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国,乃至天下一众王侯国度,皆循古制,行三公九卿制。
所谓三公:其一为丞相,亦号右相。其二为太尉,乃天下兵马大元帅,又号大司马。其三御史大夫,掌监察,亦称左相。
九卿,则为奉常、郎中令、卫尉、太仆、五曰廷尉、典客、宗正、治粟大夫、少府。以奉堂为首。
依上古礼制:天子驾六,诸侯驾四,卿驾三。
如今天下列国并立,诸国君主皆自号诸侯,驾四。三公礼遇削减,改用三驾,以此区别于诸侯。至于原本可乘座三驾马车的九卿,若无诸侯特赐,如今只能乘轿。列国大抵皆是这般规矩。诸侯自己私下逾制,拉车骏马越配越多,却不妨碍他们严令旁人恪守礼法。
三公九卿制绵延数千年,这套朝堂班底,世人私下戏称作:三辆马车,九顶大轿。
雍都,大朝会,之日。
宫门前宽阔的御道上,一辆三驾马车静静停靠道旁,在等人。远处另一辆马车缓缓驶来,两车交汇于官道。原本停驻的马车随之启动,两车并辔而行。
右侧马车中,一道苍老声音响起:“国祚绵长,首重传承有度。我雍国内忧外患,已经经不起一场夺嫡之争。”
左边马车中,传来中气十足的声音:“铁狼关若破,山河破碎,社稷崩塌,何谈国祚存续!”
右边马车中苍老声音再次传来:“正是大战在即,更要政局安稳。如今世子监国,更需铁狼关一场大胜。举国之力一战,又何惧不胜。”
左边车内再无言语,马车加速,迅速超过右侧马车,驶进宫门。
短短数语,一场密议已然敲定。涉及大位之争,涉及一场国战。
这条宫门前的大道,乃是百官上朝的必经之路,是名副其实的“官道”。恰逢大朝会,正是百官入宫的时辰,这条大道最是忙碌。可当这两辆马车相遇,并行之时,大道上赶着入宫的官员无不匆匆避让,避得远远的。生怕听到什么,更怕别人以为他听到什么。
宫门内,百官前面已经停了一辆马车。驾车的马夫看到后面驶来的马车,明显一怔,连忙府身向内禀报。随即车帘掀开一道缝隙,车内一名高冠博带老者向外望了一眼,目露沉吟思索。
“时辰已到,百官觐见!”
内付特有的公鸭嗓高声传召。三辆马车,九顶大轿之中各自走出一人,立于百官之前,正衣冠,而后方抬脚向殿内走去。十二人步调一致,法度森严。紧随其后的百官数十人,行走之间,竟几乎听不到脚步声。
入殿,百官依位次跪坐,自入殿到落座,无一人交头私语。
“世子驾到!”
百官方才坐定,内侍再次高声通传。满殿官员齐齐起身,一名三十出头的男子步入大殿,前簇后拥,好大排场。
“拜见世子!”
群臣躬身行礼。世子赵玄迈着四方步,不疾不徐,从容不迫,仪态雍容,衣饰华贵,行至大殿正中御座之前,侧身站定,一抬手:“诸卿免礼,入座!”
“谢世子!”
众人谢礼,各自归位跪坐。整座大殿之中,唯独世子没有席位。老侯爷未死,这里就没有世子的座位,此乃孝道,中原礼教最重孝道。
“今日朝会,议两件事,萧关战事和铁狼关战事。先议萧关。”
“萧关四千守军,先后三战,对战蛮族共计两万余众,三战皆克,斩获颇丰。孤心甚慰,父侯亦大是欣慰。近日有谣言,称孤砸了父侯御书房器物。廷尉,这件事,查一下,给孤一个交代,也给天下一个交代。”
“臣遵旨!”
廷尉沈兴起身揖首。
“萧关大捷,守将楚苍、镇守使公子珩皆上表,昨日奏章抄本已分发诸卿传阅。有功当赏,有罪当罚。诸卿要拿个章程出来,莫叫边关浴血有功之士久等!”
世子监国日久,权柄渐重,官威日盛,做事亦越发有章程了。几句话的功夫,便已经定下了朝会基调。
太尉尚宥出列:“将军楚苍,任事果决,作战勇猛,逢战必身先士卒,披创数次,斩杀甚众,人皆称勇。可拜游击将军,赐盈血丹。”
“镇守使公子珩,宗室出身,勇武有谋,能任事,擅决断。萧关之胜,多赖谋断。当擢升,委以重任。”
“萧关全体将士,作战得力,死不旋踵。生者论功行赏,亡者优厚抚恤,可依旧例。”
“萧关经此战,可得数年安宁。关中粮草辎重需及时补给。关城修缮、新军编练,一并着手。”
“准!”
