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一点乙醚吧,要不给我点鸦片酊也可以!」莫泊桑躺在床上,朝面前的医生哀嚎着。
他已经试过了讲道理、发脾气和苦苦央求,但最後发现,莱昂纳尔请来的这位名医,竟然比莱昂纳尔本人还难对付!
巴黎西郊,「帕西-欧特伊」一带的一处私人诊所内,巴黎的皮肤病、梅毒权威让·阿尔弗雷德·富尼埃正在检查他的身体,对这番请求充耳不闻。
这里的病房宽敞,窗外还有花园,远离街道,十分安静。来访者都得事先通报,记者和那些到处找莫泊桑的女人,连他住在这里都不知道。
莫泊桑现在倒宁愿她们知道,最好立刻就有人来把自己接走!
转来以後,他随身带的汞剂、鸦片、乙醚就全被收走了,连弗朗索瓦·塔萨尔也不敢替他私下弄一点来。
每天吃什麽、什麽时候休息、能够下床活动多久,都得听医生的安排;至於他想用什麽药,更是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我只要一点,富尼埃先生。」莫泊桑又哀求道,「等头不痛了,我什麽都听您的。」
「您得先让身体摆脱这些麻醉药物的摧残,才有可能挺过後面的治疗。」
富尼埃检查完他的眼睛,又问了昨夜的情况,莫泊桑不情不愿地回答,说自己几乎彻夜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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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只要闭上眼睛,就觉得房间里有人;如今好不容易真有人守着自己,那些让他睡得着的药他又用不了!
他一会儿嫌枕头不舒服,一会儿觉得被子太热,折腾得弗朗索瓦·塔萨尔也陪他熬了大半夜。「那给我一杯白兰地总行吧?」他退而求其次,「一杯就够,我保证。」
「您必须严格戒酒,至少在未来半年内,都滴酒不沾。」富尼埃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莫泊桑气得重新躺了回去。
他从前也见过这位医生,那时候听完嘱咐,走出医院就可以照旧过自己的日子;如今医生就在床前,忠仆又成了帮凶,他连一口酒都讨不到!
偏偏这时候,隔壁又响起了一阵不似人类的嚎叫,比他还响亮。
那人先是痛骂,接着大叫有人要害自己,最後连说什麽话也听不清了,只剩一阵阵嘶哑的低吼。
莫泊桑一下子安静下来,因为隔壁住的正是他的弟弟,埃尔韦·德·莫泊桑。
莱昂纳尔已经派人把他从里昂的精神病院接到巴黎,一同住进了这家诊所。
刚见面时,莫泊桑还试着同弟弟说话,劝说弟弟安心接受治疗;但埃尔韦却怀疑哥哥也参与了迫害自己的阴谋,越劝越激动,最後只能让看护把他带回房间。
如今,莫泊桑每天都能听见弟弟的声音,只不过对方几乎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智,连别人要帮他治疗梅毒都弄不明白。
每次听见隔壁的叫声,他就想起莱昂纳尔说的那句话——再往後,你也会这样!
莫泊桑把脸埋进枕头,低声咒骂了一句。
自愿接受治疗的协议已经签了,朋友把医生请来了,连弟弟都接来了;现在再想靠耍赖让他们放自己回去,显然已经晚了。他签字的时候,想的是治好以後可以重新写作、出门,甚至把《一次郊游》给拍出来;至於治疗时会吃多少苦,那会儿他根本顾不上考虑。
如今每次头痛发作,他首先想到的仍然是乙醚,至於治病以後的好日子,实在太遥远了,缓解不了眼下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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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外,莱昂纳尔听着里面的动静,也有些不忍。
莫泊桑过去喊头痛,常常还没等别人把医生叫来,就已经自己找出了药,咕噜咕噜地喝下去,然後接着狂欢。
如今突然失去这些惯用的办法,他痛苦到把所有认识的人都骂了个遍,莱昂纳尔这个「罪魁祸首」,自然也没能幸免。
可後面的治疗十分凶险,他必须先把身体养好!
