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房子是这片废村里唯一还亮着光的建筑。
墙壁内部也刷着一层厚厚的漆，只是时间久了，漆面裂成一块一块。
屋内角落里，立着三只石像鬼的雕塑。
屋其中一只断了翅膀，剩下两只歪着头，对着不同方向龇牙。
建筑上，站着一只白色乌鸦，或者是鸽子。
“呼——”
陈曦用肩膀顶开沉重的木门，风雪呼地灌进去，靠门最近的几个外国玩家冷得直缩脖子。
屋里比外头暖和一点，但绝不是宜居的温度。
中央原本应该是个大厅，现在被玩家们按照各自的方式占领了。
靠东墙的那队人，在地上挖了个坑，挖得很深，有半人多高。
整个队伍五六个人全窝在里面，头顶盖着两三件厚重的斗篷，边缘用石头压死，只留一个小口透气。
西边靠近壁炉的位置，被一队装备精良的玩家占领。
他们身上穿着专业的防寒服，袖口和领口有魔术贴扎紧，每个人脸上都戴着防风镜，脖子上围着羊毛围脖。
他们的队长是个东欧面孔的光头壮汉，手里正小心翼翼举着根燃烧的火柴。
那火柴很短，比手指还短一截，但火光明亮。
火柴周围亮着一圈暖光，像一顶透明的罩子，把寒风挡在外面。
一群人围着火柴坐了一圈，每个人都把手伸进光圈里取暖。
陈曦看了一眼那根火柴，推测应该是某种道具。
南边角落里，有人铺开了一整张北极熊皮毛，皮毛底下蜷缩着五六个人，睡得整整齐齐。
天气太冷，熊皮上覆着一层霜，当然也有可能是人呼吸带出的白雾结成冰。
有人已经睡着了，发出极轻的鼾声。
熊皮的主人是个高大的北欧玩家，正坐在熊皮边上，背靠着墙，手里握着一柄短斧放哨。
大厅正对门的台阶上，壁炉里火烧得很旺。
冷气顺着石墙缝隙钻进来，一群没有道具的玩家围坐在壁炉前，不断往里头添柴。
有人的手已经冻到发紫，肢体末端发黑，和队友互相拥抱取暖。
某个裹着破毯子的玩家哆哆嗦嗦靠近，谁知道凑得太近，散落的火星落在他裤腿上烫出一个洞。
玩家骂了一声，却丝毫不肯让出取暖的位置。
最离谱的当属大厅中央。
一个胖胖的外国玩家，正守着临时搭起来的石灶煮土豆。
她旁边摆着几个木碗，碗里是一颗颗看上去营养不良，还没成熟就拔出来的土豆，以及颜色浑浊，上面浮着一层白沫的劣酒。
有人花积分买，有人用东西交换。
土豆干巴巴，酒也酸得呛人。
可买到手的玩家都不嫌弃，反而坐在地毯上，大口喝酒。
……
……
“幸运的【农民】找到了一筐土豆！她的技能刚好是催生土豆！哈哈哈，赞美【农民】！我们不用饿肚子了！”
那人说话的时候，嘴角还挂着半截土豆皮，旁边一个人举着木碗，“咣”地撞了一下他的碗，碗里劣酒洒出来不少：
“真是感谢，这个废弃的村落居然还有酒——哦，虽然味道真是令人难以接受，但好过让我去喝雪水！”
“听说亚瑟王的石中剑就在这个副本！我们为什么不趁亚瑟还没有拔出石中剑，试一试自己去拯救大不列颠？嗝！嗝！”
有玩家打了个嗝，脸上全是醉态：
“这酒的味道简直像是呕吐物——魔法世界的酿酒技术也这么糟糕！”
“亚瑟还没有成王！历史上的沃提根应该是亚瑟的祖先之一，但在这里却变成了他的会黑魔法驱使亡灵大军的叔叔！哈！多么奇妙！”
“我们对抗亡灵大军？瞧瞧外面的暴风雪，我们甚至连严寒都抵抗不了！”
“嘿！不如我们去投靠沃提根！”
有个智慧的声音从人群后面冒出来，那人站得不太稳，一手扶着墙，一手举碗：
“就说我们是和黑暗魔法一起被他召唤出来的异界之人，能够帮助他杀死亚瑟！怎么样？”
“你疯了！”
“我是说真的！沃提根有黑魔法，有不死军团，有收尸人，有黑死病。我们有什么？土豆和劣酒！”
“那你去！如果亚瑟王被杀死，副本降临，那你就是整个大不列颠的罪人！全大不列颠的玩家都会追杀你！”
“我一定要找到亚瑟王，我的父母，兄弟，他们只是普通人，如果伦敦变成东京，他们一定活不下去！”
“那你去吧！这么大的暴风雪，到时候我可不会替你收尸——”
“收尸人也不会收你，他们只收得了黑死病的尸体。”
然后是一阵哄笑。
笑声在石墙之间撞来撞去，混合着外面的风声，竟然显得格外和谐。
……
……
陈曦安静地从这群醉鬼中穿过去，好几道视线同时落在她身上。
