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的世界，‘璃光’是你的什么人？”
“妻子。”
“法律意义上的？”
“这个世界的法律对我没有意义。”
“嗯……那就不是法律意义上的。所以，法律意义上‘璃光’是你的什么人？”
“……AI伴侣。”
“璃光叫你什么？”
“主人。”
“哇，前辈你真会玩！”
“悠悠，不准打岔！”
“哦哦……”
“我们继续，那……你对这个世界又是什么看法？”
“这个世界有璃光。”
“嗯……那你能否告知我们，你是如何‘穿越时空’的？”
“这一点，去问林悠。”
“啊？我？”
林悠指着自己，睁大了杏眼看着方奇。
“我吗？”
方奇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虽然不太想承认，但……
确实就是这家伙带着他和璃光，在一条又一条世界线里乱窜的。
问话的郑叔也侧过了头，看向林悠，表情有些讶然。
不过很快，他就笑着摇了摇头。
“看来悠悠无论在哪个世界，都很聪明呢。”
林悠眨了眨眼，随后她微微泄了气，往椅背上一靠就小声嘟囔了起来：
“可那又不是我，那是其他林悠……”
“我还替她挨了一顿打呢……”
方奇沉默。
说实话，直到现在，他依旧认为这一点存在问题。
他不认为这个世界上有着很多个林悠，很多个安怜。
人还是那些人，变的只是记忆。
可……顾惜那边的情况却又实在不好解释。
他轻轻摇了摇头，先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了眼前这位“郑叔”的脸上。
总之，有一点是确认了，眼前这位郑叔……
他确实在那一年里见过呢。
在那片灰黄色的天空底下，那座地下五公里的避难所里……
他，见过这个人，很多很多次。
老郑，技术部门的，也是……最后几批进入“上传意识”的人。
避难所里的规矩其实很简单。
食物不够电力够，那就看这个人还剩下多少用处，来决定他排在第几个“去往新世界”。
技术部门的人，自然是要留到最后的。
所以这位老郑留到了最后几批。
所以那时，他也经常见到老郑。
在那片绿的红的一明一灭的机柜森林里，看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的中年男人。
他会弯着腰在一台机器前面捣鼓半天，抬起头来冲他笑一下……
然后把自己那些仅靠技术无法弥补的宝贵经验，全部都蒸馏给那些未来负责他这个岗位的……
那些机器人们。
所以，他很熟悉老郑那张脸。
而如今……
方奇又抬起眼，把眼前这张脸和记忆里那张脸，慢慢地对了一遍。
说实话，其实已经不太像了。
这也正常。
按照他所知道的，这个世界里的每一个人……
都会被世界赋予一颗随机的种子，再由这颗种子，长出一段完全不同的人生。
种子换了，脸自然也就跟着换了，这便是这个人每一次的“命运”。
但即使如此，即使这张脸已经和老郑不太像了……
某些更底层的东西，却没有跟着一起被换掉呢。
毕竟他曾经是“人”，他还是要保留一些曾经的东西的。
所以……面部的轮廓还是那个轮廓。
还有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堆起来的那几道纹也很熟悉。
再加上他此时的年龄，也与曾经的“老郑”相仿……
所以，他还是认出来了。眼前这位，就是老郑。
又或者说……是老郑“扫描上传的意识体”。
方奇微微眯眼，看着眼前的这位……曾经的人。
他……不是璃光甩出的泥点子呢。
这个世界上，存在一些“参数很大”的家伙，而这些家伙……
只有两种来路。
一种，是曾经的那个他在最初构建世界的时候，亲手捏出来的完整的东西。
为了让这个世界更真实。
另一种……
就是老郑这种。
被扫描了脑部、上传进来的真人意识。
人的意识本来就得用大参数才装得下，所以他们的参数都很大。
眼前这个人，是真的从那片灰黄色的天空底下，一路走到了这里的。
方奇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这一世，他成为了研究员？
是那颗种子给他算出来的人生，还是他自己一步一步考进科学院的？
……他不知道。
这个问题，恐怕连那个在避难所里弯着腰修机器的中年男人都答不上来。
他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眼前，这位“郑叔”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他此时正在微微思索着什么，低着头，笔尖在摊开的本子上点了两下。
方奇闭上了眼睛，慢慢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真是奇妙的感觉。
然后他睁眼看向郑叔，开口：
“所以，现在我可以去见璃光了吗？”
管他是谁。
他是老郑，还是老郑上传上来的那一份意识体……现在都不重要。
见到璃光最重要。
“嗯……”
郑叔又是沉吟了一下，然后他把手里那支笔搁下，就站起了身来。
“稍等啊，我们还需要评估一下……”
“哎……？”
一旁的林悠当场脸色一苦就趴到了桌子上，整张脸埋进胳膊里，声音闷闷地：
“还要评估啊……？这里的破效率简直阻碍科技发展……！”
郑叔顿时瞪了她一眼！
随后又转过头看向方奇，表情有些歉意。
“你懂的，我们这里那么重要的地方，确实不能让人随便进入。”
方奇抿了抿嘴。
嗯，倒也理解。
毕竟是官方的科学院，是国家级的区域……
怎么可能让一个刚刚才坐下来回答问题的陌生人，就这么直接走进去呢？
更别说，对面已经知道他是个明显特殊的存在，就更不能放他进这种国家级别的研究所……