莱昂纳尔身边站着的,是阿德里安·普鲁斯特教授,这位流行病学专家曾同他一起在法国南部对付霍乱。
莫泊桑听莱昂纳尔提起那段往事,满心以为会见到巴斯德,到了这里才发现,来的竟是另一位教授。
在莫泊桑想来,巴斯德既然连狂犬病都能对付,也许早就在实验室里准备好了某种新药;他只要住进医院,忍耐一阵,就能带着健康的身体回家。
莱昂纳尔所谓的危险,不过是这种新药还没大规模应用,谁也不敢保证它的安全性,而自己早做好了承受风险的准备。
可如今这家诊所里,医生首先要求的却是他得有足够好的身体,才能承受接下来的折腾!这让莫泊桑有点破防了……————————
莱昂纳尔倒是也想有这种新药,但巴斯德那边确实还帮不上忙。
巴斯德的实验室确实从腐烂的橘子皮上分离出了某种青色的霉菌,并证实了它有强大的杀菌效果,这个发现令人兴奋。
但兴奋过後难题接踵而至——如何培养、如何保持活性、如何提纯……几乎哪一个都让整个研究举步维艰。
所以距离用这些霉菌做出能供病人使用的药,仍然遥遥无期,眼下的进度,不可能赶得上莫泊桑的病情恶化速度。
尤其是这个时代,医生们连梅毒的病原体究竟是什麽都还没弄清,细菌、寄生虫以及各种传染性毒物的说法争论不休。
要靠青霉素把这件事解决,莱昂纳尔实在等不起!
於是,他资助的另一项工作就显得格外重要了——搜集欧洲历年来关於梅毒的研究、病历与论文,连精神病院里那些与麻痹、疯癫有关的旧记录,也一并查找。
这份活儿十分枯燥,研究人员得在不同语言的书刊之间来回翻找。
有些病例只在一篇文章里占了几行,有些则被夹在长篇的医院年度报告中,单独看时,往往只是医生顺手记下的一桩怪事。
可越找研究人员就越发现,有件相似的怪事,出现的频率实在太高了!
有许多病历会记录一个明明已经疯了的人,在发了一场漫长的高烧以後,竟然重新清醒过来!还有些伴着全身麻痹、言语混乱的患者,也在高热之後,症状明显减轻,甚至恢复了理智。
有的人情况改善後能够维持很久,有的过了一阵又会再次犯病,但那段他们奇蹟般康复的过程,被照顾他们的医生记了下来。
「疯子发起高烧来,反倒清醒了。」类似的经验,在法国精神病院里已经流传了许多年。
医生们碰见时会惊奇,也会和别人谈起,但随後还是照旧方法收治病人,很少有人能据此研究出某种可行的治疗办法。
毕竟谁也不能在治病的同时,指望病人先得一场可能致命的高烧来救命!
法国着名的精神病学家菲利普·皮内尔,早就在论述精神错乱的着作中谈过发热可能带来的有益变化。
此後的医生也陆续留下观察,相关记载散落在不同国家、不同年代的书刊里。
而最近一篇引人注意的论文,来自奥地利医生尤利乌斯·华格纳-尧雷格。
1883年,他刚到维也纳的下奥地利州精神病院工作不久,就遇到了一名患上丹毒的女病人。
这个女人原本有严重的精神症状,丹毒又让她发起高热,谁知患病之後,她的精神状态竟然恢复了。
丹毒本身是一种会使皮肤红肿、引起高热的急性感染,当时华格纳-尧雷格以为这个病人死定了!没想她竟然意外好转了!
华格纳-尧雷格对此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开始搜集同类记录,在1887年他把文献与自己的观察整理成一篇名叫《发热性疾病对精神病的影响》的论文,发表在医学期刊上。那篇论文恰好也被莱昂纳尔资助的研究人员找到了,其中与梅毒、麻痹性痴呆有关的部分,引起了富尼埃的注意。
他研究梅毒多年,见过太多病人以为身上的疹子消失,自己就已经康复,几年後却因走路不稳、视力衰退,甚至精神失常。
这些病人身上究竟发生过什麽样的变化,正是他一直关心的问题。
现在,来自不同地方的记录被整理到一起,医生们终於可以进行比较,研究哪些病人好转过,又是在怎样的疾病之後好转的。
「高热」,反覆出现在那些记载中!
