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普林斯顿没有再下雪。
雪停以後,路面反而更湿。
拿骚街两边的树枝挂着细小的水珠,风一吹,水点便落下来,打在行人的肩膀上。
街角面包房已经开门。
暖黄的灯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烤面包和咖啡的味道顺着街口慢慢散开。
前几次去特伦顿,大多隔着五天左右。
没人把这件事写进日程表。
只是卢克的问题总会隔几天从废品站、帐本或者迈克嘴里冒出来,陈拙也总会在差不多的时候想起那本越来越皱的小帐本。
这一回隔得稍微久了一些。
答辩。
学位归档。
聘任。
还有海对岸陆续传回来的电话和消息。
几件事撞在一起,中间几天一下就过去了。
前一天晚上,陈拙给亚伯拉罕发了条简讯。
明早特伦顿?
没多久。
手机震了一下。
老地方。别穿太乾净。
所以第二天一早,陈拙换了件耐脏的外套,沿着熟悉的路线慢跑到折扣店後巷。
老福特已经停在那里。
还是那辆车。
还是那个颜色。
脏得非常稳定。
後门敞着。
车厢里堆着几箱临期罐头、两袋土豆,还有一捆用透明胶带缠起来的旧毯子。
亚伯拉罕半个身子探在里面,正往车上拖一箱受潮的面粉。
烟没叼在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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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在耳朵後面。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回。
「来得正好。」
停了一下。
「陈博士。」
陈拙站到车尾。
「叫得挺顺。」
「我练了一晚上。」
亚伯拉罕把纸箱往外一推。
箱底发出一声不太可靠的轻响。
「博士先生,搭把手。」
陈拙伸手托住。
「底快破了。」
「我知道。」
「知道还这麽搬?」
「因为我只有两只手。」
陈拙笑了一下。
两人把箱子重新托稳。
罐头码到边角。
面粉放中间。
剩下几箱东西也陆续塞进去。
亚伯拉罕动作还是一贯的粗。
但不乱。
哪箱不能压,哪袋快漏,什麽东西最後放。
他都记得。
最後那捆毯子推进去。
哐当。
後门关上。
「走。」
陈拙绕到副驾驶。
座位上放着一个皱巴巴的纸袋。
亚伯拉罕顺手扔给他。
「早餐。」
「吃过了。」
「那再吃一点。」
「为什麽?」
亚伯拉罕拧钥匙。
发动机连续咳嗽几声,终於醒了。
「你现在地位高了。」
「胃也应该提高一下待遇。」
陈拙打开纸袋。
里面是半个牛肉卷。
还温着。
他咬了一口。
没再客气。
旧福特开出後巷。
车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後退。
过了一会儿。
亚伯拉罕忽然说:「早上神学院那边有人给我打电话。」
陈拙看过去。
「找你?」
「问我认不认识你。」
「为什麽问你?」
「因为他们知道我以前在普林斯顿神学院待过。」
亚伯拉罕打了个方向。
「又知道我现在还没滚出新泽西。」
「所以顺手问了一圈。」
陈拙咽下嘴里的牛肉卷。
「媒体?」
「差不多。」
亚伯拉罕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有人想找认识你的人聊聊。」
「你怎麽说?」
「说我不认识。」
陈拙看他。
亚伯拉罕面不改色。
「神父偶尔也需要灵活理解诚实。」
「这属於哪一派神学?」
「穷教堂实用主义。」
陈拙笑了一下。
亚伯拉罕却没跟着笑多久。
车开过前面的路口以後,他才继续道:「这里的事,最好别让他们知道。」
