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巷的傍晚总是很慢。
夕阳斜斜压在成片的梧桐树冠上,把整条巷子染成暖融融的橘色,青石板路面映着树影斑驳,风一吹,满地光影摇晃,温柔得不像话。
温予安脚步轻快,走在前面,马尾辫随着步子轻轻晃动。
陆时衍跟在她身侧,步子刻意放得极慢,迁就她的节奏。
两人并肩穿过长长的巷道,两旁是老旧的居民楼,家家户户窗台摆着绿植,隐约传来饭菜香气、大人闲谈、孩童嬉闹的声音。
这是他们从小到大最熟悉的人间烟火。
巷口的小卖部不大,铁皮招牌褪色,玻璃柜里摆着一排排冰棍、辣条、糖果,是整条巷子孩子童年的全部宝藏。
老板娘看见两人,熟稔地笑着打招呼:“小衍、安安,又一起来买东西啊?”
整条巷的人都认识他们。
从小绑定在一起的两个小孩,一个清冷拔尖,一个温柔乖巧,形影不离,年年如此。
陆时衍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身侧的小姑娘身上:“拿一支绿豆雪糕。”
“好嘞。”老板娘熟练地从冰柜里翻出一支包装完好的绿豆雪糕,递过来。
陆时衍付钱,转手就把雪糕塞进温予安手里。
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塑料包装传到指尖,温予安眼睛一亮:“真给我吃?我妈说了,最多吃一小口。”
“我看着你。”陆时衍淡淡道,“少吃点,不会闹肚子。”
他最清楚她的体质。
贪凉但胃弱,多吃一点晚上就会胃痛、反酸。
所以他纵容,却从不溺爱过头。
温予安拆开包装,小口咬下一口,清甜的绿豆凉意瞬间漫满舌尖,驱散了秋日最后的闷热。
她吃得认真,嘴角沾了一点白色的奶油冰渣,自己毫无察觉。
陆时衍低头看着,目光柔和得不像话。
等她咬完两口,他伸手,指腹轻轻擦过她的唇角。
温热的指尖触碰到微凉的皮肤,温予安身子微僵,脚步顿住。
夕阳落在他眉眼间,冲淡了他平日里的清冷,少年眉眼干净澄澈,动作自然亲昵,是多年朝夕相处养出来的、无需避讳的熟稔。
“脏了。”陆时衍收回手,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可温予安的耳朵,却一点点红透了。
十二岁的年纪,情愫刚刚懵懂。
从前六年的亲昵都是孩童式的依赖,牵手、摸头、并肩睡觉、共用一支笔,坦荡又纯粹。
可随着年岁渐长,青春期悄然来临,很多不经意的触碰、对视、亲近,都会在心底悄悄漾开涟漪。
心跳轻轻乱了节拍。
“好吃吗?”陆时衍问她。
温予安点头,小声嗯了一声,不敢抬头看他。
两人慢悠悠往回走,晚风拂面,一路安静。
走到巷中段的时候,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予安!陆时衍!等等我!”
苏曼妮的声音追了上来。
她一路小跑,追到两人身侧,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气息微喘:“你们也刚从小卖部回来吗?我刚来这边,不太熟路,差点走岔了。”
她说着,很自然地想插进两人中间的位置。
梧桐巷的青石板路不宽,两个人并肩刚好,三个人就显得拥挤。
她刻意放缓脚步,试图打破他们多年自成一体的氛围。
温予安抬头看她,礼貌点头。
陆时衍眸光微冷,脚步不动,依旧牢牢贴着温予安的身侧,无形之中堵住了她靠近的位置。
他不喜欢外人闯入他们的世界。
从小到大,从来如此。
苏曼妮像是完全没察觉到他的疏离,自顾自找话题:“你们从小就在这里长大吗?这条巷子真好看,梧桐树也好漂亮。”
“嗯。”温予安轻声应着。
“我以前住的小区都是高楼,没有这么好看的巷子,”苏曼妮笑着看向陆时衍,语气带着刻意的崇拜,“而且你们成绩都好好啊,下午上课我完全跟不上,以后能不能经常问问你们题目呀?尤其是陆时衍,你做题好厉害。”
她的目光直直落在陆时衍脸上,直白又热切。
换做班里其他男生,早就受不住这样直白的夸赞,顺势接话。
唯独陆时衍,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淡得像风:“问温予安就好。”
苏曼妮一噎。
她没想到他会这样不给面子。
她夸他,他却直接把话题推给温予安。
苏曼妮心底的不甘又重了几分,面上依旧维持温柔无害的笑容:“可是我看你解题更快更清楚呀,予安比较温柔,讲题太细了,我想听听你的思路。”
这话听起来是夸赞,实则暗暗踩了温予安一句,变相说温予安笨、节奏慢。
年少的温予安听不出来弯弯绕绕,只当她单纯想找学神问题。
可陆时衍听得清清楚楚。
他抬眼,目光淡淡扫过苏曼妮,语气平静却带着极强的护短:“她讲的,最适合你。”
“我的思路,只讲给她听。”
一句话,掷地有声。
没有刻意炫耀,没有刻意宣誓,却直白又霸道地划定了所有界限。
他的天赋、他的时间、他的耐心、他所有的温柔与擅长,只属于温予安一人。
旁人,不配沾染半分。
苏曼妮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僵住。
她攥紧手心,指甲掐进掌心,微微刺痛。
刚来半天,她已经无数次亲眼见证这份独一份的偏爱。
课堂上,老师提问难题,全班无人应答,陆时衍起身解答,目光结束第一时间永远落在温予安身上,确认她听懂没有;
课间,一堆人围过来问他题目,他全部回绝,唯独温予安递过去的草稿纸,他次次耐心写完批注;
刚刚楼道偶遇、现在路上同行,他时时刻刻、下意识把温予安护在身侧,拒绝所有外人介入。
凭什么?
