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顺着车窗缝隙徐徐灌进车厢，将刚才残留的苦涩吹散了。
魏倾芸的歌声，没了之前那般刻意轻松的敷衍。
此刻她的嗓音带着刚刚大哭过后的细微颤音，干净空灵，不带一丝杂质。
说实话，我算是听过不少人唱歌。
连我表姐那种公认的好声音，我也早已听习惯，一直觉得她的唱得很好听。
可直到此刻我才发现，魏倾芸唱歌，完全是另一个境界。
她平日里说话灵动狡黠，带着几分江湖圆滑。
可一开嗓，整个人的气质瞬间蜕变。
尤其是歌声里藏着的厚重情绪，比我表姐浓郁太多。
我自然清楚，这是岁月和苦难沉淀出来的东西。
她扛过家破人亡的剧痛，历经人心险恶，所以每一个调子，都藏着普通人永远唱不出来的故事与共情。
淡淡的悠扬旋律，填满了狭小密闭的车厢。
车窗外是飞速倒退的城市夜景，霓虹流光次第掠过。
头顶一轮圆月高悬夜空，清辉遍洒。
这一刻的氛围，格外治愈，也格外戳人心酸。
之前她唱这首歌，可能是为了烘托气氛，是刻意装出来的洒脱松弛，是戴着面具的逢场作戏。
但此刻不一样。
她是真的在唱自己。
歌词里的阿娇，月下摇船，无忧无虑，是最纯粹美好的童年。
可属于魏倾芸的童年，早在十六岁那场血色浩劫里彻底埋葬。
昔日温暖的家，疼爱她的父母，无忧无虑的过往，早已碎得尸骨无存。
我目视前方漆黑延伸的车道，没有打断他，听她唱完整首歌。
最后一个音符缓缓落下，轻轻消散在温柔的晚风里。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嗡鸣，以及窗外掠过风声。
魏倾芸侧着小脸，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灯火，眼神温柔，却又缠着一层化不开的怅然。
“好听。”
我发自内心，由衷夸赞了一句。
她没有转头看我，依旧凝望着窗外夜景，语气轻得像在呢喃：
“你知道吗？这是我记忆里最熟悉的一首歌。小时候我特别爱哭，我妈妈每次都会唱这首歌唱哄我睡觉，只要听见这个调子，我立马就安安静静的。”
我淡淡接话：“所以这些年，只要心里熬得太苦，撑不住的时候，你就会悄悄哼起这首歌？”
魏倾芸嘴角微微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像是自言自语，带着久违的松弛：
“真好啊……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安心地唱过歌了。”
“这么久以来，我不敢在任何人面前暴露软肋，不敢哭不敢软弱。我每天戴着厚厚的面具，在人心险恶的江湖里步步为营，如履薄冰。”
“我生怕自己一步踏错，就落得和我爸妈一样的下场，死无葬身之地。”
“我曾经以为，我这辈子，都要被困在仇恨和算计里，永远见不到光，永远逃不出这片泥潭。”
说到这里，她终于缓缓转头看向我。
月色透过车窗斜斜落进来，照进她泛红的眼眸里，像是盛满了细碎的星光。
“张野，谢谢你。”
我苦笑一声，说道：“谢我干嘛？”
“谢谢你愿意相信满身秘密，还利用你的我，谢谢你不怪我的算计和私心，谢谢你……愿意伸手，把我从无边黑暗的泥潭里拉出来。”
我唇角轻勾，语气坦然轻松：
“我说过，我们本就是一类人。同样在泥泞里摸爬滚打，同样身负血海恩怨，同样孤身一人步步硬闯。与其各自孤军奋战互相猜忌拉扯，不如卸下防备，并肩作战。”
“郑庆山一手遮天，双手沾满鲜血，早就该被清算。我帮你报仇，不是怜悯，更不是施舍，是公道。”
魏倾芸紧紧抿着唇，重重点头。
这一刻，她眼里的光芒彻底不一样了。
从前她的坚持，是孤身一人的偏执，是绝境死撑的执念，是赌上性命的孤勇。
但从今晚开始，她明显更加有了底气。
因为有了并肩同行的人，有了看得见，摸得着的希望。
短暂沉默过后，她迅速收敛情绪，语气恢复了冷静：“那郑新强这边，我之后全力配合你。我潜伏在他身边这么久，他的人脉和私下的交易，我基本都摸清了。你需要任何信息，我随时待命。”
“以前我只想利用他攀附郑家，借机靠近郑庆山。现在，我全部听你的安排。”
我微微点头，沉声道：“不急。郑庆山心思缜密，根基根深蒂固。我们现在贸然出手，只会打草惊蛇，得不偿失。”
“我们慢慢来，从旁枝末节开始一点点拔除，扫清他所有羽翼，最后直捣黄龙。”
魏倾芸听得十分认真，眼里再无猜忌与提防。
回想从前，她对我步步试探，刻意接近，暗藏防备，每一步都带着目的与算计。
可现在，她的眼神干净坦荡，满是信任。
车子平稳疾驰，穿过繁华璀璨的城市夜景，渐渐远离喧嚣闹市，朝着僻静的住处驶去。
车厢里依旧安静，却再也没有从前的尴尬与疏离。
魏倾芸就这么一瞬不瞬地看着我，目光温柔缱绻，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与依恋。
被她直勾勾盯着，我耳根微微发烫，有些不自在，只好笑着开口打破沉默：
“你别一直盯着我看啊，怪不好意思的。”
她忽然笑了起来，笑得干净灵动，毫无预兆地开口问道：“张野，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很帅？”
“帅？”
我当场愣了一下。
我混迹江湖，打打杀杀，刀口舔血，身上带着戾气与伤痕。
从来没人用帅这个字形容我，我自己也从未往这方面想过。
魏倾芸却无比认真地点头，说道：“真的，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很帅。”
我本就性格偏内敛腼腆，被她这么直白夸赞，瞬间更加局促尴尬，只能干笑着摇头。
“没人跟我说过这话。”
“那现在有了。”她笑意盈盈，语气轻快，“以后我就是你的小迷妹。”
“啊？你……”我瞬间错愕，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