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掉了!」章炳麟回答得十分乾脆,语气浑不在意,仿佛身後的陈闻韶只是在问他早上吃了什麽。
他脑後原本梳成辫子的头发,如今长短不齐地散在颈边,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他自己却毫不在乎,径直走到船舷旁,眺望着不远处的科伦坡。
陈闻韶的那一声惊呼,已经让附近的学生纷纷转过头来,连岸上成排的椰树林都顾不得看了。
有人以为他是在开玩笑,特地绕到背後看了看,随即也吃惊地张大了嘴——他竟然真剪了!
「章炳麟,你疯了不成!」一个穿着蓝布长衫的青年盯着他的後脑勺,脸色十分难看,「你知不知道,这可是大逆不道!」
这个青年名叫沈宗礼,家中几代人读书,父亲至今还在乡间教馆。
他来法国是家族里抽签的结果,哥哥继续科举,他则要去学一门西洋人的本事,日後回国可以在上海谋个前程,
他骨子还是忠君爱国那一套,可从来没有想过,同行的学生里面竟然会有这麽一个胆大包天的家伙。
「剪一根辫子,就大逆不道了?」章炳麟反问。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还没到法国呢,你就要学洋人,把祖宗的规矩都丢了?简直是数典忘祖!」
章炳麟原本还懒得理会他,听见「祖宗」两个字,却转过身来,冷笑道:「我倒要请教,咱们哪一代祖宗留这种辫子?汉唐的祖宗,还是大明的祖宗?」
沈宗礼顿时涨红了脸:「你少胡搅蛮缠!祖祖辈辈都这麽留,到你这里就不行了?」「祖祖辈辈?往前再数两百多年呢?当年剃发的时候,难道就不讲身体发肤了?」
章炳麟从小就听外祖父讲明清之际的旧事,也读过那些记载,对这根辫子早就没有什麽好感。
在家乡时,有父兄管着;到了上海,又要顾忌严先生;如今已经离开中国,难道还要把它一路带到巴黎去?
「你自己不愿意剪,尽管留着。」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不愿意留,剪了便剪了!」
这番话让周围的学生一阵骚动,其实,他们嫌辫子麻烦的人并不少。
留着一根辫子,不仅坐船时洗头不方便,睡觉还得收拾一通;前几天就有人把它夹在了舱门里,疼得直叫唤。
可嫌麻烦是一回事,真拿剪刀剪掉,又是另一回事!
「炳麟,你太急了。」陆中桂终於开口,「到了巴黎,见过索雷尔先生,再商量也不迟,何必现在就闹出这麽大的动静?」
他在上海学过电报,见识过不少西洋人的东西,对朝廷的那些规矩也没有多少敬意。
说实话,章炳麟敢下这一剪刀,他心里还有些佩服的!
但他们毕竟是四十个人一起出国的,严复为这件事奔走了几年,费了多少心思,大家都看在眼里。
「你倒是痛快了,可有人把这件事报回去,说严先生送学生出洋,教的就是这个,你叫他怎麽交代?」沈宗礼立即接过话:「正是这个道理!他自己胡来,还要连累我们!」
「朝廷给过我们一文钱的学费吗?」章炳麟毫不客气地问,「路费、学费,全是梭勒先生出的,怎麽连我的头发也要归朝廷管?」
「梭勒先生出的钱,你就可以不认自己是大清的子民了?」沈宗礼也毫不退让。
两人的声音越来越大,已经引来了几名外国乘客的注意,纷纷头来好奇的目光。
陈闻韶赶紧站到他们中间:「好了,有话回舱里说!炳麟,头发剪了还可以再留,你也少说两句。大家一道出来读书,何必为这个伤了和气?」
「我既然剪了,就没打算再留。」章炳麟哼了一声,依旧满不在乎。
这一句又把沈宗礼气得够呛,原本只是围观的几个青年,也忍不住加入了争论。
他们都已经十八九岁、甚至二十出头,对功名、朝廷和祖宗各有自己的看法,平时读书时还能彼此客气,如今一根辫子,却把那些分歧全都暴露了出来。
