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园秘境。
天边刚刚擦出一抹熹微，整个松江县都还泡在片灰蒙蒙的晨雾里。
更夫提着梆子从西街拐出来，手里意思意思，象征性地敲了两下：
“邦——邦——”
街面上已经有人在走动。
街边的炊饼铺子揭了笼屉，大团白气一蓬一蓬地往上顶，卖馄饨的也支起了摊子，老板正抓着面皮，一个一个往锅里煮。
油香混着柴火气，勾的更夫饥肠辘辘。
他走到那家早食铺子前，探头朝里看，舔着脸讨一碗水，老板是个心善的，没给他倒水，反倒从灶上舀了碗热汤，又往汤里撒了点碎芫荽递出来：
“哎，你就蹲那儿喝吧，喝完把碗送回来就成。”
更夫连连“哎”了一声，小心翼翼接过粗瓷碗，蹲到墙角低头呷了一口。
带着肉味的热汤滚进喉咙，浑身寒意都被驱散，打更人美滋滋地正想再喝第二口，就听见头顶“呼”地一阵风。
“咚！”
一个大活人从墙上跳了下来。
“啊呀！”
更夫吓得不轻，手一抖，半碗热汤全翻在身上，粗瓷碗“啪”地摔碎——
“你这人！你这人……”
更夫看着那人，嘴里的话又悻悻咽了回去，眼前这人，年纪约莫二十出头，生得白净，穿一身他从没见过的衣裳。
那料子不像绸，也不像布，反而在晨光里泛着极细的光。
一看就不是本县人。
“对不起对不起。”
那年轻人看见碎碗了，也有些不好意思，竟然顺手就从怀里取出一锭金子。
金子。
一锭金子。
那金子黄澄澄，沉甸甸，在晨光里亮得像刚从油里捞出来的。
更夫的眼睛一下直了，卖馄饨的老板正端着第二碗汤出来，也看见了。
两人嘴巴一个张的比一个大。
金子。
就打碎了一只粗瓷碗，对方就这么随意地塞过一锭金子。
这些外乡人怎么个个财大气粗？
哪怕是镇上的胡员外放赏钱，也没有这么放的！
“你拿去再买一份早饭吧。”
那人见更夫没接，表情愈发急切，眉心都拧起来，嘴里咕哝半天：
“完蛋了，毁坏NPC财物应该不会被通缉吧？我才进来没多久啊！”
更夫哪里敢接？
他怕这是这些权贵子弟又想出来的什么新玩法，搞不好前脚接了这金子，后脚对方就报官——
卖馄饨的老板总算回过神，她到底这几天见了许多，眼珠一转，忙凑过去，压低声音对更夫道：
“快拿着家去，这是‘玩家’，外乡人给的金子，没人敢抢，你不拿，他说不定还不高兴呢！”
更夫“啊”了一声，看向那年轻人，那人果真更急了，嘴里叽叽咕咕：
“这NPC怎么回事……该不会算我违反什么玩家主城法律吧……不行，我积分就那么一点，再扣就没了……”
他一边说，一边慌慌张张把金元宝往许更夫手里一塞，转身就跑，可跑出几步，他又想起什么回头补了一句：
“祝你今日安好。”
随后这人脚下一蹬，眨眼跳上已经上了对面屋顶，再一晃，没影了。
更夫跟老板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周围好些人抬头看了两眼，才恋恋不舍地继续做自己的事。
——自从前些时日，外头来了好些外乡人后，松江县可就热闹啦。
这些人个个奇装异服，什么年纪的都有，有穿长袍的，有裹皮衣的，有把脑袋头发剃光的，也有把头发染成草绿色跟妖怪一样的。
还有些人身上挂满铃铛，走起路来叮叮当当。
有人出手阔绰，随随便便就扔下一锭金子。
有人飞檐走壁，偏偏不走大路，爱往犄角旮旯里钻。
更稀奇的是，这些人见到什么都新鲜，简直像头回下山的猴子。
有人一来就满街拉着本地人打听兰园，从卖糖葫芦的到扫茅厕的，一个都不放过。
闹得现在松江县三岁小孩都晓得哪里闹过鬼，哪里又闹过狐狸了。
有人提着鱼竿，蹲在护城河边一坐一整天，钓上来的鱼又全扔了回去。
有人跟蝗虫过境一样，蹲在路边薅草，专挑野麻、苦菜、狗尾巴草，直到塞得背包鼓鼓囊囊。
有人爬到城隍庙戏台顶上，冲着过路人大喊大叫，说些这么“这地图真大”、“优化不行”“NPC不理我”之类的疯话。
