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杳觉得京城很小。
来的是因杨伯康倒台而升官的陈御史和他的妻女。
雇主是陈御史的女儿,陈灿。
故而陈御史夫妇进不了璇玑楼,而他们也不放心陈灿一人跟归杳走。
归杳便与他们去马车上叙话,这一刻,她再次觉得萧怀瑾周到。
等他的酒楼修好,她便有地待客了。
她更清楚萧怀瑾没有让她去陈家,而是让陈家过来的原因。
上赶着不是买卖。
只不知他在背后费了多少心思。
“归杳姑娘,瑾王爷说你能治好我的女儿。”
几人在马车坐定,陈夫人便开了口。
归杳看向一直紧握陈夫人的手,始终不曾开口,亦不曾抬眼看人的陈灿。
问道,“陈小姐眼下是何情况。”
萧怀瑾查到,陈灿是两年前被山神掳走的。
陈夫人将女儿的头靠在自己肩上,手捂住她的耳朵,低声道,“自那件事后,不出门,不说话。”
归杳用灵力探了探陈灿的身体,没有问题,她的症结在心理。
她点头,“我可以试试。”
萧怀瑾说一开始查到陈家,陈御史夫妇不承认此事,更不信璇玑楼。
今日是陈灿主动要来璇玑楼,而眼下陈灿周身愿力萦绕。
她有所求。
只要她开口,归杳便有法子解开她的心结。
陈御史看了眼女儿,压低声音问归杳,“那人是谁?”
两年前女儿带婢女出城玩,被人掳走,回来时已没了清白。
他追问经过,女儿只吐出“山神”二字,再不肯开口。
也因只有这么两个字,他至今没查到究竟是谁祸害了他的女儿。
萧怀瑾找上门,说璇玑楼有山神线索,能帮他们时,他很想知道。
可女儿那样子,他实在怕事情传开,她再受刺激,他只能否认。
但将萧怀瑾找上门的事说了,希望女儿能告诉爹娘些什么。
可女儿还是不言不语。
谁料,刚刚女儿竟又开了口,却说要来璇玑楼。
如今终于见到萧怀瑾口中的璇玑楼楼主,他早就按捺不住想问了。
虽然他在这里没见到什么璇玑楼。
归杳对上他迫切的眼神,却看向陈灿,“顾家,顾南笙。”
陈灿身形一颤。
“什么?”
陈御史惊道,“顾南笙不是傻子吗?”
很快转为愤怒,“他好大的胆子,但敢欺负我的女儿,我非要杀了他不可。”
他也是个急性子,话音还没落,人就要往马车下跳。
陈夫人忙拉住他,“老陈。”
她眼神示意他顾及女儿。
陈御史看着缩在妻子怀里的女儿,双手胡乱搓了搓脸,蹲在女儿面前。
“灿儿,爹升官了,你知道吧?”
陈灿没反应,他继续道,“这意味咱不用怕很多人,何况顾家男人都快死绝了,就剩个老公主,不足为惧。
告诉爹实话,是不是那禽兽欺负的你?爹定帮你讨回公道。”
陈灿还是不说话。
先前不知道是谁还能忍,如今知道是谁,陈御史忍不了一点。
“你不说也行,外头都在传顾家母子违背人伦,那爹就行使御史之责,势必让这对伤风败俗的母子付出惨痛代价……”
“爹!”
陈灿终于开了口,眼睫缓缓抬起,看向陈御史。
“哎!”
陈御史顿时红了眼眶,女儿已经两年没喊他了。
他还想和陈灿说话,便见陈灿的眸子缓缓移到归杳身上。
“你能帮我?”
归杳反问,“方才你可瞧见了璇玑楼?”
陈灿点了点头。
“璇玑楼,有缘方得见。”
归杳道,“有缘者,璇玑楼有求必应,你想求什么?”
陈灿从母亲怀里起身,一字一顿道,“救顾夫人。”
“灿儿?”
“你疯了?”
陈家夫妇异口同声。
归杳却明白,定是陈灿听到了外头传言,才找上她。
她问,“你想好了?”
“救她。”
陈灿再次强调。
归杳颔首,与她眼神对视,“好,璇玑楼从不拒绝有缘人,我会如你所愿。”
“怎么就如她所愿了。”
陈御史反对,“灿儿,那是仇人。”
可他的反对并不起作用,陈灿很坚定,归杳黑白分明的眼眸渐渐变成墨黑,陈灿身上的愿力缓缓流向她身体。
契成!
陈家夫妇被归杳的眼睛吓到,陈御史忙挡在女儿面前,“你对我的灿儿做了什么?”
气归气,但女儿还是他的宝贝疙瘩。
归杳温声,“我在替她解开心结。”
“当真?”
陈御史很怀疑,视线看了眼车外给他们望风的萧怀瑾,又看了看女儿。
总觉得归杳很诡异,他不太信。
他更不理解,女儿为什么要救顾夫人那样一个道德败坏的女人。
归杳知道他是担心女儿,不在意他的质疑,她伸手握住陈灿的手。
陈灿不习惯被外人这般,垂下了头,又是那副缩在母亲怀里的样子。
归杳缓缓开口,“是顾夫人救的你,对吗?”
陈灿猛地抬头,似震惊她怎么知道。
陈家夫人也看向归杳,什么意思?
归杳道,“她救的不止是你,也救过我,眼下璇玑楼里便有一个姑娘,她和你一样,都希望顾夫人能得救。”
陈灿转头看向璇玑楼的方向,只看见一座两层小楼。
归杳继续道,“那姑娘是被父母卖给山神的,起初她很恨顾夫人,但今日她却说她愿以命相护。”
她握住陈灿的手,“你也恨她,但你也感激她,所以这两年你什么都不说,对吗?”
陈灿的手开始颤抖,越来越厉害。
归杳倾身上前抱住她,“你是个善良的姑娘,所以才折磨自己。
她亦有她的善良,牺牲自己救下你们,良善之人都该好好活着,你安心,她不会有事。”
陈灿放声痛哭。
这场哭她压抑了许久。
她恨透了那个伤害她的男人,也恨透了生下那个恶魔的顾夫人。
可在她绝望时,是顾夫人用自己替代了她,她蜷缩在角落,看着顾夫人被男人折磨得满眼绝望。
看着顾夫人奄奄一息还揪住男人,要他应诺放了她,才彻底晕死过去。
被恶魔放回,回到父母的怀抱时,她却总是忘不了顾夫人那双绝望的眼。
她得到了救赎,可顾夫人却永无救赎,无论身体还是心理上的。
故而,她没有告知父母真相,用自己的沉默为顾夫人维持最后一丝体面。
可到底纸包不住火,顾夫人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她不想管的,她没有吐露真相,没有找她的儿子报仇,已是报了她当年相救之恩。
可她的心做不到,她做不到看着她去死,做不到看着世人误会她。
陈御史瞪圆了眼睛。
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顾夫人为了救他的女儿,委身自己的儿子?
他觉得荒唐,便看向自己的妻子,想寻求答案,却见妻子捂住了嘴,亦是一脸震惊。
陈御史忽然就理解了女儿。
“好了,都会过去的。”
归杳一下一下拍着陈灿的背,等她哭了好一会儿,才道,“有件事我得告诉你,那人不是真正的顾南笙。
所以,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我们得找出真正的顾南笙,还顾夫人清白,你可有线索?”
陈灿哭声渐停,哑着嗓子道,“那人说过一句话,如今想来有些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