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到章炳麟他们买票时,售票员没有立即收钱,而是朝旁边的牌子指了指:「外厅,还是内厅?」
章炳麟这才发现,同一部《颓废的都市》,竟然还卖两种票——外厅票,每张50生丁;内厅票,每张1.5法郎。
他问道:「有什麽不同?」
售票员看了看面前这几个中国青年,露出一个颇有深意的笑容:「内厅的内容更丰富,能看的东西更多,时间也长一倍。既然来了,当然应该买内厅票。」
看书就上?
他说到「丰富」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可惜几人都没有听懂这个暗示,脑子里只想着一件事:内容只多一倍,价钱却贵了两倍!
陆中桂觉得不太划算,陈闻韶也有些犹豫,他们刚在书店买过书,剩下的零钱已经不多了,原本看见门口写着50生丁,才觉得进去看看也无妨。
章炳麟倒不怎麽在意这1法郎的差价,他从家里带来的钱,足够应付这样的开销。
「排了这麽久,总要看个完整的。」他对同伴说道,随後买了一张内厅票。
另两个家境较好的青年也跟着付了钱,陆中桂、陈闻韶和沈宗礼则选了便宜的外厅票。
几人约好散场以後在门口碰头,这才各自拿着票进去。
————————一进剧院,众人就发现这里面看着比外面还寒酸。
进门不远就用木板隔出了一块地方,里面摆着寥寥几把椅子,一面白布挂在对面的墙上,旁边还留着供人通过的走道。
这原先应该是接待观众的前厅,结果成了售票员嘴里的「外厅」。
陆中桂还没坐下,便觉得有些不对,因为排在他们前面的人,已经一个接一个地往里走了;後面进来的人也没有停留,熟门熟路地穿过走道,亮出手里的票,进入另一扇门。
最後,留在这几把椅子上的,竟然只有他们三个中国人!
陈闻韶望了望里面,又低头看看自己的票,心里已经开始後悔,但现在再跑去补票,未免太难看了。
内厅里的章炳麟,却觉得多花的钱还算值得,这里才是一座正经的剧院!这里不仅有上下两层,楼上还有包厢,就连舞台前挂着的幕布,也比外面那一块大得多!
章炳麟特意朝上面看了一眼,发现几间包厢里也已经坐满了人;还有个男人半掩着帘子,探身与楼下的熟人打招呼,看起来像是这里的常客。
他的位子在楼下,这里摆着许多宽大的软椅,坐上去很舒服;观众陆续来齐了,由於人数众多,所以动静也比外厅热闹得多。
没过多久,灯光暗了下去。
————————
一只啄木鸟出现在银幕上,正攀着树干,伸着长嘴去啄树洞;随着它的脑袋前後晃动,树洞越啄越大,接着画面一转,出现了一行字——【法兰西啄木鸟影业】
随後才是《颓废的都市》的片名,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原着:一个老实的巴黎人】
「这是个笔名?」外厅里的沈宗礼小声问道,「怎麽没有听法国老师讲过?」
陈闻韶点了点头:「应该是吧?但是看那天车站记者云集的采访场面,这个人似乎是个有名的人物。」
说完他又看向陆中桂,後者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没有听说过此人大名:「不过总不会比梭勒先生更有名吧?」
这个笑话让几人都笑了起来,他们才到巴黎一周,认得的法国作家有限,更没见过这样一个古怪的署名。
再说了,「一个老实的巴黎人」怎麽能和梭勒先生相提并论呢?
而且直觉告诉他们,如果一个人特意把「老实」两个字挂在名字上,那这个人肯定是有点不大老实的!
————————
坐在外厅的陆中桂很快发现,自己的50生丁有可能白花了!这部电影的制作实在太简陋了!
电影开头是一次上流社会的聚会,穿着礼服的男人与女人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墙上的大窗户明显是画出来的,後面还画着一座花园,无论谁走过去,都只能在那幅画前停下。演员们的表演也十分奇怪,有人刚向另一人表示过亲热,转过身就对着观众咬牙切齿;收钱的人先把钱袋举起来,再用力塞进怀里,随後又忙着捋胡须,仿佛生怕别人看不出他是个坏人。
不过几张字幕倒是把故事情节交代得很清楚:
一个叫「西蒙斯」的人花钱买来了一位大人物的支持,取得了一种叫做「包税人」的身份,而他也准备靠这层关系发一笔大财;
到了民众面前宣布这个任命时,那位收过钱的大人物又大谈诚实与品德,仿佛西蒙斯是包税人最合适的人选,公正又仁慈。
表演大人物的演员为了表示自己的语气足够庄严,特意把脑袋仰得老高,活像一头打鸣的公鸡!
