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
好像也无所谓？
这里毕竟是曾经的他创造出来的数字世界，是他一行一行代码塞进去的东西，本来也不用那么合理。
他想让科学院在这里，它就可以在这里。
……不对呢。
方奇的视线从窗外收回，盯着桌面。
这里……可是一代一代迭代了成千上万年的 AI 世界。
或许在现实世界里，某些情况本来就是不讲逻辑的。
一座城市为什么会衰落，一个机构为什么忽然就搬走了……理由太复杂，谁也说不清楚。
但在这里不行。
这里的每一栋楼、每一条街……都要有一个能被算出来的来处。
一颗种子撒下去，就要长出一段合理人生。
这段人生要能自洽，要对得上这个人见过的每一张脸、走过的每一个路口……
所以这个世界可以很小，但它必须什么都要讲逻辑。
那么，在一座名不见经传的小城市里，为什么会出现一个国家级的科学院……？
方奇沉思了片刻，忽然眼神一颤。
嗯，他有了一个猜测。
他下意识地就伸手去摸口袋里的手机！
他想要查证一下……结果摸了个空。
……嗯。
他嘴角一抿。
手机刚刚进来的时候，被暂存了。
“……小悠，手机借我一下。”
他立刻转过头，对一旁的林悠说：
“我查个东西。”
林悠眉头一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手机，又抬头看了看方奇……
就把手机往自己那边一收，又瞥了他一眼：
“说什么呢？不知道女孩子的手机不能给别人看吗？”
她没好气道：
“你要玩手机的话，那我带你出去，把你手机还你，你玩你自己的去。”
嗯……
方奇等不及了。
他摇了摇头，直接伸手点了点她的那台手机。
“那你帮我查，就查——”
他深吸了一口气：
“你们的世界地图。”
林悠闻言，微微一怔。
“世界地图……？”
她喃喃了一声。
随后，她瞳孔一缩，眼神就跳动了一下。
那双杏眼在方奇的脸上停了两秒，又落回自己手里的手机上。
沉默了片刻之后，她点了点头：
“好。”
然后立刻低下头，动手就开始查询。
嗯。
方奇抿嘴。
这个聪明的天才小姐……已经从他那简简单单的一句话里，察觉到了一些什么呢。
如果他的猜测是真的，那……
“给。”
林悠把手机递了过来，语气也认真了许多：
“这就是我们的世界。中间高亮的这一块，就是我们的城市，也是……”
她杏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我从小熟知的、刻在我常识中的世界。”
方奇接过手机，就看向了那张地图，只一眼……
……果然。
他微微垂下了眼眸。
果然，是他猜测中的那样呢。
“所以……”
一旁，林悠依旧直直地看着他。
她似乎也明白了什么，语气有些凝重：
“我们的世界，与你曾经的世界……真的有什么不同吗？”
……天才小姐，你也是真的敏锐呢。
方奇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着手机上这张……就像是被人随手简化过的世界地图。
他陷入了沉思。
怎么说呢……这座城市没有变。
还是那么大，从城南到城北依旧是开车好几个小时，才能到郊外的那座山。
但……
方奇微微眯起眼，两根手指在屏幕上一捏，把地图缩小了一格。
除了这座城市之外，其他的整个世界……
都变小了。而且，小了好多好多。
其他所有的地区都萎缩了，就仿佛……
整个地球被捏到了五分之一大小？甚至更少。
海岸线明显变短了。
原本那种弯弯绕绕、连每一个海湾和半岛都要细细描上一遍的线条……
在这里全都不见了。
只剩下几段很平滑的弧度，像随手一画画出来的线条。
方奇的拇指按在屏幕上，向着东南方向慢慢地滑了过去……
嗯。没了呢。
那座海岛没了。
他和璃光需要坐好几个小时的飞机才能到的地方，后来坐上一整天的船才回来的地方……
他们当初私奔的地方，在地图上消失了，只剩下一整块很干净的蓝。
他又退了回去，重新看了一眼地图的比例，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距离……
然后沉默了。
即使那个位置上，还真的存在着那么一座海岛的话，或许……
坐飞机只要几十分钟，就能到了吧？
嗯……这个世界真的变得好小呢。
“喂！”
一旁的林悠忽的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机抓了回去！
“你说句话行不行。”
她盯着方奇，杏眼瞪得圆圆的：
“我们的世界，和你曾经的世界，到底有什么不同？”
她眸光微颤：
“告诉我！”
方奇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开了口：
“我之前所在的世界，是一个……”
他斟酌着用词：
“一个仿照‘真实’的世界，所创造出来的一比一的大世界。”
林悠瞳孔猛地一缩。
“可你们这里呢……稍微小了一点。”
他就说到这里。不需要再说下去了。
因为他知道……林悠她懂了。
此时她的表情，变得很难看！
她低下头，怔怔地看着手机上的那张地图发呆。
方奇垂下了眼眸。
……不怪林悠忽然发呆，任谁知道这么一个事实都会发呆。
因为这一切都在证明着同一件事。
这个世界并非是什么平行世界，而是……
一个小世界。
像璃光之前创造出来的那个小世界一样的……另一个小世界。
当然。
方奇抬眼，又看了看窗外那片科技园。
这里比璃光创造的那个小世界，还是要大得多的。
璃光的小世界只有一片简简单单的海，和一座漂在海面上的小木屋，但这里……
这里算得上是一个真正的“世界”了，只是比正常的世界要小上一圈。
……但这也就说明了一件事。
方奇眯起了眼。
这个世界的世界线，并非是他之前理解的那样——
