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得轻巧，却字字残忍。
她讲的没错，我们都是在泥潭里打滚的江湖人。
可望着她强装轻松的模样，我心里不免一阵发酸。
背负灭门血仇的人，早就不敢伸手触碰安稳和温情。
她害怕动情，害怕生出牵绊，更怕自己这一身黑暗无望的人生，最后把我拖进万丈深渊。
我没有顺着她的话往下接，只是平静开口：“那你有没有想过，等不用报仇之后，你打算做点什么？”
魏倾芸愣了好几秒，随即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我早就不配拥有安稳日子，能活着熬到报仇那天，亲手送郑庆山下地狱，我就已经知足了。”
“至于以后……我没想过，也不敢想。”
听完这话，我的心头微微一沉。
脑海里忽然翻出昨晚的画面，她蜷缩在我怀里崩溃大哭，露出脆弱无助的一面。
可仅仅睡了一觉，她又习惯性穿上厚重冰冷的伪装，把那点难得的温柔，严严实实地藏了起来。
我沉默片刻，目光认真地落在她脸上：“没有什么配不配，你也值得拥有属于自己的幸福。”
魏倾芸瞬间安静下来，避开我的视线，低下头飞快扒拉碗里剩下的粥，没有接我的话。
几口匆匆喝完，她立刻起身收拾碗筷，刻意扯开话题：
“好了好了，别聊这么沉重的话题。赶紧吃完收拾东西，你今天还要去找郑新强对接欠款的事，不能耽误正事。”
看着她慌忙逃避的样子，我也没有继续追问。
有些话，不必急于一时。
她心里积攒多年的寒冰，哪里是三言两语就能融化的。
来日方长，我有的是时间，慢慢让她明白。
她的人生不只有仇恨，也可以拥有往后可期的未来。
我快速吃完剩下的早餐，起身伸手帮忙收拾桌面。
魏倾芸走进厨房清洗碗筷，水龙头水流哗哗作响。
小小的公寓之内，烟火气缓缓萦绕，安静又温暖。
外人谁也想不到，住在这间温馨小屋的两个人，一个背负全家的灭门血仇，一个深陷凶险的江湖棋局，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就在这时，厨房内的魏倾芸像是随口闲聊一般开口问道：“我一直很好奇，你为什么非要对付郑新强？是因为郑浩南的缘故吗？”
这件事，我从前从没跟她说过。
早些时候，我对她始终心存戒备。
但经过昨晚，我心里的防备已经松了大半，我不相信全是她演出来的。
退一万步讲，就算从头到尾都是演技，那我也认了。
我走到客厅沙发坐下，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吸了一口，缓缓说道：
“跟郑浩南关系不大，我是受人所托。”
魏倾芸闻言，猛地转头看向我，眼里满是诧异，不解地问道：
“受人所托？是谁？郑新强仇家遍地，但能让你冒着这么大风险，主动对上他的人，绝对不是普通人。”
我一时沉默，脑子里快速斟酌，该怎么把这件事告诉她。
见我迟疑，魏倾芸反倒十分懂事，轻声说道：“或许是我不该刨根问底。你要是不想说，完全不用勉强自己，别为难。”
我苦笑一声：“我不是不想说，只是在琢磨该怎么跟你讲清楚。”
魏倾芸却轻轻摇了摇头：“算了，你还是别说了。我知道得越多，反而容易让你心里对我存有芥蒂。”
我点了点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魏倾芸这个人分寸感极强，不会死死追着秘密不放。
单单这一点，就足以证明，我可以放心信任她。
事实上从昨晚之后，我能清晰感觉到，我们之间的氛围和从前完全不一样。
说不清具体是哪里变了，大概是心境，很多东西悄悄发生了改变。
收拾妥当，我和魏倾芸一同出门。
开车去往郑新强公司的路上，魏倾芸神情郑重地叮嘱我说：“等会儿去找郑新强，千万小心。”
“陈灰和老四他们突然倒戈的消息，大概率已经传到郑新强耳朵里。这个人疑心极重，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他警觉。”
“拿到转账记录，顺利交接完欠款就行，不要跟他多说多余的话，陈灰他们倒戈的动向，也不能泄露。”
“还有，时刻留意他身边跟着的人。最近他暗中养了不少死忠打手，个个狠辣，防人之心绝对不能丢。”
魏倾芸的提醒句句在理，以郑新强的城府，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收不到。
但我心里另有判断，他不光知情，甚至整件事，说不定本就是他暗中推波助澜促成的。
郑新强心思深沉，这次派我出面收账，明面上是讨要欠款，真实目的，是借我的手去铲掉罗明远那伙人。
所以就算陈灰叛变的消息传入他耳中，他也未必会慌。
我没有多说别的，只是点头回应：“放心，我心里有数。”
车子很快驶入公司地下停车库，停稳熄火，我和魏倾芸一同下车。
走进密闭的电梯，魏倾芸忽然转过身面向我，然后抬手，很自然地帮我理了理微微歪斜的衣领。
四目相对，狭小电梯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
她褪去了平日里那份狡黠算计，只剩下纯粹柔软。
几秒过后，她才率先回过神，飞快收回手，有些不自然地抬手拢了拢耳边散落的碎发。
就这么一个小动作，衬得她此刻格外温柔。
我望着她，轻笑一声：“感觉你今天和平时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魏倾芸抬眼问。
“你自己没察觉到？不光眼神变了，连跟我说话的语气，都不一样。”
魏倾芸微微蹙起眉头，像是真的毫无察觉：“那等下见郑新强，我得赶紧收一收，好好伪装，免得被他看出破绽。”
我淡淡一笑，没有再接话。
电梯 “叮” 的一声轻响，抵达郑新强办公室所在的楼层，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魏倾芸顺势自然地挽住我的胳膊，和我并肩走出电梯，朝着郑新强的办公室走去。
走廊里光线偏暗，安静得只能听见我们两人的脚步声。
魏倾芸手臂轻轻挽着我的胳膊，身子微微靠向我。
那股柔和的气质瞬间收了回去，又换回了往日妩媚的模样，嘴角带着浅浅笑意，一副懂事体贴的女伴姿态。
来到郑新强的办公室门口，我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郑新强的声音：“请进。”
我深吸口气，立刻换上一副虚伪的笑容，推开门走进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