县太爷派了衙役上去抓人，那人直到被丢进牢狱，都还在问衙役“有没有隐藏任务”。
“这些人，这些人简直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更夫捏着金子又咬又啃，确认是真的后眉开眼笑：“真是活菩萨！”
“拿着吧，这些外乡人阔气着呢！前段时日胡员外家闹恶鬼，就是这些侠客处置的 。”
那老板笑着擦了擦手，又往锅里丢了几只馄饨：
“你拿这钱回去买上几亩地，再买一头牛，好好过日子比什么不强？管他们是从天上来的还是从地底冒出来的呢！”
……
……
……
胡家药铺还没开门。
胡三娘坐在柜台后面，把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隔着药店的门帘，隐隐约约能看见无数只小狐狸们在后头跑来跑去，捣药的捣药，装瓶的装瓶，在药柜之间跑来跑去。
药铺里一格一格的木柜被擦得发亮，新设的琉璃展台边，摆着一块“积分自动结算”的小木牌。
——那木牌四四方方，上面嵌着个会变化的数字，此刻正显示“0积分”。
展台后头，药瓶一排排摆得整整齐齐：
【补血药剂（今日库存：999）】
【补蓝药剂（今日库存：999）】
【疗伤小包（1-15级）：使用后可以恢复30%外伤（今日库存：999）】
【低阶符纸·驱邪（今日库存：999）】
【低阶护身符（今日库存：999）】
【杂粮丹（今日库存：999）】
【解毒甘草丸（今日库存：999）】
……
胡三娘拨算盘的手顿了顿，抬头看了眼铺子外头的日头，又扫一眼门板。
药铺门板还没拆，可已经能听见外头黑压压的人群声，像潮水在堤坝后头涨，一波一波地拍打店门。
胡三娘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声音稳重：“小的们，开门。”
小狐狸们应声而动。
挡板一块块拆下去，晨光泼进来，立刻有玩客人涌了进来——队伍已经排到了街尾。
客人们一个挨一个，脸上全是急切。
“快点啊，我着急下本！”
“就是！昨天我就晚了一个小时，疗伤包只剩一百多个，差点没抢上。”
“还疗伤包？你没看帖子？昨天有人一口气买了999瓶补血药剂，整个秘境都没药卖了。”
他这话像点着了火药桶，队伍里一下炸开：
“999瓶？谁这么缺德啊！在这都搞垄断？”
“别想了，那么多积分，个人肯定买不下来，八成是什么企业出手了。”
“我听说昨天好几家副本相关企业正式挂牌了，公开招聘‘副本猎人’，就是专门在世界各地找新副本情报的玩家，那待遇可比上班强多了。”
“这年头打金团都开上公司了。”
“别扯这些了，马上就刷新排行榜了，赶紧买完药进副本，我现在就等大佬出副本攻略。”
玩家们你一句我一句，胡三娘坐在柜台后，狐狸眼半阖，只把算盘一推。
镶着积分数字的小木牌亮了一下又一下。
玩家一个接一个走到展台前，伸出手在木牌上摁一下，药瓶便自动飞出，落入他们手中。
同时他们账户里的积分也会被划走。
忽然，胡三娘眼神一停，视线落在一个穿灰蓝色夹克的玩家身上。
那人半低着头，眼睛总贼溜溜往旁边的小狐狸们身上扫，胡三娘只当没看见，继续拨算盘。
下一秒，那人猛的蹿过来，一言不发地举起短锤，猛地朝展台砸去！
“砰！砰！砰！”
周围人吓了一跳，可谁知道琉璃一样的大块展台看着薄，几锤下去却连道印子都没有。
——周围玩家全都跟看憨包一样看这货。
那人见抢不到药品，嘴里骂了句什么，转身抓起竹筛里的草药，抱在怀里扭头就跑。
“尽偷些不值钱的玩意儿，等会儿还得有人送回来。”
胡三娘叹口气，头也不回地朝后头喊：
“大妮，不是叫你们把草药放后院晒吗？又偷懒！晚上不许吃鸡腿！”
后头一只黄毛小狐狸探出脑袋，委屈地“吱”了一声。
胡三娘也不理，继续拨她的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