嗯？
方奇忽的微微一愣，轻轻一眨眼。
他忽然就意识到了什么，一个……有些违和的地方。
咦？
等一下。
他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这里是官方的、国家级的科学院吗？
……这里？这里吗？
“悠悠。”
郑叔此时转向了还趴在桌上的林悠，对着她点了点头。
“你先陪一下这位方奇先生，和他好好聊聊，或者你们出去转转也行。”
“等结束了，我会联系你。”
林悠从胳膊里把脸抬起来，苦着个小脸冲他摆了摆手：
“好……”
郑叔又看向了方奇，笑了一下：
“和悠悠好好聊聊吧，毕竟……只有她能帮你与‘璃光’交谈。”
他眉头微微一挑，语气里就带上了点属于长辈的骄傲：
“与‘黎光粒子’直接通过大脑交流的理论基础……可完全是由悠悠她提出来的。”
说完，他就转身，推门离去了。
“砰。”
门关上了，屋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方奇没有动，只是眯着眼看着那扇被关上的门。
……奇怪。
一旁的林悠则坐回了椅子上，一只手托着腮，有些无聊地叹了一口气。
“等着吧，这里就是这样，很严格的，手续一大堆！”
“别急，等下你获得进入许可之后，我还要带你去办理一大堆手续呢。”
说着又小声嘟囔了起来：
“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是这样呢，现在还是这么麻……！”
“小悠。”
方奇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牢骚。
“这里是国家级的科学院吗？”
他看向她，问得很直接：
“或者……只是你们的一处简单的落脚点？”
“嗯？”
林悠闻言，不由得愣了一下，随后嘟囔了一句：
“又是‘小悠’。这个称呼真不习惯，他们都叫我‘悠悠’的。”
“不过……还蛮好听的？”
然后她两只手举过头顶，懒散地伸了个懒腰，无语地瞥了方奇一眼：
“……当然了，这里就是国家科学院啊！”
她把胳膊放下来，顺手理了理自己那被压塌了一整天的马尾。
“我一直都在这里搞研究呢，怎么了，觉得我带你来一个假地方？”
她哼了一声，重新坐回椅子里。
“我可没那么闲。”
说着她就随意地掏出了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还百无聊赖地补了一句：
“感觉还要等很久呢，你要是觉得无聊就跟我说，我可以带你去周围转转……”
“虽然我们这附近周围也没什么好东西就是了。”
方奇却没有接话，他缓缓皱起了眉头。
嗯……确实，确实不对劲。
……很不对劲呢。
刚刚……
他们似乎……开车就来了吧？
从她家小区边缘那个小门出来，上车……
一路上聊着脑机接口和黎光粒子，一直聊到郑叔回过头来冲他微笑。
然后就开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这里了，这个……
国家科学院。
可问题是……
方奇抬起眼，看向了窗外。
窗外是一大片科技园，灰白色的楼一栋接着一栋，楼与楼之间是很宽的路。
路边停着的车颜色都很低调，连一辆扎眼的都没有。
可问题是……
这座城市应该拥有科学院吗？
方奇眯眼。
这座城市，是个很厉害的城市吗？
不。
方奇垂下眉眼，慢慢地思索起了他那条世界线里的一切。
不是。
说起来，这座城市叫什么，他其实一直也没有怎么了解过。
他每天清晨被一杯五十二度的茶叫醒，住了那么久，一天又一天的重复……
却连它到底算个几线城市都说不清楚。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里……并非是什么很厉害的城市呢。
甚至只能算是一个小城市。
他还记得的，当初在老商场里，还在失忆状态下的小晴讲起林小悠的时候，她说过一句话。
她说……
“其实她本来可以在更大的城市发展的，那边有大公司高薪挖她呢。”
当然，那是当时小晴记忆被封锁之后的假记忆，可也正因为是假记忆……才更应该处处合理。
编得能自圆其说，编得连她自己都深信不疑。
所以，他们的那座城市，就是一个小城市而已。
当然，在上一条世界线里，这座城市虽然小，却也不算是一个真正没有存在感的小城市。
原因是……
晨曦的总部，是在这座城市的。
晨曦是在这座城市里兴起的，是在……他的身边兴起的。
于是在晨曦的带动下，这里就成了一座和 AI 伴侣息息相关的城市。
一座新兴的科技城。
但即使如此，这座城市也算不上是什么太大的城市，开车一小时轻松出市区。
……可现在呢？
方奇看着窗外那一片科技园，微微眯起了眼。
这条世界线里甚至连“晨曦”的存在都没有。
AI 伴侣、智械危机，统统没有，那九枚被分散到世界各地的超级核心，也都不存在。
按照这个情况……
这座城市，明明应该是一座名不见经传的小城市才对吧？
一个连名字都没有多少人听说过的小城市，凭什么……
会有一个国家级的科学院？
他最初的设想，如果要从这样一个小城市前往国家级的科学院，那……
至少应该坐飞机，去别的城市才对吧？
他刚来到这条世界线时，最初压根就没有想过要去找林悠，不就是因为他觉得……
那位“世界上最年轻的量子物理学家”，肯定离他很远很远。
肯定，是在某座大城市的科学院里搞研究。
所以在看到那条“荣归故里”的报道之后，他才会选择跑去她家门口蹲守。
可现在的事实是……
他只是坐在一辆黑色商务车的后座上，开了不到一个小时，就来到了这里……
比那座荒山都近？
……这合理吗？
这个世界……有些违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