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贝觉得莱昂纳尔说得有些道理:「巴黎的诱惑实在太多了!」

    莱昂纳尔倒也没太意外,毕竟在这个时代,不管是欧洲的大学生,还是中国的士子们,结伴去嫖娼实在算不上什麽稀罕事。

    别说巴黎了,在英国剑桥,校监到了晚上还得带人巡街,被抓住的街头妓女则会被关进大学自己办的「纺纱所」监狱。

    为了管住男人,先把女人关起来,也算英国人的一大特色!

    中国士子的风流传统更是源远流长,大明南京每逢秋试,就有富裕士子带着银子来「征歌选伎」,文人们还会仿照科举替名妓排出「花榜」。

    书要读,功名要考,女人也要找,连寻欢作乐,都能弄得像科举一般风雅!

    不过,嫖到连课都听不进去,那就是另一回事了!莱昂纳尔花钱把这些人送来法国,可不是请他们给巴黎的妓院创收的!

    「先看看他们晚上究竟去了哪里。」他说。

    ————————

    当天傍晚下课後,盖吕萨克街22号的大门按时打开,几个十八九岁的青年结伴走了出来。

    莱昂纳尔和阿尔贝隔着一段距离跟在後面,看着他们穿过街口,登上有轨电车,又在另一条街下车,最後走进一家小剧院。

    剧院门前的海报很大,片名直接把莱昂纳尔雷住了——【《颓废的都市》!原着:「一个老实的巴黎人」】他在海报前站住了,瞪着上面的字,好一会儿没动。

    他想过妓院,想过歌舞厅,甚至想过这些人是不是去赌博了,唯独没有想到,最後竟然查到这部作品头上!

    「你看过?」阿尔贝见他的表情有些奇怪。

    「……买票。」

    阿尔贝买了两张内厅票,又另外加钱要了楼上的一间包厢。

    等两人坐进去,下面那几个中国青年也已经找好了座位,正兴奋地互相说着什麽。

    灯光暗下,一只啄木鸟出现在银幕上,莱昂纳尔再次石化……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莱昂纳尔充分见识到了这家电影公司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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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要是角色们衣冠整齐的戏份,一律拍得荒腔走板、拙劣不堪;可一旦角色脱了衣服,摄影师就像忽然开了窍,什麽地方该拍特写,什麽地方镜头要多停留一会儿,全给你整得明明白白!

    难怪这些学生白天没精神!别说那些初到巴黎的中国青年,就连旁边的阿尔贝,都看得津津有味。

    散场後他还颇为遗憾地说:「就是布景差了些,演员倒是挺肯卖力气的。」莱昂纳尔黑着一张脸,没有接话。

    阿尔贝又道:「现在怎麽办?把他们叫过来?」

    几个学生已经跟着人群走出剧院,再晚一些,有轨电车就不好等了。

    莱昂纳尔看了看他们,摇了摇头。

    真要当街抓住这几个学生,问清楚谁先来的、谁告诉了谁,再把一群年轻人叫到一起痛骂,只怕没去过的人也全都知道了。

    这部电影可不缺人替它做宣传!

    他终於开口了:「一切游手好闲,都源於作业不足!」

    ————————

    过了两天,预备班的学生们就迎来了一场突击考试。

    数学题是莱昂纳尔让亨利·庞加莱出的,化学题则是皮埃尔·居里的手笔,物理的出题人是尼古拉·特斯拉。

    他本人则亲自下场出了法语题,不仅阅读题长得可怕,而且生僻词汇多到飞起,问的问题也十分刁钻,学生根本无从下手。

    前几天还在传授巴黎「看片」经验的几位青年,今天坐在教室里,一个个急得抓耳挠腮、像热锅上的蚂蚁。考试结束,教师收走答卷时,好些人都露出了绝望的表情!

