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贝·德·罗昂跟着学生们下了车,看见这副阵势,也有些诧异。
莱昂纳尔在电报里特地嘱咐过,这次抵达巴黎要低调一些,他本人不会到站台上接人,更不可能安排记者来采访。
难道是中国的公使馆通知了报社?可自己没有把抵达时间告诉其他人啊?
还没等他想明白,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已经从不远处的另一节车厢里走了下来。
这人穿着昂贵的皮大衣,嘴里叼着一根粗大的雪茄,脚刚踩上站台,就回头冲着身後的男仆嚷道:「皮埃尔!你这头懒驴,难道还要我亲自去拿箱子吗?」
他那位忠诚的男仆这才提着好几个大大的皮箱,忙不迭地跟了下来。
那些原本还在打量中国学生的记者,一听见这个声音,立即朝着那边围了过去。
四十个来自中国的年轻人,当然很稀奇;但记者们今天的「工作」显然更加要紧,毕竟他们每人兜里都揣着人家给的20法郎!
摄影师也重新调整了照相机的方向,刚才还觉得自己会被拍进照片里的学生,这才发现人家根本就不是来迎接自己的。
「马瑞尔先生!听说《颓废的都市》在美国大获成功,您这次回来是准备让法国观众也看到这部杰作吗?」一个记者抢先问道。
他看见记者们,立即满脸堆笑,取下嘴里的雪茄,大声回答:「当然!我一直盼着这一天!你们不知道,美国的影院经理有多麽热情,我都快要上船了,他们还在催我增加拷贝!」
「据说影片上映以後,票房收入一直在增长,有的剧院甚至连续加场?」「他们只恨一天只有24小时不够长!」加布里埃尔说得眉飞色舞,仿佛所有美国人都在为这部电影在大排长队。
他随即又把功劳归到了法国头上:「美国观众喜欢的是什麽?巴黎!无论是这里的生活,还是这里的爱情,当然还有那些衣冠楚楚的大人物!他们愿意为这些掏钱,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而已!」
记者们纷纷低头奋笔疾书,几个准备离站的旅客,也被这番热闹吸引了过来。
有人认出了加布里埃尔·马瑞尔,惊讶他怎麽回法国了;还有人一听见《颓废的都市》这个片名,就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毕竟,这本书当年在巴黎闹出的动静,可比它的文学成就大得多!
几个月前,加布里埃尔才打发皮埃尔回巴黎购买摄影机、放映机和胶片,如今已经带着拍好的电影回来了,连下火车都有记者等着采访!
他对这样的待遇十分受用,对这门新生意也越来越有信心。
办报纸得天天找新闻、编文章,今天卖得再好,明天也得重新忙上一遍;电影拍出来以後,却可以在同一家影院反覆放映,再卖到其他城市去。
美国观众付过钱,并不妨碍法国观众再付一遍,往後还有英国、义大利和奥地利……
《颓废的都市》这个招牌曾经让他赚到过大钱,如今又能靠着它再赚一笔,当然值得特地回来,好好向巴黎人宣传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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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马瑞尔先生,原作中有些内容过於香艳,曾经引起过争议。您在改编的时候,对这些部分作了怎样的处理?」
另一名记者适时问道,问完後会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条,确保自己没说错。加布里埃尔的语气立刻郑重起来:「我把那些不洁的部分全部删掉了!留下来的,都是乾净、严肃、富有批判性的内容!」
他一边说着,一边朝周围看了一圈,似乎很满意大家都在认真倾听的神态,心想这笔公关费花得值。
「《颓废的都市》,讲的是有权有势的体面人怎样用漂亮话掩盖自己的贪婪,野心家如何靠金钱和谎言上位——这些难道不值得拍成电影吗?难道揭露腐败,也是一种罪过?」
记者们纷纷点头,谁也没有追问那些「不洁的部分」究竟有多少,又占了原作多大篇幅。
一个刚才还冲仆人粗鲁地大呼小叫的家伙,这时候竟然成了严肃的艺术家,连旁边几个看热闹的人都忍不住想笑。
加布里埃尔却对自己的表现十分满意,见摄影师示意,还特意转过身,把自己满是横肉的脸朝向了照相机。
「我相信,这部电影一定会广受欢迎!」他大声宣布道,「《颓废的都市》诞生於巴黎,我只是把它还给了巴黎……巴黎人,这是献给你们的!」
这句话显然很适合登报,几名记者立即记了下来。
但一旁的阿尔贝已经懒得再听了,他在上海见过大世面,对这种场面并不陌生;何况,眼前还有四十个学生等着他安置。
「跟上我,先出去。」很快,他就带着学生们从人群旁边绕了过去。
陈闻韶回头看了一眼,他能听懂刚才那些话的大概,知道那个人拍了一部电影,在美国赚了不少钱,如今又带着电影回来,受到了记者的热烈欢迎。
至於为什麽旁边有几个法国人一边听、一边笑,他就不太明白了。————————
走出车站以後,学生们很快就忘记了刚才的热闹了,巴黎可比上海热闹、繁华多了!
