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接受这种「以毒攻毒」的方法治疗的,是埃尔韦·德·莫泊桑。
他的神经症状已经十分严重,不能再拖延了;至於他的哥哥,还得继续休养,好摆脱那些麻醉药物和酒精留下的影响。
阿德里安·普鲁斯特从医院里取来一份患有间日疟的士兵的血液,亲自送到诊所,与富尼埃一起为埃尔韦进行了接种。
埃尔韦依旧怀疑有人要害自己,几名看护好不容易才把他死死绑在了床上。
他一边看着那些血液输入身体,一边含糊地咒骂,根本不知道这种疗法有可能把自己从疯狂中救回来。
莫泊桑这一天倒是没有再向医生讨要酒精或者乙醚,而是一直守在弟弟的病房外。
医生已经做完了眼下能做的事,接下来,就要看埃尔韦够不够运气挺过疟疾带来的高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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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伦敦,圣诞节休庭前的最後一个开庭日,「老贝利」中央刑事法院外的广场上,清晨起就挤满了人。
紧挨着法院的纽盖特监狱同样被围得水泄不通,警察不得不在人群中清出一条通道,才让持有入场凭证的人硬挤进去。
往常那些够资格坐在旁听席的体面人,今天找遍关系也未必能弄到位置;至於各家报纸,几乎要为有限的记者席大打出手。
原因无他——「开膛手杰克」的审判,终於要有结果了!——而报纸也把它称为「世纪审判」!一个牛津毕业的律师,竟然在夜里剖开好几个妓女的肚子;一个法国作家,又带着一群伦敦的穷人把他绳之以法了!
这里面随便哪一段,都足以载入史册,让人津津乐道上一百年!
如今,蒙塔古·德鲁伊特站在被告席上,确实如他被捕时设想过的那样,刮净了胡子,穿着整洁、体面的高级套装。
可惜这已经无法让陪审员们对他产生任何同情了,毕竟大家已经听了几天证词,心里对他有罪没罪早有定论。
高等法院王座分庭法官亨利·霍金斯爵士主持这场审判,王室检察官以证据最坚实的凯萨琳·埃多斯遇害一案提出谋杀指控,与另外几起凶案有关的调查,也在庭上陆续得到披露。
达维德·莱泽罗维奇已经承认杀害塔布拉姆和斯特赖德;至於尼古拉斯、查普曼与埃多斯的死,则指向了眼前这个仪表堂堂的年轻人。
原本被报纸统称为「开膛手杰克」的罪行,竟然真的出自两个人之手,这个消息得到证实时,确实让全伦敦吃了一惊!
而德鲁伊特和他的辩护律师,恰恰想利用这一点——
既然警方先前认错过凶手,怎麽能保证这次没有弄错?
那名波兰人既然杀过两个女人,又有谁能断定,其余几个人不是他杀的?
警方首先呈上了从德鲁伊特手中缴获的水手刀。
约瑟夫·贝尔博士在证人席上,结合验屍记录,说明这把刀的形制、刃长与几名死者的伤口相符,可以进行那些残忍的切割。辩护律师立即追问,伦敦是不是只有这麽一把刀。
「当然不是。」约瑟夫·贝尔回答,「但我的工作,是判断这把刀能否造成那些伤口,那麽结论很明显——它可以。」
律师看没能让他承认检查有误,就转而强调,没有人在凶案发生时,看见德鲁伊特拿刀站在死者身旁。
随後呈上来的指纹照片,却让他的辩护陷入了困境当中。
阿方斯·贝蒂荣把匿名信上的指纹放大,与德鲁伊特名片上的指纹并列,逐一指出两者的纹路足足有十多个相同点。
辩护律师质疑经手信纸的人太多,阿方斯·贝蒂荣说明了收信人、办案警察以及其他嫌疑人的指纹,都已经提取、比对过了。
他甚至把这些人的比对照片也带到了法庭上,谁碰过信,留下的是哪一枚指纹,都可以当场查看。
陪审员轮流看过那些放大的照片,德鲁伊特则在被告席上,频频给自己的律师递便条。
可等到那只装着半颗左肾的玻璃瓶被呈上法庭,他的脸色终於变得苍白起来。
那是警察在搜查他住处时找到的,被保存在福马林液当中,埃多斯被人取走的,恰好也是左肾!
