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普林斯顿终於不是快要放假,而是真的开始放假了。

    范恩楼的走廊比前几天更安静,门缝下面少了灯光,邮箱里多了转寄地址,几间办公室门上贴着纸条,有的写着一月初回来,有的只写了一个潦草的「别擦黑板」。

    咖啡机旁边多了一只铁盒,里面装着姜饼和巧克力饼乾,盒盖上贴着一张便签:请吃,但不要把盒子带走。

    这个提醒显然很有必要。

    因为不到一个上午,盒子已经从咖啡机左边移到了窗台,又从窗台被人挪回了咖啡机旁边。

    最後伍利经过,停下来看了两秒,把盒子推回最初的位置,还顺手把便签压平。

    陈拙从楼梯口上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伍利抬头看了他一眼。

    「十九号?」

    陈拙点头。

    「十九号。」

    伍利没有问机票,也没有拿出新的文件夹,他只是把手里的一摞信封换到另一只手上,像是这件事已经被放进他脑子里某个合适的位置。

    「那一月以前的外部邀请,我都按暂缓处理。」

    「麻烦你了。」

    「这不是麻烦。」

    伍利低头看了看咖啡机旁那只铁盒。

    「那个才是。」

    陈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铁盒被人打开後,盖子没有扣好,里面的姜饼露出半边,一块饼乾的边缘已经断了,伍利把盒盖重新盖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准确。

