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开车来的啊？”
“……不是。”
两个人站在空无一车的山下街道边，面面相觑。
林悠此时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一条大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把下巴和嘴全埋了进去。
那顶毛绒帽子压得很低，直接盖到了眼睛上面，整张脸……
就只露出了那么一双杏眼。
方奇瞥了她一眼。
其实她本来还戴着墨镜的。
但天太黑，戴上之后什么都看不见，她走山路时差点一脚踩空，只好摘下来塞进了围巾里了。
半夜的风从领口灌进去，吹得他冷飕飕的。
嗯……
他也有些无奈了。
下来的时候，他还以为会再看见那辆粉色的剁椒鱼头。
那辆……零百加速不到两秒，最高能跑到五百码，还挂着个假牌照的小钢炮。
他以为这条世界线里，它好歹也该换个合法身份，停在路边等着。
……结果两个人居然都是打车来的。
额……这就有些尴尬了。
“唔……”
林悠低头看着手机。
屏幕上是打车软件的界面，那个小圆圈一圈圈地转！
然后她把定位手动往外拖了三公里，拖到了镇子上，刷新，小圆圈又转了一圈……
【当前区域暂无车辆】
周围完全没有任何司机。
她无语地抬起头，看向方奇。
“……你这么大个人了，怎么都不自己开车过来的啊！”
方奇：“……”
他也挺无语地看着林悠。
我没有车，不行吗？而且……
“你这么大一个新晋的、最年轻的量子物理学家，也是自己打车跑到这荒郊野岭来的啊？”
这才更离谱吧？
林悠闻言，面色一僵。
“我……！”
她抬手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帽子都被抓歪了。
“我能怎么办嘛！我又没有车，我连驾照都没有！要来就只能找人带我来，可……”
她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
“这地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我自己都不清楚呢，我怎么和别人说啊！”
方奇面无表情。哦。那个曾经飙车把他飙吐了的林小悠，居然没有驾照？
也对，光忙着研究了。
“……那以研究的名义让人带你来不行吗？”
“那当然不行啊！”
林悠回得飞快，瞪他。
“我暂时还不想把这里告诉任何其他人的！”
“以研究的名义过来……那不等于直接把坐标告诉所有人吗！”
又埋头嘟囔着：
“所以我只能自己偷偷打车过来，再偷偷上山……”
原来如此。
嗯……
于是，两个人就这么尬在山脚下喝西北风。
林小悠：“……怎么办。”
方奇：“不知道。”
林小悠：“你就没想过要怎么回去吗？”
方奇：“没想过。”
林小悠：“……废物。”
方奇：“？”
他翻了个白眼，但……也确实是无奈。
说实话，他还真就没想过怎么回去，他之前想的是……
来这里的目的本来就是“改变世界线”的，说不定世界线一变，他自己就直接被变回去了呢？
那还要什么车。
而就算没变回去，他也没打算半夜就打道回府，至少得在这片地上找个一整晚吧？
挖一挖，把那片土踩实了，看看那只手会不会再从泥里伸出来……
可谁能想到，他能在这里撞上新世界线的天才科学家小姐。
更谁能想到……
会从她嘴里听见璃光的名字，还和她的实验室有关？
……那世界线变动什么的肯定是先放一边了，他当然要先去见璃光。
结果，就是现在这样。
只能说，计划赶不上变化。嗯，并非是他考虑不周。并非。
而且……
方奇看着那条空空荡荡的柏油路，忽然想到一件挺没道理的无奈事。
话说……为什么每一条世界线里的他，都没买车啊？
不管有钱没钱都没买过车，他跟车就这么没缘吗？
唉……
不过……
他瞥了林悠一眼。
“愣着干什么，你直接打电话让人来接你啊。”
他皱眉提醒道：
“你这么大一个腕儿，还怕没人来接你？”