几个学生虽然不太懂得电影,却也都看过《後窗》,而且不止一遍!
那部电影里面的人物就像真的住在那座公寓里,做什麽都十分自然;看得久了,甚至会忘记自己是在剧院里。
眼前这些人,却好像一直在提醒他们:看啊,我在演戏!我演的是个坏蛋!我演得很棒吧!
陈闻韶忍不住抱怨道:「他们还不如像中国的大戏一样,把脸画成红的白的,一眼就能辨出忠奸,也省得演了。」
而比粗糙的布景和生硬的表演更糟糕的是,这个电影故事讲得断断续续,场景之间经常连接不上。
比如刚刚的一段,西蒙斯送走几个客人,就着急去见一个年轻女人,字幕则告诉观众,她叫「伊莲娜」。
两人来到一个葡萄园里,在一架秋千旁喝酒作乐;西蒙斯每喝一杯酒,就拿起弓箭射上一箭,伊莲娜则在一旁为他叫好。起初两人还只是眉目传情,後来西蒙斯的手就不安分起来,向着伊莲娜的胸口摸去;伊莲娜则嗔怪地把他的手打掉……
而在这个情节里,演员的演技突然大大提升了一个档次,不仅表情自然,而且肢体语言也极尽「生动」,仿佛真在调情一般。
西蒙斯朝着伊莲娜靠了过去,伊莲娜则用扇子挡着脸,欲拒还迎;随後,两人一同起身,伊莲娜一屁股就坐在了秋千上……
看到这里,几个中国留学生全都无意识地往前挪了挪身子,脖子也伸得老长,像三只被捏住颈子的鸭。
可等到西蒙斯亵笑着扑向伊莲娜时,画面忽然变了——西蒙斯与伊莲娜竟然已经衣冠整齐地坐回客厅里!
他们一个端着杯子,另一个摇着扇子,仿佛刚才进房间的事情根本没有发生过;紧接着,又出现了一张字幕,说西蒙斯已经答应替伊莲娜办妥了某件事……
哪件事?什麽时候答应的?
陆中桂还以为自己漏看了什麽,转头问陈闻韶,陈闻韶也一脸茫然。
他刚才明明一直盯着银幕,怎麽会突然少掉这麽大一段?
後面的故事也差不多:
一个女人说有要紧的话,要单独告诉西蒙斯,其他人刚出去,画面就换到了花园,两人衣冠整齐,只是气喘吁吁;
一个男人气势汹汹地登门,怀疑妻子与西蒙斯有私情,可那位妻子前一次出场,还只是在宴会上向西蒙斯笑了笑……字幕倒是不吝啬,有时一整块幕布上都是字,偏偏又有好多学生不太熟悉的官职、契约与人情往来的词汇。
他们费劲地读完了,仍然没弄清这些人是怎麽勾搭到一起的,於是越看越糊涂,又越看越不甘心。
而隔着走道,内厅还不时传来一阵哄笑,有时甚至夹杂着口哨声!
陆中桂听得纳闷,这边的电影明明还在放几个男人围坐着谈事情,里面那些人有什麽好兴奋的?
有些地方,他们隐约能猜到发生了什麽;可电影总在最让人想看下去的时候,突然跳到另一个场景;等後面再提起时,已经成了所有人物都知道、唯独他们这几个观众没看见的事情。
看一部电影,居然还得靠猜!
