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老夫人扬起下颌,她就知道,宋南枝刚刚是吓唬她的。
宋南枝若敢杀了亲祖母,在崇尚孝道的北雁国内,别说皇上不会放过她,百姓也不会放过她。
“不过……祖母年纪大了,该好好安享晚年,府中的事,便不劳祖母操心了。”
宋老夫人神色一僵,“什么意思?”
宋南枝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她,“雪妗,送老夫人回房。”
“宋南枝!你大胆!你想夺权掌家?你一个庶女,有什么资格掌家?”宋老夫人怒吼道。
雪妗上前,语气恭敬,“老夫人,请回房!”
“你个贱婢……”
宋老夫人刚要说话,雪妗微微一笑,“还请老夫人不要为难奴婢,若是您不跟我回房,下次就换花燃来请了。”
不等老夫人说话,雪妗补了一句,“忘了告诉您,花燃怕麻烦,对于不听话的人,她一包毒药下去,您不走也得走了。”
“你!”
宋老夫人气的那张苍老的脸都扭曲了起来,“好好好!宋南枝,你好样的,我看明日你怎么跟族老交代。”
老夫人被雪妗请了回去。
风鸢立刻派人准备宋南音的丧事。
府中下人瞬间便恢复了秩序,井然有序地做自己该做的事。
宋南音的棺柩被抬往将军府的后山。
将军府的祖先都葬在后山处。
月洛端上来一盘糕点。
“小姐,您两日没吃东西了,这枣泥山药糕是我刚做出来的,您先吃点糕点垫垫肚子。”月洛抿了抿唇,道,“若大小姐还活着,瞧着你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也会担忧的。”
宋南枝垂在双侧的手指紧了紧,她垂眸看向盘中的糕点,“枣泥山药糕,阿姐也很喜欢吃。”
阿姐总斥责她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吩咐月洛给她做一些养胃的吃食。
月洛手巧,研究出枣泥山药糕后,阿姐便欢喜了许久,总是来她房里蹭吃。
“我也给大小姐做了许多,不会让她饿着的。”
宋南枝吃了一块糕点,转身望向在原地愣神的孟枕书,“母亲,要跟我去后山看看阿姐吗?”
孟枕书的思绪被拉回来,她望着宋南枝,垂在腹前的手搅动帕子,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来。
宋南枝并不是她亲生女儿,她嫁给夫君三年未曾有孕,婆母对她很是不喜。
终于在婚后第三年,怀上了南音。
因不是儿子,婆母当众斥责她无能。
她的身体在生南音之时受了损,再也无法受孕。
为了能给夫君留个后,她亲自给夫君纳妾,纳的是宋南枝的亲生小娘,林姨娘。
夫君爱她,不肯跟南枝小娘同房,她哭着求了很久,夫君才应允。
造化弄人,原以为林姨娘能生出儿子,没想到生出的还是个女儿。
婆母大发雷霆,怪她生了女儿,冲撞将军府的风水,才导致大房生不出儿子。
以此为由,彻底夺了她的掌家权。
她和南音在婆母手下,过得不好,南枝母女同样如此。
南音还好点,她是将军府嫡长女,而自己又是太傅嫡女,纵使自己在将军府的日子不好过,也没人敢欺负她们。
可南枝母女的日子就不太好过了。
南枝是个闷脾气,被人欺负了也从不说,是南音撞见后,护了她。
从那以后,南枝便变了,依旧是她被欺负了,退让隐忍,可若谁对南音不敬,她便会让对方付出点代价。
这个代价会是断胳膊断腿,也会是意外受伤。
最严重的一次,是她为了南音,断了宁远侯嫡子的命根子,南音当初想尽办法要保南枝一条命,可却不知为何,对方根本就没追究。
后来,南枝被老夫人送到乡下去,她便再也没见过。
没想到再次见面,是在南音死后。
孟枕书知道南枝和南音感情好,却没想到好到这个份上。
她为了南音,居然敢对老夫人动手。
方才她都来不及拦着,那把剑就插到了老夫人的发髻上。
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魂魄都快离体了。
南枝甚至当众夺了老夫人的权。
她活了四十年,家族教她克己守礼,相夫教子,遵规守矩,不仅是她,她身边相识的夫人,都是这样做的。
从未见过哪个人如宋南枝这般肆意妄为,手段强硬,做事不考虑后果,只为护着自己想护着的人。
孟枕书今日才恍然大悟。
原来,今日的宋南枝,才是她真正的性子。
宋南枝和孟枕书一起去了后山。
后山上,正在忙碌的风鸢见宋南音过来,忙上前回禀,“小姐,一切都准备好了,是要今日立刻下葬,还是要选个好日子?”
按照北雁国的习俗,人死后是要挑选个日子才能下葬。
可今日是大小姐的头七,尸体却还没有下葬。
宋南音抬眼瞥向躺在黑夜里孤零零的棺柩,阿姐就那样安静地躺在棺柩里面。
宋南枝闭上眼,转过身不再去看棺柩里的人,“下葬!”
阿姐活着的时候喜欢安静,便早日让她入土为安。
人都死了,要好日子有什么用?
风鸢转身,扬声道,“抬棺,下葬!”
孟枕书看着抬起的棺柩,她双腿一软,顿时哭出声,“南音!我的孩子!”
宋南枝扶住她,抬眼望向那被土堆一点点埋起的棺柩,握着孟枕书的手紧了几分。
宋南音入土为安后,雪妗上前将做好的糕点摆在坟前,随后拿出亲酿的酒递给宋南枝。
宋南枝接过酒,站在坟前,将酒杯中的酒倒在地上。
连倒三杯之后,宋南枝跪下。
风鸢四个丫鬟随之跪在她身后。
接着跟随宋南枝一起磕了三个响头。
宋南枝背脊挺直,清冷的眸子望着宋南音的墓碑,“阿姐,你最喜欢的桃花酒,我给你添上了,你最爱的吃食,也给你带来了,黄泉路上你慢点走,我会送害你的人,全都下地狱,我会让你亲眼看着,他们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一阵冷风吹过,似是回应宋南枝的话。
孟枕书站在墓前,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拼命地往下掉,“南音,我会替你照顾好南枝,你也别挂念母亲,往日是母亲太软弱,没能护住你,你放心,母亲会替你讨公道的。”
宋南枝一行人陪了宋南音一夜。
翌日。
天微微亮。
宋南枝转过身,沉声吩咐风鸢,“找到阿姐的丫鬟月儿了吗?”
风鸢上前回复,“未曾找到,她当日是跟着大小姐一起被赶出镇国公府的,大小姐第二日被发现时,月儿并未在身边。”
宋南枝眯了眯眼,“继续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宋南枝转身,望着孟枕书,语调平淡,“母亲,阿姐死了,害她的仇人还活着,您知道该怎么办吗?”
孟枕书抿了抿唇,抬眸与宋南枝对视,“我晓得的。”
宋南枝点头,“好,母亲操劳一夜,先回房休息,醒来还有场硬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