负责搜查的警察说明了发现它的位置,参与检查的医生则确认,瓶子里的东西确实是人的肾脏。
这个时代虽然没有na技术,可一个靠教学生打板球补贴收入的律师,为什麽要藏着这种东西?而且还是半颗?此前,几位记者已经在宣誓後,复述过被捕当晚德鲁伊特说的那些话——他亲口炫耀过,子宫和肾脏都是自己取走的!
更关键的是,他当时差点脱口出的那句话,几乎坐实了「詹姆斯·邦德」现场对他「吃掉了肾脏」的指控!
现场采访的记者很多都参与当晚的行动,他们把当天的笔记本全都带来作为物证。
柯南·道尔也出庭讲述了诱捕经过,包括自己怎样扮成一个醉酒的女人,被德鲁伊特带到暗处,又怎样在同伴出现时脱身。
至少十多家媒体拍下的照片上,德鲁伊特和他手里的凶器,看得一清二楚!
德鲁伊特患有和母亲一样的精神病也被辩方提了出来,试图能让陪审团同情。
但弗洛伊德却在证人席上说出了一个冷酷的答案:「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也知道杀人会受到惩罚。」
德鲁伊特不仅会冷静地选择地点,还会聪明地避开巡逻,甚至能想方设法把罪名推到别人身上,这些都证明他在行凶的时候是理智的,并且在那时毫无悔改之意。
至於那些对於父亲、兄弟和妓女的愤怒与怨恨,显然不能作为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律师肆意杀人的藉口。
但即便证据充分,最後轮到德鲁伊特为自己陈述时,他仍然不肯认罪,而是继续试图用花言巧语为自己辩护——
「我承认,我去那里找女人,这不是什麽光彩的事。但到那种地方带一把刀防身,就足以证明我是凶手了吗?」
他又说自己受到一群暴徒围攻,才会在激怒之下胡言乱语,那些记者受索雷尔邀请而来,当然是为了耸人听闻而胡乱报导。至於那些指纹,无论是来自署名「开膛手杰克」的信纸,还是他递给索雷尔的名片,谁知道那些放大的照片有没有被做过手脚?
说到肾脏,他的语气甚至变得非常平静:「我的父亲是外科医生,我从小就见过人体标本。对解剖感兴趣,也成了我的罪吗?」
他花了很长时间讲自己的家庭、教育与职业,又提醒陪审团,别忘了真正杀过人的那个波兰人。
蒙塔古·德鲁伊特仍然相信,这些同自己一样穿着体面衣服的人,总会愿意站在自己的立场上,为自己多想一想。
可是,哪怕他能够给每一个证据都找某种合理的解释,却始终解释不了一件事:怎麽所有证据全都指向他!
辩护律师最後只能把希望寄托在那些疑点上,强调没有目击证人、警方从未采用指纹监定,以及苏格兰场先前犯过的错误……
但检察官列出的最後一个事实,彻底击溃了他们的所有努力——
此前,在不到两个月里,伦敦先後有五个女人遭到杀害,屍体被随意丢在街头,没人没能阻止开膛手杰克继续行凶;
可自从蒙塔古·德鲁伊特被关进监狱以後,整整两个月时间,伦敦再没有发生过一起类似的凶案!
如果他只是无辜的倒霉蛋,那个真正的凶手去了哪里?难道恰好在此时改邪归正,连最喜欢的挑衅信都不再写了?
陪审员们再没有了分歧,他们在短暂地退庭商议後,很快重新回到座位上。
书记官询问裁决结果,陪审团首席站了起来:「有罪。」十二名陪审员,一致裁定谋杀罪成立!