林长民和张寿春等年纪小的少年站在外围,谁也不敢插嘴。他们只知道,出发以前,家里人反覆嘱咐的是到了法国好好读书,可没说过遇到这种事该怎麽办。
「不要吵了!」阿尔贝·德·罗昂走过来,厉声呵斥道。
他刚在舱里与船上的职员核对行程,出来就看见自己带的学生围成一团,旁边还有外国乘客在探头看热闹。
「四十个人,离开上海才多久,就吵成这个样子!你们还想不想安安稳稳地去巴黎读书?」他在上海时就经常帮严复处理留学的事情,学生们都认识他,此时见他发火,争论的声音终於低了下来。
沈宗礼还想解释,阿尔贝·德·罗昂已经抬手制止了他:「剪辫子究竟对不对,到了巴黎,由莱昂纳尔来裁决!现在,各自回去,不许再生事!」
章炳麟没有再说什麽,其他人也只能散去,只是刚才还挤在一处看风景的学生,这时候已经分成了好几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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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如梭,很快来到了1889年,巴黎西郊的私人诊所里,埃尔韦·德·莫泊桑已经在高烧和打摆子之间,来回折腾了好些天。
距离他接受接种,过去了两个星期,那份来自北非士兵的血液,确实让他染上了间日疟。
每次发作,他都会先冷得浑身颤抖,牙齿打战;随後体温迅速升高,烧得满脸通红,最後又出一身大汗,连床单都得换掉。
看着弟弟受罪,莫泊桑好几次都想叫医生停下来。
可富尼埃和阿德里安·普鲁斯特一直守着治疗的进展,护士轮流看护,记录体温,喂水、换衣,照料得十分仔细。
欧洲医生与疟疾打了多年交道,这种间日疟的发作又有规律,诊所也备好了奎宁。
埃尔韦终於熬过了一次又一次高热,没有被这场人为招来的疾病夺去性命。
而奇蹟,恰恰在新年的钟声响起时出现了!当时,值夜的护士正准备给他擦脸,床上的病人忽然睁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开口说道:「我想喝水……」
护士一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照常端起水杯,扶着他喝了几口。
「谢谢。」
听见这两个字,护士才突然意识到发生了什麽。
这个病人住进来以後,一直在怀疑有人要毒死自己,连喂饭都十分困难,什麽时候这样好好说过话?
她立即叫来了医生,富尼埃赶到床边时,埃尔韦已经能够说出自己的姓名,也认出了随後进来的哥哥。
「居伊,我怎麽会在这里?母亲知道吗?」
莫泊桑一时间有些晃神,竟然没能立即回答。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叫过自己了,至少他上一次来探望时,弟弟还在大声咒骂自己与医生串通,要把他永远关在疯人院里。
可眼前的弟弟,虽然虚弱、憔悴得不成人样,但分明已经恢复了理智!
他坐到床边,握住弟弟的手,把自己来看他的事慢慢讲了一遍,甚至不敢提起先前那些疯狂的言语,生怕又让他激动起来。
随後几天,医生们反覆检查,询问他过去的生活、家人的情况,又让他辨认物品、做简单的计算。埃尔韦都能正常作答,甚至还能和哥哥谈起小时候在诺曼第的旧事。
消息传到莱昂纳尔那里,他立即赶到了诊所。
阿德里安·普鲁斯特查看着这几日的连续记录,兴奋得连声音都变得大声了,富尼埃则打算把这次的治疗过程详细整理出来。
给一个晚期的梅毒病人接种另一种疾病,竟然真的把他从疯狂中救了回来!
而最激动的,当然还是莫泊桑!
此前,他答应接受治疗时,多少有些听天由命的意思,毕竟谁也不能保证这种危险的办法究竟有没有用。
现在,清醒过来的弟弟就坐在面前,还能与自己谈论母亲,他哪里还会怀疑!
