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下午,普林斯顿图书馆里很安静。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玻璃窗边缘还留着一点水汽,窗外的树枝光秃秃地伸着,风吹过时,枝头那些没落乾净的水珠会轻轻抖一下,像是随时要掉下来。
克拉丽丝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面前摊着那本《十六世纪的美第奇家族》,书页停在同一页已经快半个小时了。
那一页上有一幅小小的黑白插图,旁边是几段关於佛罗伦斯宫廷和赞助关系的文字,她的手指搭在书页边缘,偶尔动一下,却始终没有翻过去。
她不是看不懂。
只是今天很难看进去。
比安卡就是在这个时候坐到她对面的。
椅子被拉开时,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克拉丽丝抬头,还没来得及说话,比安卡已经把一张列印纸压在她的书边上。
「你知道他是谁吗?」
克拉丽丝看着她。
「谁?」
比安卡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低头看了看克拉丽丝摊开的书,又抬头看她,脸上写着一种非常明确的「不用装了」。
克拉丽丝把手里的笔放下。
「你想说谁?」
「你图书馆里的那个人。
克拉丽丝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不是我的。」
「好。」
比安卡点点头,语气很配合。
「那就是你最近读美第奇时,眼睛偶尔会散步过去的那个人。」
克拉丽丝看向窗外。
「我没有。」
比安卡把列印纸往她那边推了推。
「你有没有,可以先放一边,你先看看这个。」
克拉丽丝低头。
列印纸是从网页上截下来的,页边还带着图书馆印表机留下的一点灰色边框,上面有几行很规整的字,来源是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的网站。
她一开始没反应过来。
直到视线落到那个名字上。
陈拙。
数学。
特聘研究员。
克拉丽丝的手指在书页边缘轻轻停住。
比安卡压低声音。
「我在计算机房看到有人列印这个,数学系那边已经有人在说了。」
克拉丽丝没有马上抬头。
她又看了一遍那几行字,像是怕自己看错。
「是他?」
「是他。」
「你确定?」
「十四岁,华国人,数学,范恩楼。」
比安卡一项一项数给她听。
「除非普林斯顿最近又藏了另一个十四岁的华国数学天才,不然就是他。」
克拉丽丝终於抬起头。
「十四岁?」
比安卡看着她。
「你现在才抓到这个重点?」
「这不是重点吗?」
「当然是重点。」比安卡说。
「但不是唯一的重点。重点是,他不是本科生,也不是普通研究生,他已经博士答辩通过了,而且被高等研究院放进了研究人员名单。」
她说完,自己也像是觉得这句话有点离谱,又低头看了一眼列印纸。
「老实说,我早上第一次听到的时候,还以为有人把几个不同人的消息拼在一起了。」
克拉丽丝没说话。
她想起咖啡馆那天。
比安卡替她开了一个不算高明的头,她坐在桌边,手指碰着杯沿,半天才把话接下去。
陈拙那时候很平静,没有因为她们的突然靠近表现出不耐烦,也没有装作看不懂她的窘迫。
现在想起来,她才意识到,他大概从一开始就看懂了。
只是没有戳破。
这让她比刚刚看到特聘研究员几个字时还要尴尬一点。
比安卡观察着她的表情。
「你现在在想什麽?」
「没什麽。」
「你一定在想什麽。」
克拉丽丝把列印纸往书里压了压。
「我在想,我之前是不是说过什麽很蠢的话。」
比安卡立刻来了精神。
「你说过几句,你要我帮你回忆吗?」
「不用。」
「真的不用?我记忆力还不错。」
「比安卡。」
「好吧。」
比安卡举起双手,笑了一下。
「不过说真的,他那天也没有让你难堪。」
克拉丽丝没有否认。
这也是她觉得更尴尬的地方。
如果对方迟钝,她还能安慰自己,没人注意到。
可陈拙不是迟钝,他是那种看得明白,却会把场面轻轻接住的人。
比安卡把胳膊支在桌上,凑近了一点。
「所以,你准备怎麽办?」
「什麽怎麽办?」
「下次见到他。」
克拉丽丝看着她。
「正常打招呼。」
「你上次也说要正常。」
「我上次很正常。」
比安卡没说话,只看着她。
克拉丽丝撑了两秒,败下阵来。
「至少没有太不正常。」
比安卡笑得肩膀轻轻动了一下,又怕图书馆管理员看过来,赶紧把声音压低。