军务是太尉职司,尚宥显然也早做了功课,给出的处置条理清晰,极为合宜,百官诸臣毕无异议。世子赵玄见此没有任何犹豫,直接照准。
御史大夫韩铮出列道:“萧关边军私募乡勇,筹集军粮,此风不可长。边关守军若皆依此例,必致地方失控,边军生乱!”
韩铮的话分量极重,就差直接说边军能凭此造反了。这话一出,便是还没归列的太尉尚宥都转头看了他一眼。
“此事,确实不可不查!”
世子赵玄略沉吟,转向太尉道:“太尉以为如何?”
来了!
尚宥心中暗叹,世子一开场就把基调定下了,有功当赏,有罪当伐,功赏完了,现在该论罪了。
暗叹一声,尚宥道:“不过一权宜之计尔。公子珩代天巡狩,总督萧关诸事,这临机专断之权,也是有的。”
韩铮反驳:“临机专断,不等于有募兵之权。”
太尉尚宥:“也没说没有!即是代天镇守,这个‘天’,有没有募兵权?”
“这……”
御史大夫韩铮当即语塞,暗骂一声老兵油子,还能这么理解的吗?
尚宥却是转向世子赵玄一拱手:“铁狼关大战在即,此时治罪有功,恐寒边军之心,将士临战难免束手束脚。”
一句话,正戳中赵玄顾虑。赵玄在殿中踱步,片刻后道:“公子珩奉旨巡狩,虽有行事不周,亦是形势所迫。念其有功,照例擢升,回京听用。”
私募乡勇要是重罪,重则下狱,如今却是就此揭过了。可世子顺势也将公子珩召回,断了他在边关培植根基,经略地方的机会。
连削带打,越发老辣了!
韩铮心中喃喃一句,不再多言,退回朝班。尚宥亦是面色平静,进宫之前,他已和右相达成了默契,能保住赵珩不庭当场问罪,已是极限。整备军械,编练新军,修缮城墙,这也已是他能为萧关争取的最大好处。
都是千年的狐狸,彼此都清楚对方底线,自然也就知道该怎么要价,反而少了很多拉扯。
萧关之事议定,之后便是铁狼关战事,这才是今日朝会重中之重。数十万大家决战,牵涉太大了,战略部署,兵马征调,粮草辎重,民夫征发,千头万绪,牵动举国方方面面。这已经是第三次商议了,蛮族已经发兵,今日无论如何,必须要敲定方略。
朝堂的纷争,此刻尚落不到赵珩头上。远在萧关的他,早已不敢指望朝廷,凡事只能依靠自己。
巷战毁坏房屋无数,东仓被焚,亟待重建。
从拓跋野军手中救下的三万屯兵,衣食起居都要一一安排。萧关城就那么大,一下子多出三万人,再加上两万原住民,就显得极为拥挤。
编练新军,寿建骑兵,更是迫在眉睫。仅凭两千残兵,守不住萧关。
整饬军械,修缮城墙,同样半点不能拖延。
粮食问题更是头等难题,人一多,粮食消耗如同无底洞。从拓跋野那里缴获的粮食只能解一时之急,朝廷指望不上,想要长久稳定供应,只能自给自足。
军屯,便是最好的法子。修耕植,畜军资,这是赵珩眼下能想到的最优解。
所谓军屯,本质居住方式军事化,生产方式集体化。在物资匮乏的初期阶段,可以快速解决生产资料不足,迅速恢复经济民生。
萧关这个地方,也很适合推行军屯:连年战乱,边境地广人稀,大片土地撂荒,开垦出来就能种。人的问题赵珩已经解决了,三万屯奴就是根基,完全可以快速恢复生产,赶上秋粮播种和丰收。
劳动是人的第一需求。经历过悲惨和苦难的人,是没有安全感的。唯有投身劳作耕种,让这些人感受到他们的价值,才能安定心神,扎根下来。
千头万绪,诸事繁杂。赵珩忙得脚不沾地,耗时半月,才将诸事理顺。可一封来自京都的密信,却又打破了萧关的平静。
信未署名,送信的是个青年书生,二十出头,口风极严,问不出来,问就一句话,该让他知道的时候,会让他知道的。写这封信的人行事很谨慎,明显是不想脚上沾泥。
这是一封充满善意的信,赵珩也不能把人抓起来拷问,给了盘缠打发了。看着信中的内容,赵珩陷入了沉思。
信很简单,一纸短笺,寥寥几句话,传递的信息却很清楚——朝廷要召回他!
朝廷的使臣,已经在赶赴萧关的路上了。
召回!
赵珩心头一沉,这是他不能接受的。萧关才是他的根基,一切刚刚起步,跑到京城蝇营狗苟,那不是他想要的。
抗旨不遵的代价,是他不能承受的。以萧关如今的实力体量,承受不住朝廷的怒火。
“绝不能接旨!”
赵珩来回踱步,良久,眼底闪过一丝杀机。一咬牙一跺脚,终于下定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