「嗯。」
「不是因为见不得人。」
「我知道。」
亚伯拉罕一只手扶着方向盘。
「他们喜欢故事。」
「办公室、论文、黑板,没几个人真看得懂。」
「但一个普林斯顿的年轻数学家,周末坐破车去特伦顿,帮教堂搬罐头,再教一个小孩算帐。」
他摇摇头。
「这就太好写了。」
陈拙没说话。
亚伯拉罕看着前面的路。
「可这里的人不是给谁的报导添颜色的。」
这句话说完。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陈拙把纸袋折起来。
「我不会说。」
「你自己当然不会。」
亚伯拉罕说。
「不过别人要是问得细,你心里留点数。」
「去哪,见谁,为什麽每隔几天往这边跑,这种问题看着都不大。」
「拼起来就不一定了。」
陈拙点头。
「明白。」
亚伯拉罕嗯了一声。
到这里就不再说。
过了半分钟。
他又恢复那副样子。
「当然。」
「博士还是好东西。」
陈拙看他。
「你不是差点也有一个?」
「是。」
「後来呢?」
「後来发现博士论文不能堵屋顶。」
亚伯拉罕拍了拍方向盘。
「罐头可以垫桌腿。」
「论文连这个都不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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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太软。」
陈拙说。
「所以你看。」
「数学家也有实用价值。」
亚伯拉罕笑骂了一句。
旧福特继续往特伦顿开。
教堂门口已经有人在等。
亚伯拉罕把车停稳。
下车第一件事就是冲前面喊:「排好。」
「谁再挤,今天多背一章《创世记》。」
原本有点乱的人群居然真往後让了让。
陈拙从车里搬罐头。
面包。
——
土豆。
旧毯子。
来回两趟以後。
亚伯拉罕朝礼拜堂方向偏了偏头。
「人在里面。」
陈拙放下纸箱。
推门进去。
礼拜堂还是很冷。
那块旧黑板立在前面。
长椅旁边多了一张旧桌子,桌腿下面垫着两片硬纸板,还是有一点晃。
卢克坐在那里。
怀里抱着帐本。
本子比上次更旧。
封皮有水渍。
边角起了毛。
夹在里面的铅笔又短了一截。
陈拙进门。
卢克先抬头看他。
神情有一点怪。
像是已经憋了一会儿。
「他们说你是博士了。」
陈拙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
「嗯。」
卢克打量他两眼。
「也没什麽不一样。」
「应该有什麽不一样?」
「我不知道。」
卢克想了一会儿。
忽然问:「那你会算四分之一吗?」
陈拙停了一下。
「会。」
卢克立刻把帐本推过来。
「那这个。」
果然。
博士这个话题到这里就结束了。
帐本翻在新的一页。
前面已经多了不少东西。
有些字陈拙甚至要看两遍才能认出来。
数字倒清楚多了。
最後一行旁边留着一个很重的问号。
卢克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小小的黄铜片。
「迈克说这个只有四分之一磅。」
「给的钱也少。」
他看着陈拙。
「半磅我知道。」
「四分之一是什麽?」
陈拙没急着拿粉笔。
从口袋里摸出玛蒂尔达包的饼乾。
卢克立刻看过去。
「教具?」
「你进步了。」
陈拙掰开一块。
先两份。
再把其中一份分开。
卢克盯着看了几秒。
「半块的半块?」
「差不多。」
「就是四分之一?」
「嗯。」
没再往下讲。
也没在地上写一排算式。
卢克低头。
盯着自己的帐本想了一会儿。
然後拿起铅笔。
把原来那个问号划掉。
重新补了一笔。
陈拙看了看。
「算对了?」
「嗯。」
「那饼乾归你。」
卢克伸手就拿。
动作一点都不慢。
不过饼乾刚到手。
他忽然又停住。
「等等。」