在这个副本里，亚洲面孔本来就不多。
更何况她这张脸——现在任何人看她的五官，都会觉得是某个完全陌生的人。
即便看多少遍，都不会被人记住。
外面暴风雪肆虐，到处都是黑死病，以及拉着无眼犀牛到处收尸，攻击玩家的鸦面收尸人。
但红房子里面却像是从某个冒险游戏里抠出来的酒馆。
篝火、劣酒、半生不熟的土豆、吹牛的冒险者。
有人害怕，有人亢奋。
……
陈曦走到大厅最里面靠窗的位置，有个玩家正坐在一张矮桌后面。
那人面前摊着几张羊皮纸，手边放着一根炭笔，桌上还有一个小木盒。
显然，他刚刚送走一队买地图的玩家。
那几个玩家挤在一起，展开羊皮纸看了几眼，最后骂骂咧咧地走了。
显然，价格不便宜。
“你是卖地图的人？”
陈曦走到矮桌前，慢慢坐下来开门见山，那人抬头看她，外形是个三十来岁的红发玩家。
他看了陈曦的脸两秒，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才迅速收回目光：
“地图，五千积分一张，不讲价，我也不在乎你卖给谁。”
陈曦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用英语讲价：“这个价格有些贵，只是一张地图。”
“你可以不买。”
“我可以从其他玩家手里买二手的。”
卖家笑了一声：
“二手？你看看这屋里，谁手里有地图？
买了地图的人会给你看？他们恨不得把地图缝进肉里，大家都想找到梅林，成为追随亚瑟王的传奇骑士。”
男人顿了顿，压低声音：“我们现在在布罗塞利昂德森林边缘，这里物资匮乏，黑荆棘丛生，没有地图，你们根本走不出这片林子。”
陈曦注意到他话里的细节。不是“我们”。是“你们”，于是她不动声色地套话：“你们似乎不打算离开？”
“这里有酒，有食物，有庇护所。”
卖家没有否认：
“我们队里有个生活玩家，她的技能是催生土豆，该死，就是这个看上去没什么用的能力，却拯救了我们。
我打算在这里划安全区，向玩家提供食物、酒水、庇护所，然后赚取积分。”
他摊了摊手：“外面有黑死病，有收尸人，有黑荆棘，还要面临追兵，我们来自南美洲，只想活着，不想被卷进什么王位保卫战。”
“两千五。”陈曦丝毫没有因为对方的示弱放弃讲价：
“刚才那队玩家应该还没走远，我相信他们很乐意把看过的地图卖给我，挽回一点损失。”
“成交，你这个狡猾的买家。”
卖家沉默了几秒，最终妥协，把地图推过来：“两千五百点积分。”
陈曦接过地图，展开看了一眼：
羊皮纸很旧，边缘毛糙，但上面的线条却格外清晰，花体字简直像印刷上去的一样。
——可这个时代没有印刷，只能是玩家技能或者是道具。
陈曦目光扫过地图上标注的地名，她们位于的布罗塞利昂德森林在中央，周围画着四个方向的地标。
在这些地标四周，还有代表巨魔、海妖、荆棘丛，仙女的图像。
文字很难辨认，不像英语，更像某种拉丁文变体。
……
……
陈曦把每一处都记进脑子里，然后把地图卷起来收进背包，这才支付积分。
她转身的时候，眼角余光忽然扫到了门口。
刚刚碰到的谈茉莉走了进来。
对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衣服下摆已经湿透了。
谈茉莉胸前别着一枚不大的徽章，上面有个模糊的队标，有人认出那枚徽章，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也有人盯着她，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光。
谈茉莉站在门口四处看了看，像是在找什么人，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犹犹豫豫地带着一个金发男人快速离开了。
紧接着，又有几个人从红房子的角落里站起来，慢悠悠地跟了出去。
陈曦压了压身上的斗篷，也离开了红房子。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