莱昂纳尔把富尼埃和几位巴黎的皮肤病、性病还有传染病专家请来,共同讨论这些资料。
阿德里安·普鲁斯特也在其中,他确认这些精神病患者获得改善以前,往往恰好经历过一次感染。
讨论很快就从「有没有这样的病例」,变成了「能不能主动利用这种现象」,毕竟既然已经有病人好转过,就值得一试。
可那些使人发高烧的疾病,同样会死人,无论是丹毒、伤寒,还是肺炎,随便哪一种都够让医生头疼的了。
总不能梅毒还没治好,病人先被另一种病送进墓地吧?医生们在最初兴奋过後,陷入了僵局。
偶然碰见一个从高烧里活下来、又恢复了理智的患者,与亲手让一个病人发起高烧,完全是两回事。
富尼埃尤其清楚,莫泊桑兄弟如今的身体,已经经不起胡乱折腾,该怎样让他们发热,又能在必要时把这场热病治住?阿德里安·普鲁斯特就在这时提出了自己的想法——疟疾!更准确地说,是通常被称为「良性间日疟」的那种疟疾。
这种病的寒战与高热往往间隔发作,每48小时一次,病程十分规律,医生可以提前做好对症的准备。
更关键的是,现在医生手里有对付它的良药了——奎宁!
普鲁斯特想利用间日疟患者的血液让梅毒病人感染疟疾,藉助反覆发热,改善他们的神经症状;然後再用奎宁把疟疾治好。
用一种病去治另一种病!莱昂纳尔听到这里,脑海里立刻冒出了四个字——以毒攻毒。
原本还在翻阅资料的医生们,都开始认真考虑这个主意。
有了奎宁,主动使人发热的危险似乎终於能够减少一些;可真要把疟疾病人的血输到另一个病人身上,让人本能地有些犹豫。
「良性」也照样能死人,尤其病人原本就已经很虚弱了,几位医生不敢进行这样的实验。
毕竟一个被梅毒折磨多年的人,如果接受治疗後死於疟疾,那主持治疗的医生该怎麽向家属交代?
只有让·阿尔弗雷德·富尼埃在多次向普鲁斯特确认了间日疟的病程和奎宁的效果後表示,他愿意试一试。
作为圣路易医院的皮肤病与梅毒病教授,在巴黎,说起治疗这类疾病,富尼埃就是最大的权威。
正因为看过的病人太多了,他才很清楚无论是汞剂、还是碘化钾,对开始麻痹、发疯的梅毒晚期病人来说都毫无作用。如果发热真能让这样的病人重新清醒过来,即使只能维持几年,也足以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莫泊桑兄弟眼下的情况,恰好可以让他观察这种治疗在不同病程中会有什麽效果。
埃尔韦已经病入膏肓,几乎陷入疯狂;莫泊桑也出现头痛、失眠、视力受损的神经性症状,甚至产生了幻觉,但程度尚浅。
富尼埃想知道,病到埃尔韦这种程度,还有没有机会恢复;而居伊接受治疗以後,能不能避免落到同样的境地。
莱昂纳尔也正是为此,安排人把埃尔韦接了过来。
得知要把弟弟一起接受治疗时,莫泊桑还高兴过,他很清楚这些年埃尔韦的病已经让母亲痛苦不堪了。
如果连自己也疯了,那这个家就算彻底完了!
可等到真的开始准备治疗,他才发现,自己竟然还要先把那些能暂时慰藉自己的药物和酒精戒掉,顿时痛苦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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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又响起了莫泊桑的抱怨,弗朗索瓦·塔萨尔正在低声劝他,莱昂纳尔则望向阿德里安·普鲁斯特
如今必须要拯救的朋友就住在这里,隔壁还关着他已经疯掉的弟弟,自己终於要看着这个办法真正用到人身上了。
富尼埃愿意承担风险,诊所也已经把药物和器械安排妥当,剩下的,就是疟疾了。阿德里安·普鲁斯特显然是有备而来,他对莱昂纳尔说道:「医院里刚好有一批从北非回来的士兵,患的就是间日疟。你们想启动治疗的话,随时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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