温予安不过是比她早出现几年,凭什么就能稳稳占着陆时衍全部的偏爱?
苏曼妮心里翻涌着酸涩与嫉妒,脸上依旧装作懵懂无辜的样子,委屈地眨眨眼:“啊……这样啊,那好吧,那以后我多问问予安好了。”
她立刻调转方向,装作和温予安亲近:“予安,我们以后做好朋友好不好?我刚来班里,谁都不认识,就认识你们两个。”
温予安心软,性格单纯,见她孤单,立刻点头:“好啊。”
她真心实意地接纳新同学。
却不知道,这一声答应,会成为往后数年无数误会的开端。
陆时衍看着苏曼妮刻意装出来的单纯乖巧,眼底掠过一丝沉沉的警惕。
他太会看人。
越是表面温柔无害、过分懂事大方的人,心底往往藏着最深的算计。
只是他年纪尚小,无法精准定义人心险恶,只能本能地护着温予安,不让她被人近身利用。
三人一路往前走,气氛却悄然割裂。
温予安懵懂温和,苏曼妮假意亲近,陆时衍冷淡戒备。
回到居民楼下,苏曼妮笑着挥手:“那我先上楼啦,明天学校见!予安明天我们一起去教室好不好?”
“好。”温予安应下。
苏曼妮转身上楼,走过楼梯拐角的瞬间,脸上所有温柔笑意瞬间褪去,眼底一片阴翳。
她抬头看着窗外并肩站在梧桐树下的两人,指尖死死攥紧。
没关系。
现在不让她靠近没关系。
来日方长。
十几年的青梅竹马又如何?
年少的感情最是脆弱,最是经不起挑拨、误会、流言、距离。
她有的是时间,慢慢拆。
楼上阴影沉沉,楼下晚风温柔,全然两个世界。
……
楼下。
苏曼妮走后,空气终于清净。
温予安手里的雪糕只剩最后一点凉意。
她抬头看向身边的少年,轻轻晃了晃空了的雪糕棍:“你刚刚好凶啊,对新同学太冷了。”
陆时衍垂眸看她:“觉得我过分?”
“一点点。”温予安老实点头,“她挺可怜的,刚来没朋友。”
陆时衍看着她干净纯粹的眼睛,心底轻叹。
他的小姑娘,永远善良,永远愿意相信所有人都是好人。
他抬手,再次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温柔无比:“安安。”
这是他私下独有的称呼,只有他会这样叫她。
“你不用对所有人都好。”
“你的温柔、你的耐心、你的善意,留给值得的人就够了。”
年少的他,说不出太深刻的道理。
但他只想告诉她——不必博爱,不必迁就所有人,你可以任性,可以被偏爱,可以只被我好好护着。
温予安似懂非懂地看着他。
夕阳落在他眼底,盛着满满的、独属于她的温柔。
“我只要你信我,就够了。”陆时衍轻声说。
那一刻晚风轻轻掠过梧桐树梢,沙沙作响。
十二岁的少年,许下无声的诺言。
他会护她天真,护她纯粹,护她岁岁无忧。
他会隔绝所有风雨、所有恶意、所有试图靠近的阴霾。
他以为只要他够警惕、够护短,就能护住他们一辈子的岁岁年年。
却不知,人心叵测最是难防。
年少的骄傲、不善言辞、猜忌盲区、旁人刻意编织的假象,终有一天,会冲破他所有守护,将他们的青春撕碎,将彼此推入五年分离的深渊。
……
夜色慢慢落下来。
各家灯火次第亮起,暖黄的灯光透过窗户洒出来,铺满整条梧桐巷。
两人并肩上楼,依旧是习惯性的一前一后。
到了家门口,温予安拿出钥匙,回头看向他:“我回去写作业啦。”
“嗯。”陆时衍站在自家门口,目光落在她脸上,“晚上早点睡,别偷偷熬夜刷题。”
“知道啦。”
她刚要推门进去,又被他开口叫住。
“温予安。”
“啊?”
少年站在楼道微光里,眉眼清俊干净,眼神认真得过分。
“不管以后谁来、谁说什么。”
“你只信我。”
一字一句,郑重其事。
彼时的他,已经隐约预见未来会有人挑拨离间。
只是那时的他尚且年轻,不知道命运的齿轮,早已在这个初秋,悄然开始逆转。
温予安看着他,用力点头。
“好。”
我永远信你。
年少的承诺轻如晚风,却重过余生所有誓言。
只是多年之后。
恰恰是这份绝对的信任,被层层骗局碾碎。
恰恰是她最信任的人,亲手给了她最痛的一场离别。
晚风轻轻吹过楼道,悄无声息,埋下一场盛大又惨烈的青春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