我都答应去你实验室被你研究了，别耽误我找我老婆。
林悠闻言，顿时就抬头瞪了他一眼，正要开口……
“嗡！”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她低头扫了一眼……
一抿嘴，拇指一按直接给掐了！
不过方奇已经看见了那个来电显示。
【研究所】
哦……是了，她是偷偷溜出来的。
……但不接电话真的好吗？这么重要的人失踪了，对方真的不会报警吗？
“这里离我的研究所太远了！”
林悠掐了电话就继续瞪他！
“中间还全都是山路，开车都要四五个小时！”
“等接我的人来了，天都亮了，那还有什么意义啊！难不成还派人用直升机来接我嘛！”
小圆脸义正言辞！
“铺张浪费是不可取的！”
方奇：“……”
……合着还真能派直升机啊？那也不是不行，能更快见到老婆……
“而且我不是说了吗，我不想让人知道这里啊！”
林悠把围巾重新往上扯了扯。
“我做了各种伪装，才好不容易偷偷跑出来的！”
“要是被人从这里接回去了，还是和你一起……！”
她没继续说下去，但……
嗯，方奇懂了。
如果真的这样，明天的头条大概是……
【最年轻物理奖得主、天才少女林悠深夜现身荒山与黄毛同行，警方出动直升机将该男子缉拿归案！】
然后这座山会被曝光，会有一大堆人感兴趣……说不定还有人在这儿卖门票？
到时候要在这里研究点什么可就有点麻烦了。
嗯，非常合理的顾虑。
于是……
两个人决定搭个顺风车。
他们在冷风中瑟瑟等待着，可……这地方实在是太偏了。
山上的小路，本来就没几辆车走。
现在又是凌晨十二点多，连个路灯都没有，黑咕隆咚的一片，全靠两个人手里的手电筒撑着。
方奇那把随便买的已经没太有电了，暗的很，林悠那把倒是还挺亮。
两个人就这么在路边站着，风一阵一阵地从山口那边灌过来……
“好冷！”
林悠就把手电夹在了胳膊底下，两只手都缩进了袖子里。
终于，路的尽头晃过来两束车灯！
她瞬间睁大眼睛，赶紧把手电抽出来举高左右晃着：
“这里！这里——！”
另一只手也伸出去拼命招！
结果……
那辆车“歘”的一下就过去了！不但没停，甚至明显还踩了一脚油门！
尾灯在漆黑山路尽头拖出两道红线，一晃就没了！
方奇面无表情。嗯，意料之中。
“就你这打扮，大半夜在荒山野岭拦车，谁敢停。”
他瞥了一眼林悠道。
林悠：“……”
她当场抱头，蹲在了地上。
“啊啊……！难道真的要在荒郊野岭过夜了吗……！”
帽子被她自己蹭歪了，露出一整半张涨红的小圆脸。
方奇看着那条又空下去的山路。
所以……
他们两个，一个“时空穿行者”，一个最年轻的“天才量子物理学家”，沦落荒山街头了？
嗯。
“那不如趁这个机会……”
他忽然开口，平静地道：
“给我讲讲你说的，那个‘LIGUANG’吧。”
方奇低下头看她：
“你是从哪里，得知‘璃光’的？”
蹲在地上的那团人不动了，然后缓缓抬起头看着他，小圆脸上表情有些惊讶。
“原来是‘璃光’啊……”
她喃喃了一句，随后问：
“所以是哪两个字？”
“琉璃的璃，光芒的光。”
她眨了眨眼：
“哦，是个女孩？”
方奇点头，又把视线转回了山路上。
“……是我的妻子。”
场面又安静了下来，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嗯，没问题，就是妻子。
林悠睁大眼睛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随后她缓缓地抬起手，就捂住了嘴。
“原来是这样吗……”
她喃喃着。
“那……你的‘璃光’一定很爱你吧？”
嗯？嗯……
方奇无比自然点头。
“那当然。”
他再次低下头，看着蹲在路边的天才小姐，微微眯起了眼。
“所以……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一点？”
林悠就站了起来。
“因为……”
拍了拍自己膝盖上的土，把帽子重新往下压了压，才看向方奇：
“因为‘FANGQI’是我自己发现的，但‘LIGUANG’……”
“她是自己找上门的。”