「那今天你可以练习一下。」
克拉丽丝还没问练习什麽,图书馆门口那边便有人走了进来。
陈拙背着包,手里拿着几张折好的草稿纸,外套袖口沾了一点很浅的灰,他没有往这边看太久,只像平常一样穿过书架旁边的过道,朝自己常坐的位置走去。
克拉丽丝几乎是下意识地把那张列印页压进书底。
比安卡看见了。
「你藏什麽?他又不是不知道自己是谁。」
克拉丽丝低声说。
「闭嘴。」
陈拙在不远处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们。
是因为地上掉了一张书签。
书签落在桌脚旁边,半截压在椅子腿下,只露出一角,陈拙弯腰把它捡起来,看了一眼,然後走到克拉丽丝桌边。
「你的?」
克拉丽丝这才发现自己的书签不见了。
那是一张佛罗伦斯旧书店送的纸书签,边缘已经有些软,正面印着一座桥的线描图,她伸手接过来。
「谢谢。」
陈拙点点头,准备回自己的位置。
克拉丽丝看着手里的书签,忽然觉得如果这时候什麽都不说,反而更奇怪。
她抬头。
「我看到了那个消息。」
陈拙停下脚步。
「哪个?」
克拉丽丝一愣。
比安卡在对面低头憋笑,肩膀抖了一下。
陈拙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抱歉,最近好像有几个。」
克拉丽丝原本绷着的一点尴尬,被这句话松开了些。
「高等研究院那个。」
「嗯。」
「恭喜。」
陈拙看着她,认真地点了一下头。
「谢谢。」
这本来已经够了。
可比安卡显然不打算让这段对话太顺利。
她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却刚好能让两个人都听见。
「她刚刚练习过怎麽说这句话。」
克拉丽丝立刻看向她。
「我没有。」
比安卡一本正经。
「你在心里练习的,不算吗?」
陈拙停了一下。
「那我是不是应该回答得正式一点?」
克拉丽丝耳根有点热。
「不用。」
陈拙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比安卡,像是终於明白这场面该怎麽接,他没有继续玩笑,只把手里的草稿纸往自己座位那边轻轻抬了抬。
「那我先过去了。」
「好。」
克拉丽丝说完,又觉得这个「好」太短,便补了一句。
「恭喜是真的。」
陈拙笑了一下。
「谢谢,这个也是真的。」
他说完,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他把草稿纸摊开,又从包里拿出一本书,动作和前几次没有什麽不同。
没有因为列印页上多出来的头衔而变得更正式,也没有因为图书馆里有人看他而刻意回避。
没多久,他低头写了起来。
比安卡托着下巴,看了那边一眼,又转回来。
「看吧。」
克拉丽丝重新把书签夹进书里。
「看什麽?」
「他没有变成一座雕像。」
克拉丽丝没有理她。
比安卡又说。
「也没有突然开始用拉丁文跟你说话。」
「你能不能安静一点?」
「可以。」比安卡说。
「但我还有最後一句。」
克拉丽丝看向她。
比安卡把那张列印页从书底下抽出一角,又轻轻推回去。
「你之前只是觉得他有意思,现在你知道他确实很厉害,区别不大。」
克拉丽丝看着她。
「区别很大。」
「哪里大?」
克拉丽丝想了想。
她也说不清。
如果非要说,大概是以前她可以假装自己只是偶然多看了几眼,可现在,那几眼好像都有了明确对象。
她最後只是说。
「我现在更不知道该怎麽自然了。」
比安卡靠回椅背,笑了一下。
「那就继续不自然,至少你今天把恭喜说出来了。」
克拉丽丝低头看着书页。
那一页她今天已经停了太久,美第奇家族,佛罗伦斯,十六世纪,赞助人和城市政治,全都被她和比安卡的几句话打乱了。
她把列印页折了一下,夹进笔记本里。
然後重新拿起笔。
比安卡终於没再说话。
图书馆里又安静下来。
远处有人翻书,纸页发出很轻的响声,窗外的水珠从树枝上落下来,打在窗沿上,一下就没了。
克拉丽丝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陈拙。
他已经完全低下头,像是刚才那段短短的对话没有在他那里留下什麽痕迹,草稿纸上有几行她看不懂的符号,笔在他手里移动得很慢。
克拉丽丝收回视线。
她把书签放好,终於翻过了那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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