什么“只有一个世界，世界线的变动，是整个世界都在改变”。
也并非林悠理解的那样——
什么“平行世界，每个世界都大致相同，只是每一个世界有着不同的历史走向”。
都不是。
现在他基本明白了。
这个世界，是由一个“主世界”……和一群各不相同的子世界组成的。
……难怪呢，难怪顾惜会说出“这里”和“我们那边”这两个词。
方奇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没错呢，这里就是……子世界。次世界。小世界。
这么一想，很多事情就都能理解了呢。
为什么在这个世界中，他从林悠的家门口出发，只需要开车一个小时就能抵达一个国家级的科学院？
因为在子世界里，只有这座城市的大小没有被改动过。
它是被原样搬进来的。
所以哪怕这条世界线里没有晨曦，没有任何一家 AI 公司在这里兴起过……
这座城市，依旧是整片土地上最大、最繁华的那一个。
一座被原样搬进来的城市，配上外面那一整块被压缩过的土地……
它不用争也不用抢，它天生就是中心。
所有的路最后都会通到它这里来，连国家级的科学院，也只能建在它的科技园里。
……啊。
方奇的眼神微微一颤，抿住了嘴。
嗯……这一点，他其实早就该发现的。
以前那些变动的世界线里，他就应该发现的。
因为……在那条世界线里，事情就已经很明朗了。
那条……
他抱着一只璃光小手办，满世界乱转的世界线里，他可是去过世界各地的。
但那时候的他精神恍惚，脑子里只剩下“找到璃光”这四个字……
所以很多事情，他当时压根就没有注意到。
只是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的他，似乎……
只要坐上几个小时的飞机，就能跨越半个世界了？
那个沿海的渔村，还有那座永远在下雨的南方城市……
每一次他都只是买了一张票，紧紧抱着璃光的手办在座位上睡了一觉就到了。
而且……
方奇眯眼，手指点了一下桌面。
那条世界线的最后，那个恢复了一切记忆的他……
早就发现了吧？
不，应该说，他早就知道这一点。
他当时想了什么来着？
“这个世界，还是太不稳定了。”
“太不经用了。”
“只用了一次就坏掉了。”
方奇缓缓地闭了一下眼睛。
这三句话，似乎并不是他随口的一句吐槽呢。
那个世界……只是一个用一次就会坏掉的小世界呢。
那……
方奇转过头，看向了正双目失神盯着那台手机的天才科学家小姐。
……小世界的天才科学家小姐。
那这些小世界里的人呢？
既然世界变得这么小，那小世界里的人……肯定也没有“主世界”的人多吧？
世界杯压成了原来的五分之一，那上面住着的人……
还能剩下多少？
所以这些存在于小世界里的人，他们……
真的是独立的存在？
这个世界的“林悠”，和主世界的“林小悠”，真的是两个不同的存在吗……？
又或者是……
方奇微微失神。
他想起了一个人。
林州远，林悠的父亲，那个眼角有一颗小痣的男人。
一个在主世界里已经“迷失”了的存在，他现在却好好地活在这条世界线里。
或者说，活在这个小世界中。
还能一脸“和蔼”的压力他。
……这又是什么意思？
难道说……这些小世界，是那些迷失了的“灵魂”的避风港？
他微微蹙眉。
……那也不对啊。
林悠、安怜……她们两个都在啊？
一个现在还在他身边，一个刚刚还拿着带官方标识的话筒，坐在林家的客厅里做采访。
……她们谁都没有迷失，她们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可这到底是……！
“砰！”
林悠忽的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被她带得直接倒在了地上，发出一声很响的动静！
方奇回神，看向她……
就见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盖住了眼睛。
他看不到她的表情，但能看到……她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着，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台手机！
那张被简化过的世界地图还显示着，从她指缝间漏了出来……
却只是那么站着，久久不语。
方奇抿了抿嘴。
嗯，他能理解林悠的感受。
她是个很骄傲的人。她认为自己是唯一的。
哪怕去和“其他的林悠”比，她也是最强的、最厉害的那一个。
“那她不如我。”
她之前是这么说的。
可现在他却告诉她……哪怕是在这样一个虚假的世界里，她也只是一个“子世界”里的林悠。
一个连真正的世界有多大都不知道的人。
这对于她来说，确实是……
“你……刚刚让我查找地图呢……”
林悠忽然喃喃自语了起来。
她缓缓地抬起头，盯着他，声音微颤：
“这如此看来……你也知道的不多呢……！”
“你也是才刚刚，验证了这件事情呢……病毒先生。”
方奇的眼皮一跳！
不，不对。她没有在失落，她的眼神……
好兴奋！
她的瞳孔也收缩成了一个点！
她的呼吸在颤！
“……！”
林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然后……
“……跟我来吧。”
她忽的睁眼，直直看着方奇。
“我现在就带你过去，带你去见‘璃光’。”
“而我呢……”
方奇第一次……在这张小圆脸上，看到这么可怕的眼神。
她没有失落，也没有愤怒。
她只是忽然发现自己脚下的地是空的，于是决定……
亲手把它挖穿。
嗯，就是那种眼神。
“我想问问她，我、我们、还有这个我熟悉的世界……”
“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