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的秋天,没有小城潮湿温柔的晚风,只有利落凛冽的风,吹得人清醒,也吹得岁月翻篇彻底。
温予安的大学生活过得松弛又明亮。
双一流的校园开阔明媚,课程充实,社团热闹,身边永远有熟人陪伴。
苏曼妮和她同在一所大学,虽不同专业,却依旧保持着近乎形影不离的亲密。
一起去食堂吃三餐,一起泡图书馆自习,一起晚自习后绕着校园散步,周末结伴逛街、看电影、回小城。
五年相伴早已成了习惯,亲密无间,无人撼动。
在外人眼里,她们是最好的闺蜜,温柔合拍,永远和睦。
温予安也以为,生活本该如此安稳顺遂,没有波澜,没有拉扯,没有年少那些酸涩揪心的纠葛。
她彻底适应了没有陆时衍的世界。
甚至偶尔翻看初中旧照片,看见那个站在她身侧、眉眼清冷温柔的少年,都会恍惚一瞬,恍惚觉得那是别人的故事。
遥远、陌生、不真切。
好像那十二年朝夕,不过是一场短暂又潦草的旧梦。
梦醒之后,只剩眼前岁岁安生。
偶尔同乡聚会,有人提起小城高中的传奇,提起当年以状元之姿考去京城的陆时衍。
语气艳羡,赞叹不绝。
“陆时衍真的太厉害了,从小到大都是天花板。”
“现在在京城名校,前途根本不用愁。”
“听说他依旧独来独往,身边从来没有女生。”
旁人闲谈,轻描淡写。
温予安每每听见,只是淡淡垂眸,抿一口饮料,神色无波。
不接话,不追问,不好奇。
仿佛听见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名字。
时间久了,所有人都默认——
他们早已彻底陌路,从前青梅竹马的渊源,早就被五年时光冲刷得一干二净。
苏曼妮每次听见这些话题,都会温柔地岔开,笑着带过:“都是过去啦,大家都各自往前看了。”
大度、得体、通透。
一如既往,赢得所有人好感。
无人察觉,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细微戒备。
无人知晓,她依旧牢牢攥着当年那场误会的真相,藏了整整五年,从不示人。
……
千里之外,京城。
秋风凛冽,高楼林立,霓虹彻夜不熄。
这里节奏飞快,人才济济,没有人沉溺过往,没有人停留旧梦。
陆时衍在这里,活得自律、清冷、极致清醒。
名校的课业繁重,竞赛、科研、项目接踵而至,填满了他所有空余时间。
他依旧是人群里最拔尖的那一个,成绩稳居专业前列,导师器重,前途光明坦荡。
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心里是空的。
他优秀、冷静、沉稳、待人礼貌疏离,温和却有距离。
永远独来独往,永远拒绝暧昧,永远不给任何人靠近的机会。
室友曾打趣:“陆神,你条件这么好,怎么不谈恋爱?难道心里藏着人?”
他垂眸敲着键盘,指尖停顿半秒,语气淡得没有情绪:“没有。”
没有藏着人。
只是放不下一段旧时光。
放不下十二岁的梧桐巷,放不下那年橘子糖的甜,放不下那个曾经满眼是他、最后红着眼不信他的小姑娘。
五年时间,他从不主动打听她的消息。
可同乡群、同学朋友圈、小城亲友闲谈,偶尔会掠过她的近况。
——温予安专业课成绩很好。
——温予安社团做得很出色。
——温予安和苏曼妮还是天天在一起。
每一次零碎消息,他都不动声色看在眼里,悄悄收在心底。
知道她安稳、快乐、顺遂、有人陪伴。
就够了。
他从不打扰,从不窥探,从不越界。
年少没能护好的人,成年后唯一能做的,就是远远祝她岁岁无忧。
只是无数个深夜,科研结束、项目收尾、夜深人静的时候。
他会拿出那个尘封多年的旧纸箱里的梧桐叶脉。
叶片干枯,纹路清晰,是年少最纯粹的心意。
指尖轻轻抚过纹路,眼底落满经年不散的落寞。
五年疏离。
他长大了,沉稳了,成熟了,学会了解释,学会了温柔,学会了低头,学会了规避所有年少的遗憾。
可偏偏,再也没有机会用在她身上。
……
秋冬更迭,寒暑往复。
又是一年年末,春节临近。
大学寒假到来,南北归乡。
时隔整整五年,他们终于要回到同一个小城。
回到那条曾经岁岁成双、后来两两相忘的梧桐巷。
返乡的前一天傍晚。
温予安收拾行李,翻出压在衣柜最底层的旧书包。
书包夹层里,掉出一颗泛黄的橘子糖纸。
糖早就没了,只剩皱巴巴、褪了色的糖纸。
是很多年前,陆时衍送给她的。
她愣在原地,盯着那张糖纸,久久失神。
太久了。
久到她快要忘记,曾经有个人,年年岁岁,把最甜的糖只留给她一个人。
心脏轻轻颤了一下。
没有疼,没有怨。
只有一丝极淡、极轻、转瞬即逝的酸涩。
五年平静无波的心湖,第一次,起了一点点微澜。
苏曼妮推门进来,看见她手里的糖纸,笑容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温柔开口:“什么东西呀?这么旧了还留着。”
“没什么。”温予安迅速回神,轻轻叠好糖纸,放进抽屉最深处,语气清淡,“小时候的小玩意儿。”
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像是彻底翻篇。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那一瞬间的恍惚,是五年陌路里,最清晰的一次心动余痕。
……
同一天,京城公寓。
陆时衍收拾行囊,最后看了一眼衣柜角落的纸箱。
粉色错题本、碎花草稿纸、过期橘子糖、旧纸条、叶脉书签。
所有年少心意,完好如初。
他沉默片刻,合上纸箱,拉上行李箱拉链。
五年不归乡。
这一次,他终究还是回去了。
不是为了打扰。
只是为了一场时隔五年的、无声的重逢。
他不知道会不会遇见她。
也不知道遇见了,该说什么。
可心底深处,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时隔五年,可否再见一面。
哪怕只是擦肩。
哪怕,依旧陌路。
南北列车相向而行。
千里距离,日夜奔赴。
梧桐巷的风,等了五年。
终于,要等回两个离散经年的少年人。
旧风将起,重逢将至。
所有尘封的误会、隐忍的爱意、经年的遗憾。
终将在这个冬天,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