陈闻韶正在等西蒙斯的一桩丑事败露,银幕上却先出现了几段长长的字幕,将後面的结局一口气交代完,接着便是一个大大的「剧终」字幕。
外厅的灯「唰」一下就亮了,从开始到结束,只有40分钟。
三个中国青年还坐在原处,直到工作人员走过来催他们退场,才知道这一场确实已经结束了。
「这就完了?」沈宗礼十分失望,「好些地方都没说清楚。西蒙斯和那个伊莲娜在秋千架上到底干了什麽?」
陆中桂若有所思:「我想起同学和我说过一部奇书,里面就有……」刚说到这里,就自觉失言,连忙闭了嘴。
他们走出售票处旁边的通道,售票员见了三人的表情,倒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样,笑眯眯地招呼道:「怎麽样,先生们,还想不想再看一点?」陈闻韶忍不住问:「你们是不是少放了几段?故事完全接不上!」
「您买的是外厅票。」售票员丝毫不遮掩,「内厅放的内容多得多。只要再补1法郎,就可以看下一场内厅的《颓废的都市》。」
说到这里,他又压低声音:「刚才你们没看见的,都在里面。」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已经有些心动,可售票员报出的数目,毕竟不会因为他们後悔就变少。
50生丁已经花出去了,再补1法郎……那可以让他们在街边的小馆子饱餐一顿,或者买上两本平装的法国。
想到这里,陆中桂最後还是摇了摇头,三人带着一肚子的疑惑与不满,走出了剧院。
————————
但章炳麟等人还没有出来,毕竟内厅的片长比外厅多一倍,所以他们至少还要等上好一会儿。
三人就在剧院附近闲逛,顺便看看街边的铺子;等走到一家已经关门的店铺前,身後忽然有人叫住了他们——
「先生们,你们只看了外厅的《颓废的都市》,是不是?」
说话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一件短外套,戴着贝雷帽,头发是棕色的,鼻子高挺而薄削,灰褐色的眼睛里满满都是精明的笑意。
他鬼鬼祟祟地凑近几人:「那些真正的『精华』,一点也没看着吧?」三人面面相觑,迟疑地点了点头。
男人的笑容更灿烂了:「我是诺阿·杜蓬特,这一带的人都叫我『耗子诺阿』。如果你们还想进去看看『精华』部分,我可以帮忙,每个人只要5个苏。」
陆中桂怀疑自己听错了:「5个苏?」
那可只有25生丁!售票员刚才要他们每人补1法郎,这人开出的价钱,竟然只有四分之一。
「没错,5苏一个人,进内厅。」诺阿·杜蓬特朝剧院那边示意,「就是位置不太好,得委屈各位站着看。」
「位置我不在乎。」陈闻韶连忙说道,「能看见电影就行。」
外厅的椅子倒是随便挑,可坐得再靠前,也看不见那些莫名其妙少掉的内容。
沈宗礼还在犹豫,陆中桂已经问起怎麽进去。诺阿·杜蓬特告诉他们,自己认识里面的人,可以直接带他们进去。
几人低声商量起来,刚才已经花了50生丁,故事却只看得半明不白,回去还得问章炳麟他们;如今只要再花5个苏,就能自己进去看完。
最後,连沈宗礼也点了头,这笔生意就这麽谈成了。
诺阿·杜蓬特早就看见他们从外厅出来,也看见他们在售票窗前犹豫了好一会儿。
这样的客人最容易招揽,心里惦记着没看到的东西,又舍不得再花大价钱,正好需要他帮忙。————————
诺阿·杜蓬特带着三人绕进剧院旁边的小巷,停在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前,这才向他们收钱。
三个青年各自掏出5个苏,他把硬币接了过来,敲了敲门,里面很快探出一个脑袋。
开门的男人先看见诺阿·杜蓬特,接着又看见他身後的中国人,立刻谨慎地要缩回去。
诺阿·杜蓬特连忙笑着低声说了几句,把收到的铜币分出几个,递了过去;那人迟疑了一下,但还是收下钱,朝几人点了点头,拉开小门,示意几个学生进去。
诺阿·杜蓬特这才摘下帽子,朝他们做了个请进的姿势:「祝各位看得愉快!如果以後还需要进入什麽地方——哪怕是部长夫人的卧室——也可以来这里找我。
「『耗子诺阿』,就是我!」然後他吹着口哨,晃晃悠悠地离开了。
门後是一条堆着杂物的窄走廊,开门的男人领着中国留学生们穿过去,又拐上只供工作人员走的楼梯。
剧院里面的热气、烟味和观众的声音渐渐传了过来,与外面那个空荡荡的小厅大不相同。
他们走到二层,那人推开一扇窄门,将三人领到靠近侧墙的一个角落,这里放着拆下来的栏杆和几把坏椅子,前面垂着一幅旧帷幔,正好能挡住下面观众的视线。
男人把帷幔拨开一点,露出可以望向银幕的空隙,又回头叮嘱:「就在这里看,别说话,也别弄出声音!」
三人连忙点头,依次凑了过去。刚一看向银幕,几个中国青年就全都惊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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