    「有人把饼乾咬了一半又放回去。」

    这句话出口时,伍利的脸上仍然没有表情。

    陈拙沉默了一下。

    「这确实比较严重。」

    伍利看了他一眼,像是终於听到一句合理判断。

    「非常严重。」

    走廊尽头有人拖着行李箱经过,轮子压过旧地板,发出一串空响。

    那人一只手抱着书,一只手拉箱子,外套下摆还夹着一卷没来得及收好的海报,经过陈拙时,他点了点头,说自己下午去波士顿,圣诞後回德国。

    又有人从办公室里探出头,问谁愿意替他给一盆快要死掉的植物浇水,结果没人接话,他只好把花盆抱回去,门关上前还叹了一声。

    范恩楼好像正在把人一批一批送出去。

    有人回欧洲,有人去纽约,有人去波士顿陪家人,也有人留在普林斯顿,说假期里办公室安静,正好写东西。

    那些去向被写在门上的便签,桌上的空杯子,半擦不擦的黑板和走廊里的纸箱里,不像正式告别,倒像一场缓慢的撤退。

    陈拙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把桌上的草稿分成两摞。

    一摞带走,一摞留下。

    这件事比想像中难一点。

    有些纸上只有几行式子,留在这里似乎不重要,可要是带走,又没有必要。

    有些纸已经写得很满,边角还压着粉笔灰,留在这里怕丢,带回去又怕在路上折坏。

    他最後找了一个旧文件夹,把真正需要看的几页夹进去,其余的用笔在右上角标了日期,放进抽屉。

    抽屉合上时,窗外开始落一点很细的雪。

    不是大雪,只是几粒白点,落在玻璃上,很快化成水痕。

    陈拙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

    十九号这个日期,已经不再是十二月中旬以後那样模糊的一团,它被印在机票确认页上,也被伍利听见,被皮埃尔和玛蒂尔达写进了家里的日历。

    电话那头,刘秀英问了三遍是哪一天,又问从哪里走,在哪里转机,几点到国内,陈建国在旁边插了一句,别问太密,孩子记不住那麽多。

    刘秀英立刻回他一句,票是孩子坐,不是你坐。

    陈拙当时握着电话,听着那边熟悉的拌嘴声,忽然觉得回家这件事终於落到了地上。

    傍晚回到皮埃尔家时,厨房里正飘着烤土豆和洋葱的味道。

    玛蒂尔达在餐桌上铺了一张很大的纸,旁边放着钢笔,剪刀,几卷包装纸和一小盒贴纸,皮埃尔坐在桌子另一边,面前摆着一杯红茶和一本书,书摊开着,人却明显没有读进去。

    陈拙换好鞋,把外套挂到门後。

    玛蒂尔达抬头看他。

    「正好,过来。」

    陈拙走到餐桌边,看见那张纸上已经写了好几行名字。

    皮埃尔,玛蒂尔达,伍利,范恩楼,特伦顿。

    最下面还有一行空着。

    陈拙看了两秒。

    「这是什麽?」

    「假期清单。」

    玛蒂尔达把钢笔递给他。

    「你十九号走,圣诞节不在这边,不是每个人都需要礼物,但有些人值得你留一点东西。」

    皮埃尔端起茶杯,补了一句。

    「不用贵。」

    玛蒂尔达看他。

    「你这句话非常重要,但通常你说出来,就像在给学生降低预算。」

    皮埃尔接受了这个评价,低头喝茶。

    陈拙坐下来。

    「我已经给特伦顿那边准备过了。」

    「我知道。」

    玛蒂尔达点点头。

    「所以这里打勾。」

    她在特伦顿後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勾。

    玛蒂尔达没有问细节,她把纸往陈拙面前推了推。

    「现在是这边。」

    陈拙看着那几行名字。

    「都要送?」

    「不是。」

    玛蒂尔达把范恩楼圈了一下。

    「这里可以是一盒饼乾,放在咖啡机旁边,给所有人的,不署名也可以,伍利不一样,他帮你挡了很多麻烦,最好单独准备一点。」

    陈拙想起伍利今天早上认真处理饼乾盒的表情。

    「他需要什麽?」

    玛蒂尔达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看向皮埃尔。

    皮埃尔把茶杯放下,认真想了一下。

    「标签纸。」

    玛蒂尔达也认真点头。

    「非常准确。」

    陈拙愣了一下。

    「标签纸?」

    「好用的标签纸。」

    皮埃尔把好用两个字说得很严肃。

    「尺寸合适,胶不会太差,能贴在文件夹侧面。」

    玛蒂尔达在伍利後面写下:标签纸。

    陈拙看着那三个字,觉得这大概是他这辈子见过最不像圣诞礼物又最像伍利的圣诞礼物。

    皮埃尔後面,玛蒂尔达原本空着。

    陈拙想了想。

    「茶。」

    皮埃尔正在端杯子,动作停了一下。

    玛蒂尔达笑起来。

    「这个选择没有风险。

    77

    皮埃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红茶,似乎也承认没有反驳余地。

    「如果是你从华国带来的茶,可以。」

    「不是很多。」

    「少一点也可以。」

    皮埃尔很快接上。

    「下午喝,好的茶不需要很多。」

    皮埃尔对茶的态度和对数学差不多,谨慎,认真,且有自己的判断。

    陈拙甚至怀疑,如果把茶叶放到他面前,他能先看颜色,再闻气味,然後很自然地说出水温不该太高。

    玛蒂尔达把茶写到皮埃尔後面,又把自己的名字点了点。

    「我呢?」

    这个问题反而让陈拙停住了。

    给皮埃尔可以送茶,给伍利可以送标签纸,给范恩楼可以放饼乾。