    当晚的饭桌上,话题终於从「哪家剧院的银幕更大,能把伊莲娜看得更清楚」,变成了数理化。

    紧接着,各科教师留下的作业都增加了,不仅试卷上的错题要订正,新课也得预习,法语阅读还要写摘要。

    学生们原本用来闲逛的几个钟头,很快就不够用了,晚上楼下的教室里坐满了埋头功课的人。

    有人为了争一道题该怎麽算,甚至要求把老师重新请回来再讲解一遍。

    过了几天,阿尔贝再来时,总算告诉他,那几个学生上课已经重新精神抖擞了。

    不过,莱昂纳尔自己的麻烦还不止於此!

    他早先就提议由电影人组织伦理管理委员会,如今看来,这些人的赚钱办法,比他想的还要多。

    这样发展下去,拍电影的人大概都要发现,认真讲一个故事,远不如让女演员脱光衣服来钱快。

    到那时,何止几个中国学生管不住,整个电影行业都会跟着出问题!

    「替我查查,这部电影到底是谁拍的。」他对阿尔贝说,「还有,他们究竟和多少家剧院做了这门生意。」

    阿尔贝答应下来——圣拉扎尔车站上,那个叼着雪茄、对记者大吹大擂的男人,他还记得。当初可真没看出来,那位先生嘴里的「乾净、严肃」,居然是这麽回事!

    ————————

    加布里埃尔·马瑞尔此时正在巴黎南部的圣安娜疯人院。

    皮埃尔总算查到了人,他便迫不及待地赶过来,打算亲自看看,那位曾经轰动巴黎的「大作家」究竟还能不能写东西。

    疯人院在卡巴尼斯街,白墙红瓦,病房被分成一座座独立楼宇,院子很宽敞,走廊也打扫得乾乾净净。

    加布里埃尔来以前,还以为这里会像一座阴暗肮脏的监狱;进门後他甚至觉得,住在这里倒也不坏。

    等到看守把爱德华-贝努瓦·德·维勒纳夫领来,他就不这麽想了。

    维勒纳夫的右半边脸早已被浓酸彻底毁掉了,只有左眼还会追着人转;而且人瘦得厉害,衣服套在身上也空荡荡的。

    但他却很郑重地打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仿佛自己穿的是一件华丽的礼服,还是舞会上那个「贫穷的莱昂纳尔」。

    「请坐。」他说。

    加布里埃尔正要开口客气一句,就发现对方根本不是对自己说话。

    维勒纳夫正朝空无一人的墙角点头,随即又露出笑容,像在听什麽人恭维自己。「主教大人也来了?好,好……等我念完这首诗。」

    他开始背诗,头两句还有些韵律,後面却渐渐混乱起来,一会儿说男爵夫人欠自己100万法郎,一会儿又说教会骗了自己。

    看守让他坐下,他立刻闭上嘴,老老实实地坐到了椅子上。

    加布里埃尔看得出来,经过这些年的「治疗」,维勒纳夫已经彻底疯了。

    这个时代治疗精神病的最高原则是让病人「安静」下来,所以通常是「电疗」、「水疗」、「放血疗法」几样轮流上场,还要服用汞剂。

    至於疗效麽……只能说,都很「显着」!维勒纳夫就是如此。

    加布里埃尔看着他,心里渐渐凉了半截,但既然已经来了,总得试一试。

    「维勒纳夫先生,你还记得《颓废的都市》吗?」

    维勒纳夫猛地抬头,刚才他还在朝墙角微笑,现在忽然用手捂住自己的右脸,整个人缩了起来。

    「不是我写的!」

    「我不是来追究这件事的。我是出版商,加布里埃尔·马瑞尔,我们以前……」

    「不是我写的!不是我写的!」维勒纳夫往椅子後面躲,看守才走近一步,他又开始求饶:「不要电我了!我说过了,不是我写的!」

    加布里埃尔赶紧低声说:「你听我说,只要你肯写第二部,我可以给你6000法郎!6000!」

    维勒纳夫却像没听见,只顾着捂脸,嘴里一遍遍重复着那几句话,直到看守将他带走,也没能再问出一句有用的回答。

    加布里埃尔又花了点小钱,请看守拿来了他平时写下的东西,那些纸上有诗句、有人名,还有一封写给某位女伯爵的情书。

    字迹倒还算漂亮,可加布里埃尔翻来覆去,也没找出一段与《颓废的都市》有关的内容。

    他来之前,甚至想过这个人既然被关了这麽多年,说不定早已攒下一大堆手稿,自己带回去就能出版!