自己找上门的……
方奇微微蹙眉，没有说话，沉默地继续听。
林悠看着一辆车都没有的街道，轻声开口：
“方奇，我一直在找你。”
“因为FANGQI这个名字存不存在，关乎到我研究的方向。”
“关乎到……我的那套东西，究竟能不能实现。所以……”
“从我得知这个名字的第一天起，我就很上心。”
她轻声解释着。
“……你是怎么得知的？”
方奇问了一句。
林悠就瞥了他一眼：
“这是研究机密，怎么可能在这里告诉你。”
她一抿嘴，又补上一句：
“当然，如果你愿意去实验室配合我的研究，我自然会全部告诉你。”
方奇：“……”
行。又在邀请他去当小白鼠了。
他对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她继续说。
林悠又裹了裹围巾。
……
她告诉方奇，她对寻找FANGQI这件事，非常上心，因为……
这明显是一个名字，还是一个汉语名！
但问题是……
她不知道是哪个字也不知道音调，叫类似名字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方、房、芳……奇、琦、祺……
各种排列组合下来，光是一个省就能筛出几十万人！
她说到这儿又瞥了方奇一眼：
“或许我找到过你呢，你家离我家就几条街，距离那么近，恐怕第一轮就被筛出来了。”
“只是……”
她眼神无奈。
“大概率是因为完全不符合条件，所以直接就筛掉了吧。”
方奇能说什么？
他耸了耸肩。
嗯，没想到第一轮就把正确答案给筛掉了呢。
好筛选。
林悠就继续说。
她说她不停地找，找了很久很久。
结果……
“就吸引来了LIGUANG。”
她说。
方奇瞳孔微颤，看着路对面的石块，却没有说话。
“……我当时真的好震惊。”
她说话的声音都轻了几分。
“我没想到，我发现了一种……”
“之前从来没有被人发现过的‘粒子’！”
“它居然，还能自带信息！它的信息告诉我……”
“它叫做‘LIGUANG’。”
方奇没有插话。
……坏了，开始听不懂了。
但他也没问，继续听着。
不过林悠似乎看出了他的表情，想了想就换了个说法：
“我拿到的那个奖，你知道是研究什么的吗？”
方奇闻言摇头：
“不太清楚，只知道……把一滴墨倒回去。”
不懂。哪怕他现在很冷静，也不懂。这不是他的脑子能拥有的知识。
林悠的眼睛在帽檐底下动了一下。
“……你居然真的看了我的新闻？”
“热搜第一。”
“哦。嗯，对。”
她点了点头。
“我做的事情，就是把已经‘散掉’的信息，一点点地追回去。”
她抬起手，比了个很小的手势。
“而为了验证这件事，我需要一个‘绝对干净’的地方。”
“一个……把宇宙射线和电磁噪声全屏蔽掉、温度压到接近绝对零度的真空腔。”
“在那里头，任何一点信息都不该有来源的。”
方奇：“……”
嗯。很高深呢。挺厉害的。嗯。
“但……”
林悠轻轻吸了口气，看着路尽头微微失神道：
“我却在里面，看见了字。”
方奇的眼神微微动一下。
“……字？”
字他应该能听懂。
“嗯。”
林悠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
“一开始是轨迹，那些粒子的退相干路径，竟是被按顺序写出去的。”
方奇沉默。
“噪声是不会这样的。噪声不会重复，更不会有拼写。”
方奇继续沉默。
“于是我把那些事件按时间排开，做了一次……连我自己都以为是过度拟合的解码。”
方奇只能沉默。
“它的编码方式和我已知的所有编码都不一样，但能被解出来。”
“因为……”
“它在用一种最笨的方式，一遍一遍地重复。”
“其中就有属于它本身的记号……‘LIGUANG’。在最多的还是……”
林小悠忽然抬眼，看向了他。
“是同一句话，在短时间内重复了三千多次。解出来的东西是拼音。”
方奇忽的瞳孔微颤。他似乎猜到了。
“F、A、N、G、Q、I。”
她说。
“LIGUANG也在找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