圣拉扎尔车站外,到处都是来接人、送人和等车的旅客,搬运工推着行李车在人群里穿行,卖报的人则举着报纸,高声叫卖。
路边停着一排出租电车,有轨电车沿着街上的轨道驶过,铃声接连响起;街对面一幢幢高大的楼房下,店铺的玻璃橱窗里摆满了商品,招牌上的法文字母多得让人来不及辨认。
他们虽然逛过租界里那些热闹的马路,但没有见过有轨电车这种玩意,更别提现在四面八方都传来陌生人的说话声,新鲜事物更是层出不穷,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在船上和火车,只要跟着阿尔贝走就不会出错;如今出了站,往哪边走、坐什麽车,大家依旧等着他拿主意。
阿尔贝把人带到一旁,清点过人数,竟然告诉他们:「大件行李已经安排好了,车站会集中送到宿舍,不用你们再管。接下来,你们自己坐电车过去。」
学生们一下子愣住了。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有轨电车候车站:「就是那里,去「卢森堡花园站」,下车以後集合。我在那边等你们,这既是你们到法国以後的第一堂课,也是第一次测验。」
说完,他又把站牌指给他们看:「上面有所有的线路和站点。」
他们的宿舍在拉丁区盖吕萨克街22号,一栋奥斯曼式小楼,楼上可以住人,楼下的几间大房是预备班的教室。
从卢森堡花园旁边的电车站下车,走上几分钟,就能到达。阿尔贝在火车上已经把地址给过他们了,此时不少人赶紧取出写着法文地址的纸片,又看了看候车站,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零钱也已经发给你们了,怎麽买票,怎麽问路,课上都教过。」阿尔贝继续说道,「每辆车的空位都不多,你们得分批走,谁也不许把同伴落下!」
谁都没料到,刚到巴黎,护送他们的罗昂先生就要撒手不管了。
沈宗礼忍不住问:「罗昂先生,您不跟我们一起坐吗?」
「我要先过去等你们。」阿尔贝说完,就招手叫来一辆出租电车。
学生们眼睁睁地看着他打开车门,坐了进去,好几个人下意识地跟上两步,他却「砰」一声关上车门,留下了最後一句话:
「在中国的时候,你们可以说自己是浙江人、江苏人、广东人;但是在法国,你们只有一个身份,中国人!」
出租电车很快开走了,四十个学生提着随身行李,站在车站外面,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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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把人分组。」陆中桂最先开口,「十个人一组,每组都带上几个年纪小的,前面有人领路,後面有人照看,再去坐车。」
他在上海读过电报学堂,也比多数同伴更习惯与洋人打交道,此时有他站出来,大家总算有了主心骨。
陈闻韶立即帮忙,把几个挤在外面的少年叫到身边,再请年长的同伴分别带人。四十个人在上海同吃同住了一年多,平时谁办事稳妥,谁的法语说得好些,彼此心里都有数,很快就分成了四组。
陆中桂和陈闻韶各带一组,章炳麟负责第三组;沈宗礼则留在最後,帮忙清点人数。
自从船上那场争执以後,章炳麟与沈宗礼就不怎麽说话了,此时两人也没有客气寒暄,各自照看着身边的人。
沈宗礼数到自己这一组只有九个人,正要再数一遍,章炳麟已经朝旁边指了指:「还有一个在看招牌,叫他过来!」
那个少年听见招呼,赶紧提着包跑了回来,沈宗礼又数了一遍,这才朝陆中桂点头。
四组人都点过一遍,一个不少,往候车站走去时,队伍已经比刚出站时整齐了许多。
年长的学生走在前後,年纪小的留在中间,随身的行李也都紧紧拎在手上,免得碰着路人。
林长民到了候车站,就跟着同伴一起辨认路线牌;张寿春则把那张地址纸拿在手里,默念着刚才阿尔贝说过的站名。
这时候,他们才发现,在课堂上读得很熟的法文,到了街头竟然会变得这麽难认。
字母的写法不同,牌子上又挤着几个地名,四周的人说话也比老师快得多,刚听明白前半句,後面的话已经过去了。
陈闻韶站到候车处的职员面前,先摘下帽子,用法语问道:「先生,请问,去「卢森堡花园」,是在这里等车吗?」
这句话语速有些慢,但发音还算清楚。职员朝他们看了看,指着旁边的站牌回答了几句;陈闻韶听懂了地点,却没听清後半句,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请对方说慢一点。
对方倒也没有不耐烦,放慢语速,告诉他等候的位置,又指了指车子开来的方向。
「谢谢您,先生。」陈闻韶鞠了个躬,重新戴好帽子,转身告诉大家:「就在这里,车还没来,先排在这些人後面。」
确定自己找对了地方,学生们的神情明显轻松了一些。
队伍里几个法语较好的青年,又互相确认了票价和下车的站名,并分配好哪组先走、哪组後走。
这些事情都商量好了,大家才终於有空打量周围的人,而候车的法国人也在看他们。
毕竟一下子来了这麽多中国人,年纪还都不大,穿着长衫、棉袍,手里提着包裹,实在很难不引人注意。
有个戴礼帽的男人原本担心这群人听不懂规矩,会一股脑地往车上挤;可听见他们用法语问路,又规规矩矩地排在後面,也就继续看自己的报纸了。
一位妇人提着篮子经过,前面的学生侧身让开,客气地说了声「请」,她也很自然地道了谢。
那些好奇的目光渐渐少了,法国人重新开始自顾自地聊天,学生们则小声互相提醒,等车停稳了,要先让下车的人走完再上。
在上海练习这些礼节的时候,有人还觉得法国的礼节麻烦,同学之间模拟问路,往往说到一半就笑了场。
如今真到了巴黎,连最重「祖宗之礼」的沈宗礼都把帽子拿得规规矩矩,准备一会儿问售票员时,照着陈闻韶刚才的样子来。章炳麟站在另一组的前面,看过路线牌,又转身照应着身後的几个少年。
他露在帽子外面的头发依旧长短不齐,可候车的同学们早已不再盯着他的脑袋看。
远处传来了电车的「叮叮」声,学生们纷纷朝着来车的方向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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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处,一辆特斯拉电车停在路边,莱昂纳尔正坐在车里,看着候车站前的这群年轻人。
阿尔贝坐在他的身旁,看着学生分组、问路、排队,得意地笑了。「莱昂,我和严复把这些孩子教得不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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