从这一天起,莫泊桑再也不向医生讨要鸦片和烈酒了,连仆人塔萨尔都惊讶於他的配合。
天气稍微好一点,他便主动披上大衣,要仆人陪自己到花园里走一走。
他得让身体更强壮些,好熬过那些高热——弟弟能做到的事,自己这个当年的划艇选手当然也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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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过後,莱昂纳尔又收到了一件让他高兴的作品:梵谷终於画完了那幅《梅塘之夜》!七位作者围坐在梅塘别墅的桌旁,年轻的契诃夫也在一旁听着,还有桌上的酒瓶、菸斗和稿纸……几乎让莱昂纳尔重新看到了1879年的那个晚上。
暖黄色的灯光照着众人的脸,墙壁与窗外的深蓝又把室内衬得格外明亮;左拉正在说话,莫泊桑偏着头,莱昂纳尔脸上则带着一点笑意,几个人的神态都十分传神。
画中的左拉还抬着一只手,显然正在与别人争论,那副神情让他本人看了都忍不住笑起来。
「这幅画得留在梅塘。」左拉看过以後,当即宣布。
「这是我委托文森特画的。」莱昂纳尔提醒他,「我连挂在哪里都想好了。」
「那就换一幅!画的是我家的客厅,总不能让客厅的主人想看这幅画的时候,还得坐车到你那里去吧?」左拉理直气壮。
随即,他又转头问梵谷:「1万法郎,怎麽样?」
这个价格连提奥都吃了一惊,梵谷如今的画虽然已经不愁卖,可1万法郎仍然相当惊人!
莱昂纳尔与他争了几句,最後还是笑着让出了这幅画,但梵谷则高兴地答应,等有空时会再为莱昂纳尔画一幅。
买到画的左拉兴致极高,很快又宣布,《梅塘之夜》的第二部电影,也该开始准备拍摄了!
这一次要拍的,正是他自己的《磨坊之役》,而他已经完成了剧本的创作!
《羊脂球》上映後的成功,让欧洲几乎所有作家都看到了电影的惊人力量。文字里需要一页页铺陈的环境、人物与生活,在银幕上竟然可以直接呈现在观众眼前。
尤其对左拉而言,这简直是再现自己「自然主义」理念的绝佳方式!
村庄里的房屋、磨坊的水轮、工人的衣服,还有普通人的劳作与婚事,全都能够拍下来,让观众看见人物究竟生活在怎样的环境里。
而战争一旦蔓延到村庄,那些原本熟悉的生活,又会怎样被暴力所摧毁?
左拉越想越兴奋,甚至觉得,如果这次不把场面搞大点,实在太浪费这种艺术了!
「我要一座真正能运转的磨坊,还要足够多的士兵。」他对莱昂纳尔说道,「法军占住了磨坊,普鲁士人从村外发动进攻,那麽河岸、树林和院子里,都得有人在掩体後面开枪才行!」
莱昂纳尔则告诫他,《磨坊之役》与《羊脂球》大不相同,两军交战需要大批演员,服装、武器和镜头,都需要精良的调度。
但左拉丝毫没有因此退缩,反而已经惦记上了该去哪儿寻找合适的磨坊。
与历史上不同的是,电影这种新艺术,在莱昂纳尔手里刚一诞生,就已经有了成熟的讲述方式。
从《後窗》到《装在套子里的人》,再到《羊脂球》,接连拍出的佳作更是各有特点,让这些作家完全无法抵抗这种诱惑。
如今左拉有了《羊脂球》的成功经验,野心也更大了——他要成为除了莱昂纳尔之外,法国最好的导演!
他要把《磨坊之役》拍成一部有史诗气势的战争片,让观众坐在电影院里,也能感受到1870年战争的悲壮!————————
一八八九年一月中旬,四十个中国赴法留学生终於抵达了巴黎!
在马赛离船後,阿尔贝·德·罗昂带着他们换乘火车,最後在圣拉扎尔车站下车。
学生们规规矩矩地提着行李走下车厢,随即被眼前的阵势吓了一跳。
一大群记者和几台照相机,正对着他们下车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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