    现在他只能把那些纸还给看守,站在门口,十分不甘心:这人究竟是真没写过,还是被吓成了这副模样,连自己写过什麽都不敢承认了?

    当年的案子闹得那麽大,警方与教会都认定是他,如今他说自己不是,加布里埃尔也不大信。

    可无论如何,指望这个人拿出第二部,显然是不可能了,剩下的线索,只能去找当年的传话人——莱昂纳尔·索雷尔。

    想到这里,加布里埃尔又犹豫起来。

    十年前,索雷尔还是籍籍无名的穷学生;现在,他已经是能和总理、部长、银行家们平起平坐的大人物!

    就连自己正在做的电影生意,都是人家先弄出来的!他总不能跑去求见,然後告诉管家:请替我通报一声,我想让索雷尔先生帮忙催一本色情的续稿!

    加布里埃尔一连想了几个登门的理由,自己都觉得不太像样,只能暂时搁下了。

    ————————

    与此同时,巴黎警方已经接到了数起举报,声称有些小剧院借着放电影的名义,公然表演极度不堪入目的东西!

    其内容之下流,连那些最淫秽的都不敢如此放肆!

    巴黎警察总监亨利·洛泽看得十分恼火,从拍电影到放电影,这帮人已经给他添了不知道多少麻烦!

    再不抓几个典型,往後还不知道会闹出什麽事来!他命令手下查处被举报的剧院,先杀一儆百。

    然而,警察们很快发现,这件事远没有想像得那麽简单。

    第一家剧院的老板面对警察,既不慌张,也不争辩,很痛快地让人停了外厅的放映,把胶片交了出来。

    警察带回去一看,银幕上尽是贵族、官员与商人互相算计,虽然也有几段男女调情,却完全没有举报信上描述的场面。

    另一队警察倒是直接闯进了内厅,可他们进门时,银幕恰好暗着,观众们正在抱怨。

    剧院经理迎上来,解释说放映出了点问题,还没说完,银幕就重新亮了起来,画面上是一个穿着整齐的男人正在接受众人祝贺,随後出现一段有关诚实与品德的字幕。警察站在过道上看了好一会儿,也没看到什麽不堪入目的东西;等他们搜查了放映室,找出来的也只有乾净、严肃的正常版。

    经理还十分热心地提出,可以从头再放一次,请警察先生们好好看看。

    这下,下面的观众不干了!

    「我们买了票!你们要看,自己掏钱!」

    「把电影放完!我们可没买看警察的票!」

    有人是真的不耐烦,也有人明明知道怎麽回事,还故意跟着起哄,经理则一脸坏笑地站在旁边。

    几次查处下来,警察收缴了一批胶片,能证明举报内容的却一份也没有!

    第二天,那些收过加布里埃尔钱的小报,纷纷指责警方干涉艺术,打断正常放映,侵害了创作自由。

    甚至有人一本正经地猜测:是不是因为电影里的贪官太多,惹得某些人不高兴了?

    原本根本不知道这部电影的巴黎人,看了报导,也开始想去批判批判这部电影,看它到底得罪了谁。

    还有没和加布里埃尔合作过的老板,也托人来打听票房要怎麽分红,生怕好处全被别人赚了。

    加布里埃尔看到报纸,得意地给自己又点了一根新雪茄。他早就嘱咐过合作的剧院,怎样应付这样的场面;现在看来,这些老板只要舍不得票房,就会比谁都肯用心。

    至於那些小报,更是他的老熟人,拿了钱,自然知道该怎麽写。

    「艺术家!他们现在都管我叫艺术家了!」加布里埃尔把报纸递给皮埃尔,得意地说,「照这样下去,倒该请警察多来几次!」

    皮埃尔没有接报纸,只把刚送到的一封信放在他的桌上,署名赫然是——「一个老实的巴黎人」!

    (两更结束,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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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豪1879:独行法兰西最新章节:第1005章 走红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