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古原,一片静谧。
无形的隐匿阵法如同一张巨大的轻纱,将数十万天狱军的营地牢牢笼罩。阵法由墨渊亲手布设,取自万煞狱三层的禁制秘术,精妙诡异,可隔绝神念探查、遮蔽灵气波动。哪怕有大千世界的金丹修士从高空掠过,也绝不可能察觉到这片山野之中,蛰伏着一支来自残域的百战雄师。
中军营地的最中心,一座简易的青石高台悄然搭建而起。
叶知秋盘膝端坐高台之上,双目轻闭。
自落地的那一刻起,他便进入了闭关调息的状态。周身淡淡的黑色狱光如同流水一般缓缓环绕身躯,一缕一缕纯净饱满的大千灵气顺着他周身经脉,源源不断汇入丹田之内。
那颗在万煞狱当中成型的狱道金丹,此刻正在圆满大道的滋养下,发生着翻天覆地的蜕变。
若是放在以前残缺的残域天地,他的金丹便已经算得上顶尖,可万煞狱法则不全,大道有缺,金丹之上始终蒙着一层淡淡的瑕疵,如同美玉之上的微瑕,想要再进一步突破元婴,阻力极大。
而如今身处玄洲大千,天地大道毫无缺憾。
天狱本源缓缓冲刷着金丹表层,一道道古老繁复的狱纹烙印在金丹之上,原本漆黑的金丹内部,隐隐浮现出一座座迷你的狱楼、锁链、刑台。一股凌驾众生、执掌审判的道韵,自金丹深处缓缓向外蔓延。
他的神魂同样在飞速壮大。
万煞狱数万日夜厮杀沉淀下来的精神力,在大千灵气的滋养之下,不断凝练、升华。神魂向外延伸铺开,化作一张无形的大网,悄无声息笼罩住整片古原百里之地。方圆百里之内,风吹草动,鸟兽穿行,尽数逃不过他的感知。
云舒月坐在高台一侧,白衣如雪,双眸轻阖,一面自行运转功法修行,一面为叶知秋静心护法。
自从离开万煞狱之后,她身上原本被残域桎梏锁住的修为瓶颈,也随之松动。寒月大道稳步攀升,周身寒霜灵光若隐若现,修行一日千里。
营地之下,数十万天狱军也进入了漫长的休整期。
没有震天的喊杀演练,没有浩荡的行军列阵。所有人分散驻扎在山林之间,各自寻得僻静之地,盘膝而坐,吸纳大千灵气打磨自身根基。
血罗君游走于各个营区之间,亲自巡查军纪。
昔日北境霸主,如今褪去一身桀骜,办事沉稳周全。他心里清楚,此刻正是蛰伏扎根的关键时期,一丝一毫的差错,都有可能暴露全军的踪迹,给主上的复仇大计招来麻烦。每一名士卒外出取水、采集野果,都必须换上普通布衣,收起制式铁甲,绝不允许任何人展露修士大战的手段。
时间一日一日缓缓流逝。
转眼便是七日。
七日之间,叶知秋始终端坐高台,没有睁开双眼。
他的狱道金丹,终于打磨到了完美无瑕的地步,根基浑厚无比,距离元婴境界,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只要他愿意,随时都可以引动天地元婴雷劫,踏出修行路上的又一大步。
但他强行压下了突破的冲动。
此刻还不是突破元婴最好的时候。
一旦在这片山野引动元婴天劫,万丈雷光照亮千里大地,必定会惊动整个青川域所有宗门势力。到时候无数强者闻讯赶来探查,大军隐匿蛰伏的计划便会彻底破产。
复仇之路,最忌提前暴露。
就在这时,几道微弱的破空声自远方山林传来。
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贴着地面急速穿梭而来,避开山林当中所有的巡哨,一路直奔中军高台。
是苏晚晴派出去探查情报的斥候。
在外奔波七日,他们走遍青川域大大小小城池、坊市,打探来了海量消息。
叶知秋缓缓睁开双眼。
漆黑深邃的眼眸之中,一道狱光一闪即逝。盘坐七日,他身上的疲惫一扫而空,整个人的气息内敛到了极致,看上去就如同一名普通的金丹修士,丝毫看不出执掌天狱的恐怖威压。
云舒月也随之睁开眼眸,目光看向奔来的几道身影。
几名斥候快步登上青石高台,单膝跪地,神色肃穆。
“启禀主上,探查归来,情报已经全部打探完毕。”
话音落下,一身劲装、英姿飒爽的苏晚晴,紧随其后迈步走上高台。她手中拿着一卷厚厚的兽皮卷轴,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这七日探查得来的所有情报。
她走到叶知秋身前,躬身开口。
“主上,青川域大局已经探查清楚。这片疆域七大一流宗门鼎立,世俗王朝十三座,修行坊市遍地,修士往来络绎不绝。整体格局,和你当年坠入万煞狱之前相比,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苏晚晴将兽皮卷轴摊开,指着上面的文字,沉声汇报。
“当年你所属的天衍宗,如今已经一跃成为青川域七大一流宗门之首。宗门声势浩大,门下弟子数万,财力雄厚,疆域之内无数家族争相依附。”
叶知秋的指尖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抹冷光。
天衍宗。
就是当年那个,明明享受着他带来的荣耀,最后却毫不犹豫选择背叛他,将他送入万煞狱的宗门。
“当年背叛你的凌辰,如今已是天衍宗少宗主。”
苏晚晴的声音继续响起,一字一句传入叶知秋的耳中。
