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间休息的时间很短。
平等院凤凰坐在长椅上,毛巾搭在头顶,遮住了大半张脸。
汗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砸在脚边的塑胶地面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周围没有一个人敢上去搭话。
切原赤也张了张嘴,被旁边的柳莲二拉住胳膊摇了摇头。
裁判吹响了哨音。
“第二盘比赛开始,由霓虹代表队平等院凤凰发球!”
平等院扯下头顶的毛巾,随手扔在长椅上,拎起球拍走回底线。
刚才在场边坐着的那两分钟,他混沌的大脑其实已经清醒过来了。
他很清楚自己第一盘是怎么输的。
更清楚自己刚才像个傻子一样,在球场上来回重复着同样的招式和台词。
他已经从那种诡异的记忆错乱里挣脱了出来。
可是,当他重新站在底线,隔着球网看向对面那个男人的时候,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博格只是平静地站在接发球区,连站姿都没有换过。
平等院深吸一口气,抛球,挥拍。
“埃及凤凰!”
网球升空后急速下坠。
博格提前退后半步,球拍自下而上稳稳一托,卸掉全部下坠力道,将球抽回平等院的左侧底角。
平等院咬牙飞奔过去,反手拉起球拍。
“印度耍蛇人!”
球路在空中扭曲变向。
博格连脚步都没怎么动,手腕一翻,网球带着刺耳的摩擦声直接砸向平等院的空当。
砰!
“15-0!”
紧接着是第二球,第三球。
美国海盗、西班牙斗牛、俄罗斯套娃。
平等院把自己在世界各地历练得来的招式轮番轰了出去,结果没有半点改变。
无论他打出什么球,博格总能提前一步站在落点上,用最省力、最精准的动作将球打回来。
“Game!德国队,1-0!”
双方交换场地。
轮到博格发球。
砰!
漩涡的洗礼再次咆哮着冲过球网。
平等院横跨两步,双手握拍硬顶上去。
球拍上传来的恐怖扭力震得他虎口发麻,整条右臂都在发抖。
他在底线来回奔命,肺部火辣辣地疼,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又一个念头。
这个人……强得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想。
第一盘是时间循环,那现在呢?
我现在明明是清醒的,为什么还是连他的一分都拿不到?
绪方那个混蛋小鬼,当初到底是怎么打赢这个怪物的?
我拼死拼活在海外流浪了这么久,难道跟那个国中生小鬼的差距,真的有这么大吗?
砰!
博格的一记斜线重抽砸在边线上。
平等院脑子里乱成一团,脚下步伐慢了半拍。
他仓促之间强行扭转身子去救球,左脚绊在右脚踝上,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球场上。
球拍脱手飞出去老远,网球贴着他的头皮飞过,砸在后方的挡板上。
“Game!德国队,2-0!”
裁判的报分声在球馆上方回荡。
霓虹队的休息区彻底炸了锅。
“首领!”
杜克·渡边、毛利寿三郎和越知月光几个人也全都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焦急。
球网对面,博格停下了准备退回底线的脚步,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的平等院凤凰。
“你是怎么了,海盗?”
“你太让我失望了。”
“我原本以为你会是个值得全力以赴的对手,没想到最终站在单打一号球场上与我交锋的会是你,而不是绪方青橙。”
“站起来,海盗!”
平等院趴在粗糙的塑胶地面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脸颊贴着冰凉的地面,尘土混着汗水糊在脸上。
他的意识有些发飘,眼前的球场渐渐模糊,记忆不受控制地倒退回了从前。
那是两年前,在U-17集训营的后山。
他刚刚在比赛里输给了鬼十次郎,从一号球场掉了下去。
当时的三船入道拎着酒葫芦,蹲在岩石上问他。
“喂,小子,输给鬼那个山里出来的老古董,心里很不甘心吧?”
那时候的平等院是怎么回答的?
他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他从小在青少年组打遍天下无敌手,从来没把胜负放在心上过。
赢了就赢了,输了也就输了。
他本就不是那种会因为输掉一场比赛就耿耿于怀的人。
三船入道当时狠狠啐了一口酒,指着他的鼻子骂道。
“你这家伙要是继续抱着这种心态,你的网球之路也就到头了!”
“你的内心太傲慢、太强大了,输赢根本没法在你心里掀起半点风浪!”
“普通人输了球会有不甘,那股不甘心会变成他们往上爬的动力。可你感受不到这种东西!一旦你碰到真正打不过的强者,你这辈子都别想再翻身!”
“给老子记住,技巧和肉体固然重要,但一颗死也不服输的心才是最珍贵的!想要变强,你首先得去弄明白,什么叫做真正的弱小!”
后来,平等院离开了集训营,独自一人去了千叶市。
他找到了三船入道的师父,那个在六角中学当教练、被大家叫做“老爹”的鹫户老人。
在老人的指引下,他踏入了精神世界的洞窟。
老人告诉他,只有当一个人强大的精神与弱小的精神真正达成平衡的时候,才能推开阿修罗神道的大门。
到了那个境界,就能自由操控精神力,把肉体的潜能挖掘到极致。
最开始的时候,平等院连那扇门在哪都摸不到。
他就那么在漆黑的洞窟里日复一日地枯坐、冥想。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脸上青涩的棱角被磨平,下巴上长出了胡茬,从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美少年,熬成了一个满身风霜的糙汉。
当他的力量真正大成的那一天,他终于伸出手,推开了阿修罗神道那扇沉重的大门。
可就在他抬起脚,准备迈进去的时候,余光却瞥见大门旁边延伸出去的另一条小路。
那是一条布满荆棘、通往未知黑暗的岔路。
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那条路的尽头呼唤着他。
平等院停下了脚步。
他放弃了现成的阿修罗神道,弯腰搬起一块巨石,卡在大门的缝隙里,为后来者留下一道印记,守住这扇开启的门户。
然后,他转身踏上了那条没人走过的孤路。
再后来,就是几个月前,他去海外远征,遇到了绪方青橙。
记忆的画面一转,来到了他惨败给绪方三天后的那个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