「怎麽了?」
卢克看向桌上的那块黄铜。
「如果迈克说的四分之一磅是假的呢?」
陈拙抬起眼。
这才是今天真正有意思的问题。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他秤的。」
「那你看见秤了吗?」
卢克想了想。
「看见了。」
「看懂了吗?」
没声音了。
答案很明显。
卢克低下头。
手里的饼乾也没吃。
过了一会儿。
才问:「那秤会骗人吗?」
陈拙说:「秤不一定。」
「用秤的人会。」
卢克抬头。
礼拜堂里安静了几秒。
前厅那边传来亚伯拉罕的声音。
「罐头不是棒球!」
「再扔一个你自己去捡!」
卢克没理。
还盯着陈拙。
「那怎麽知道?」
「知道什麽?」
「它到底多重。」
陈拙看了一眼那块黄铜。
「这要学秤。」
「今天讲。」
「今天不够。」
卢克立刻皱眉。
「为什麽?」
「因为不只是认数字。」
「你得知道它怎麽称。」
「哪里可能不对。」
「哪种不对能看出来。」
陈拙停了停。
「这几句话讲完没用。」
卢克盯着他。
「那你下次来。」
很快。
几乎没有犹豫。
陈拙点头。
「来。」
卢克这才低下头。
重新把帐本拉近。
刚才那一行下面。
他又补了两个简单的记号。
一个是迈克给的钱。
一个是自己算出来该有的钱。
两边差了一点。
不多。
但现在至少分开了。
陈拙看了一眼。
没替他改格式。
「以後这麽记也行。」
卢克问:「然後下次学秤?」
「嗯。
「」
这才满意。
他低头咬了一口饼乾。
亚伯拉罕进来的时候。
卢克已经把帐本合上了。
温水放到桌边。
咖啡递给陈拙。
亚伯拉罕扫了一眼那块黄铜。
「今天又被迈克骗了?」
卢克立刻说:「还不知道。」
亚伯拉罕挑眉。
这回答比以前明显不一样。
「为什麽不知道?」
卢克拍了拍自己胸口的帐本。
「钱我算了。」
「重量还不会。
「,亚伯拉罕看向陈拙。
「下一课?」
「秤。」
卢克先回答。
亚伯拉罕笑了一声。
「现在开始自己点课了?」
卢克没觉得有什麽问题。
「我要用。」
这三个字说得很理所当然。
陈拙喝了一口咖啡。
「所以学。」
亚伯拉罕点头。
「非常合理。」
卢克站起来。
把黄铜片装回口袋。
帐本塞在最里面。
走到门口时又回头。
「下次别隔这麽久。」
陈拙看他。
「我上次有事。」
「博士?」
「算是。」
卢克想了想。
「现在没了?」
「那个事结束了。」
「那五天。」
陈拙笑了一下。
「行。」
卢克这才推门出去。
冷风钻进来。
门又合上。
亚伯拉罕站在旁边。
看了几秒。
「完了。」
「什麽?」
「你现在有固定学生了。」
陈拙把咖啡杯放下。
「交易对象。」
「行。
"
亚伯拉罕点头。
「固定交易对象。」
他拿起桌上的饼乾碎屑。
顺手扔进嘴里。
陈拙看他。
「那是教具。」
「报废教具。」
亚伯拉罕嚼了两下。
「别浪费。」
前厅又有人喊。
他转身准备出去。
走到门口。
忽然停了一下。
「刚才车上的事。」
陈拙抬头。
「嗯。」
「如果真有人开始往这里打听。」
亚伯拉罕靠着门框。
「我会先跟你说。」
「有必要的话,你暂时别来。」
陈拙没有马上回答。
亚伯拉罕抬手。
「不是赶你。」
「我知道。」
「也不是防你。」
「知道。」
亚伯拉罕点头。
「那就行。」
「这里的人还得照常领面包。」
「卢克也还得照常卖他的破铜。」
「别让外面的人把这些事弄乱。」
陈拙嗯了一声。
亚伯拉罕这才推门出去。
前厅的声音一下涌进来。
有人问毯子还有没有。
有人在找纸袋。
一个孩子在哭。
亚伯拉罕刚出去就开始喊:「一个一个来!」
礼拜堂里重新只剩陈拙。
他低头看了看那张旧桌子。
黄铜已经被卢克带走。
帐本也不在。
只剩一点饼乾碎屑。
还有桌面上,被铅笔压出来的两道浅浅痕迹。
下次。
学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