亨利·霍金斯爵士在假发上戴好黑色方帽,宣布将他带回监狱,依法处以绞刑,直到死亡。
最後,按照规矩,他以一句「愿上帝怜悯你的灵魂。」结束了今天的审判。
法院外,等候消息的人很快听见了死刑的判决,全都大声欢呼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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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维尔讷夫的山麓别墅里,莱昂纳尔读完报纸上关於庭审的报导,终於放下心来。
蒙塔古·德鲁伊特虽然一直在垂死挣扎,但终究还是还是要被送上绞架,自己与约瑟夫·贝尔等人的功夫,也总算没有白费。
他把报纸放到一旁,看向趁圣诞假期回来的佩蒂:「佩蒂,明年中学毕业以後,你想去哪个大学?」
佩蒂原本正兴致勃勃地和苏菲、艾丽丝讲学校里的事,听到这个问题,顿时感到有些委屈。
「少爷,就不能让我继续留在伦敦吗?」她可怜巴巴地问道。
她已经在那里读了三年书,熟悉伦敦的大街小巷,也有了要好的朋友,甚至已经约好毕业以後还要经常见面。
苏菲先前在信里提过让她回巴黎的事,她还以为等圣诞节回来,可以再争取一下。「你知道伦敦的空气有多糟糕。」莱昂纳尔摇了摇头,「我上次回来,咳嗽了整整一个星期,你竟然还要在那里呆几年?」
「学校里也不是天天都有雾……」佩蒂说到一半,自己都有些心虚。
那些「雾」究竟是什麽,她当然知道,冬天有时候连中午都得点灯,从外面回来,鼻子里都是煤灰。
她从前倒没觉得有多难受,身边的人都这麽过,谁也不会因为空气不好就不上学了。
「你要是打算换去牛津或者剑桥,倒是能离开伦敦。」莱昂纳尔接着说道,「可那两所大学虽然允许女性入学,但不会授予女性学位。你成绩再好,最後还是两手空空。」
佩蒂不高兴了:「都通过考试了,为什麽还不给?」
「大概是英国的绅士们觉得,能让女人参加考试就已经足够慷慨了。」
英国和法国在女子教育方面堪称一对奇葩——
英国在中学教育方面对女性敞开大门,但大学却不肯给学位;法国直到现在也没几所女子中学,但大学却敞开大门。
佩蒂想了一会儿,终於答应下来:「那我就去索邦吧。不过,少爷,我还没想好读哪个学院。」
她确实有些犹豫,毕竟在中学里喜欢一门功课,和把它选作大学里几年的学业,毕竟不是一回事。
莱昂纳尔也没催她立即决定:「慢慢考虑,还有半年时间,等毕业的时候再选也来得及。」佩蒂这才重新高兴起来。回巴黎读书,就能经常回家,至於伦敦的朋友,假期也可以去看她们。
她很快又讲起学校里的趣事,莱昂纳尔听着,也不时问上几句,先前那个开膛手杰克被判死刑的报导,就这样被忘在了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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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远在印度洋,锡兰西岸的海面上,法国邮轮总公司的「杰姆纳号」,正缓缓驶近科伦坡。
这艘往返於欧洲与远东的大船於十二月十日离开上海,沿途停靠香港、西贡与新加坡,穿过马六甲海峡,又在海上航行了好些天。
离开锡兰以後,它还要驶往亚丁,通过红海与苏伊士运河,最终抵达马赛港;那些准备去巴黎的乘客,到那里才能换乘火车。
船上的四十个中国学生,年长的已经二十岁上下,最小的才十二三岁,都是第一次离家这麽远,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刚出海时,好些人晕船晕得连饭都吃不下,如今总算缓过来,听说又能看见陆地,就一窝蜂地跑上甲板。
海风吹在身上暖洋洋的,岸边高大的椰树、树丛间的白色房屋,还有那些一侧支着浮木的小船,无一不让他们感到新奇。
一群中国少年和青年挤在船舷旁,兴奋地望着眼前的异域风景。
这时候,一个惊恐的声音响了起来:「你……你的辫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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