让你们给跑了。今晚你们一家三口,谁也不能离开这儿。”
陈峰没有接话。他在估算双方的距离,以及拔枪后对方反扑的可能性。
“想要离开,除非从我们身上踏过去。”高个保镖补充了一句,两人的站位一左一右,正好封死了巷子的出口。
陈峰心里有了底。这两人是周正明留下的暗桩。周正明那只老狐狸,根本没打算给他留退路。
他预判过风险。如果不跑,明天一早,周正明的人就会把伪造的受贿证据塞进他的办公室,到时候他百口莫辩,老婆孩子也会沦为人质。跑,是唯一的活路。
但现在,活路被堵死了。
“这是你们逼我的。”陈峰咬紧后槽牙。作为干了十几年的老警察,他太清楚被人控制住家人的下场。无论如何,绝不能让老婆孩子落到周正明手里。
他不再废话,背在身后的右手拔枪。
保险已经打开,只要枪口抬起,这两人就得退。
意外就在这一秒发生。
陈峰拔枪的速度已经够快,但高个保镖的动作快得超出了常理。
在陈峰手腕翻转、拿到枪想把枪口指向两人的时候,高个保镖已经出手。
两人之间的五米距离,对方只用了两个跨步。
一只带着老茧的手掌精准地切在陈峰的手腕内侧。
一阵酸麻感直冲肩膀。陈峰五指不受控制地松开。
啪嗒。
配枪掉落在水泥地上,滑出半米远,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没等陈峰做出下一步反应,高个保镖双手抓住陈峰的肩膀往下一压,右膝顺势向上发力。
彭!
一记势大力沉的膝撞结结实实顶在陈峰的胸膛上。
陈峰感觉胸口像是被大铁锤砸中,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整个人失去平衡,直接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旅行袋砸在脚边,里面的衣服散落一地。
“老陈!”妻子尖叫一声,扑过去想扶他,却被矮个保镖伸手拦住。
“嫂子,别乱动,对大家都好。”矮个保镖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稳稳挡在她面前,挡住了她看向陈峰的视线。
儿子吓得大哭起来,死死抱住母亲的大腿。
陈峰躺在地上,大口喘气。胸口的剧痛让他一时半会儿爬不起来,视线也有些模糊。
他完全被打懵了。
他作为警察,平时对付三五个小混混根本不在话下。可刚才那一瞬间,他连对方的动作都没看清,就被彻底缴了械。哪怕自己身上有枪,都没有机会开枪。
这两人绝对不是普通的打手,这种身手,这种一击必杀的狠辣,只有在那种不要命的环境里才能练出来。
现在枪没了,武力上被完全碾压,家人就在旁边。陈峰唯一的筹码,只剩下他身上的警服。
他强忍着痛,用手肘撑起上半身,死死盯着走过来的高个保镖。
“你们想干什么?”陈峰吐出一口带血沫的唾沫,“知不知道自己在袭警?”
高个保镖走到陈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听到陈峰自报家门,保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抬起脚,将地上的配枪踢到远处。
“袭警?”高个保镖嗤笑一声,蹲下身子,拍了拍陈峰的肩膀,“陈队长,别拿这套吓唬人。我们拿钱办事,背后的靠山你惹不起。”
他们根本不害怕。背后有周氏集团作为靠山,就算真是袭警,大不了拿一笔钱离开深城。周正明有的是手段把他们送出去。
“对不住了,陈队长。”高个保镖语气里没有半点歉意,只有公事公办的冷漠,“我们也是职责所在,希望你能理解。乖乖在这儿等着,老板马上就到。”
陈峰的心沉到了谷底。
对方不怕。
法律,对这帮亡命之徒来说,就是一张废纸。
“你们老板到底想怎么样?”陈峰放弃了挣扎,他知道现在硬拼只会连累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