“七年时间,凌辰修为一路高歌猛进,现如今,已经踏入元婴初期。他靠着你当年遗留下来的秘境机缘、修行感悟,得到宗门高层倾力栽培,风光无限。如今在整个青川域年轻一辈当中,几乎无人能够与其争锋。前段时间,他还代表天衍宗参加域内青年修士大比,一举夺魁,名声传遍整个青川域,无数宗门世家争相与其交好。”
元婴初期。
七年光阴。
靠着掠夺而来的机缘,那个曾经跟在自己身后,口口声声喊着知秋兄的好兄弟,已经站到了如此高度。
叶知秋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
很好,真是极好。
他在万煞狱暗无天日的煞海之中苦苦挣扎,被煞气日夜噬骨,在生死边缘反复徘徊。而背叛他的凌辰,却踩着他的尸骨步步高升,享受着本该属于他的荣光。
“那苏清月呢?”叶知秋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听到这个名字,苏晚晴神色微凝,继续禀报。
“苏清月,如今已是凌辰的道侣。二人在一年前正式成婚,轰动整个青川域。她本身天赋不俗,再加上凌辰给予她大量修行资源,现如今修为达到金丹后期,在天衍宗地位极高,宗门之内无人敢轻易得罪。青阳城苏家,也借着这一层姻亲关系,一跃从地方小城家族,成长为青川域炙手可热的豪门望族。”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冰针,刺进叶知秋的心底。
曾经他倾尽真心去守护的女子,最后却反手一刀,捅在了他最致命的地方。如今她嫁给了害死自己的元凶,家族鸡犬升天,日子过得风光无限。
高台之上,气氛一点点冷了下来。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被一股无形的寒意冻结。
云舒月轻轻蹙起眉头,望向身侧的叶知秋,默默伸出手,悄悄握住了他冰凉的手掌。她能感受到,他看似平静的外表之下,那股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与恨意。
苏晚晴继续往下汇报,将当年参与背叛事件其余一众长老、同门的近况,一一道来。
“天衍宗大长老周弘,当年便是带头主张将你献祭送入万煞狱之人。现如今,他已经坐上了天衍宗宗主之位,修为元婴中期,乃是青川域数一数二的顶尖强者。当年几名出手围攻你的同门,如今也都在宗门身居高位,手握重权。”
所有仇人,无一陨落。
七年光阴,这群背叛者,人人高升,名利双收。仿佛当年那场卑劣的背叛,从未发生过。
叶知秋缓缓站起身来,黑袍在山风之中猎猎扬起。
他抬眼望向远方,天衍宗所在的方向,云雾缭绕,仙光隐隐,隔着数百里的山河,依旧能够遥遥望见那片浮空而起的连绵山峰。
“七年……”
他低声喃喃,声音之中带着一丝无尽的寒凉。
“你们享受了七年偷来的人生。”
“这份债,也该算了。”
苏晚晴慎重开口劝道:“主上,如今天衍宗势力庞大,宗主元婴中期,少宗主凌辰元婴初期,宗门之内还有数位元婴长老,金丹修士上百人。以我们现在的实力,正面强攻风险太大,万万不可冲动行事。”
她并不怀疑叶知秋的战力。狱道金丹的底蕴,足以越阶对战元婴。可是天衍宗经营数百年,根基深厚,底蕴难测,谁也不知道宗门之内,是否还隐藏着闭关不出的老怪物。
一旦贸然开战,很有可能将数十万天狱军拖入一场苦战。
叶知秋缓缓收回目光,眼底翻涌的杀意慢慢沉淀下去,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放心,我不会现在就杀上门去。”
他经历万煞狱的磨砺,早已不是那个被怒火冲昏头脑的少年。
“他们现在越是风光,日后跌落之时,摔得便越惨。”
“苏晚晴。”
“属下在。”
“继续派遣斥候,深入天衍宗周边探查,绘制一份详尽的宗门布防地图,调查他们的弱点、仇敌、外部矛盾。”
“血罗君。”
“末将听令!”下方山林,血罗君身影一闪,登上高台。
“挑选一万精锐,隐藏身份,分批离开古原,前往青川域各大城池建立据点,铺设属于我们的情报网络。暗中收拢那些被各大宗门打压、排挤的散修势力。”
“墨渊。”
“属下在此。”
“加固营地隐匿大阵,全军继续蛰伏修行,不得泄露踪迹。”
一道道军令有条不紊的下达。
所有人齐齐躬身领命。
云舒月望着叶知秋坚毅的侧脸,轻声说道:“你准备先从外部布局,慢慢瓦解天衍宗?”
叶知秋微微点头,目光深邃。
“凌辰、苏清月、周弘……我不会直接一刀杀了他们。”
“当年他们费尽心机,布下一张大网,将我推入地狱。今日归来,我便要亲手织一张更大的网,将他们所有人,一点点困入其中。”
“等到收网之日,我便开启天狱之门,将他们押入万古囚牢,让他们亲身感受一遍,我当年在万煞狱当中承受过的无尽煎熬。”
话音落下,一缕漆黑的狱光,自他掌心一闪而过,转瞬消散在山风之中。
复仇的棋局,正式落子。
千里之外,仙雾缥缈的天衍宗主峰之上。
凌辰一身华贵白袍,正与苏清月并肩立于云台,接受门下弟子恭敬的朝拜,享受着万众敬仰的荣光。
他们做梦也不会想到,那个本该早已死在万煞狱当中的人,已经从地狱归来,在暗处缓缓拉开了审判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