    可给玛蒂尔达,不能只是随便买一盒巧克力,她在这个冬天给他做过粥,试过牛肉酱,提醒他多穿衣服,也会在他半夜下楼找水喝时,从厨房里问一句是不是还饿。

    贵的东西不合适。

    随便的东西又不对。

    陈拙想了一会儿。

    「我写一个东西给你。」

    玛蒂尔达抬眼。

    「论文?」

    皮埃尔这次没有忍住,低头笑了一声。

    陈拙摇头。

    「不是。」

    他想起锦綉花园家里的厨房,想起刘秀英早晨赶时间时煮的一碗面。

    锅里水开,细面下去,碗里先放一点酱油,葱花和油,热汤冲进去,香气一下子起来。

    那不是正式的大菜,也不是逢年过节端出来招待客人的东西,可它很像家。

    「阳春面。」

    玛蒂尔达没听懂这个名字,但很快明白过来。

    「食谱?」

    「差不多。」

    「差不多是什麽意思?」

    陈拙沉默了一下。

    「我只能写我看见过的。」

    玛蒂尔达笑了。

    「那也可以。」

    皮埃尔端着茶杯,语气很温和。

    「目击记录有时候比食谱更可靠。」

    玛蒂尔达把自己的名字後面写下:阳春面。

    写完,她又看了一遍整张纸。

    「很好。」

    陈拙看着那张纸,忽然觉得美国圣诞礼物不像他原本想的那样,只是买东西,包装,送出去。

    它更像一张小型地图,把这些日子里和他发生过关系的人,重新标一遍。

    谁需要实用的。

    谁适合吃的。

    谁能理解茶。

    谁会把一张写得不太像食谱的纸收起来。

    第二天上午,陈拙去镇上的小店买了标签纸。

    他站在文具架前看了很久,标签纸分很多种,有的太大,有的太小,有的颜色太鲜艳,有的胶看起来很可疑,最後他选了一盒白色的,边缘整齐,规格清楚,适合贴文件夹侧面。

    结帐时,店员把那盒标签纸扫过去,又看了看他买的包装纸和两盒饼乾。

    「准备圣诞礼物?」

    陈拙点头。

    店员看了一眼标签纸。

    「这个礼物很......实用。」

    陈拙认真想了想。

    「他会喜欢。」

    店员耸了耸肩,笑着把东西装进袋子。

    下午回范恩楼时,走廊比前一天更空。

    陈拙把两盒饼乾放到咖啡机旁边,原来的铁盒已经快空了,里面只剩几块碎姜饼,他把新饼乾拆开一盒,另一盒压在旁边,想了想,在纸条上写了一句。

    请吃,别把盒子带走。

    写完,他自己看了一眼,觉得这句话有点熟。

    伍利经过时,脚步停住。

    他先看饼乾,又看纸条,最後看陈拙。

    陈拙把那盒标签纸递过去。

    「圣诞礼物。」

    伍利没有立刻接。

    倒不是像亚伯拉罕那样不自在,而是他似乎需要先判断这个行为属於哪一类事务,两秒後,他接过去,低头看包装。

    白色标签纸。

    文件夹侧面适用。

    可重复书写区域。

    伍利把盒子翻到背面,看了规格。

    「尺寸正确。」

    陈拙知道,这应该就是很高的评价。

    伍利把标签纸收进手里的文件夹下面,又看了看咖啡机旁的新纸条。

    「这句话可以保留。」

    「谢谢。」

    「但盒子还是会被带走。」

    陈拙看向饼乾盒。

    伍利语气平稳。

    「人类行为的下限不能依靠便签控制。」

    这句话说完,他拿着标签纸走了。

    陈拙站在咖啡机旁边,忽然觉得伍利对世界的失望,可能主要来自各种无法被正确归档的东西。

    晚饭後,皮埃尔家的餐桌上也摆开了包装纸。

    陈拙从自己的抽屉里拿出那一小包茶。

    茶叶不多,是刘秀英先前寄东西时夹在包裹里的,说他在国外喝不惯或者水土不服,就泡点热茶。

    陈拙平时不怎么喝,倒一直留着,玛蒂尔达帮他找了一个乾净的小铁罐,把茶叶装进去,又在外面贴了一张窄窄的纸条。

    给皮埃尔教授。

    适合下午。

    陈拙。

    皮埃尔收到时,先看了纸条。

    「适合下午。」

    他把这几个字读得很慢,像在确认一个严谨分类。

    然後打开小铁罐,低头闻了一下。

    茶叶的香气很轻,不像他的红茶那样厚,也没有奶和糖的味道,皮埃尔把盖子重新合上。

    「绿茶。」

    陈拙点头。

    「水不能太烫。」

    「嗯。」

    皮埃尔看了他一眼。

    「这很好。」

    他说得很简单,却没有敷衍,那只小铁罐被他放到自己的茶叶架上,位置不在角落,也没有和普通茶包混在一起,而是放在常用茶罐旁边。

    这就够了。

    轮到玛蒂尔达时,陈拙递过去的是几张折好的纸。

    没有包装得很复杂,只用细绳轻轻捆了一下。

    玛蒂尔达拆开後,看见最上面写着三个字。

    阳春面。

    下面几行字明显写得比数学草稿慢。

    细面,热汤,酱油少许,葱花,一点油,面不要煮太软,汤要先热,葱最後放。

    玛蒂尔达读到这里,抬头看他。

    「少许是多少?」

    陈拙停顿了一下。

    「比一点多,比很多少。」

    皮埃尔低头喝茶,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玛蒂尔达又往下看。

    後面还有一行。

    我妈做的时候很快,所以可能漏了。

    这下她真的笑出声来。

    不是那种客气的笑,也不是被逗乐後马上收住的笑,她坐在椅子上,一边笑,一边把那几张纸重新理齐,像怕笑的时候把边角弄皱。

    「这不是食谱。」

    陈拙点头。

    「我知道。」

    「这是现场记录。」

    「皮埃尔说有时候更可靠。」

    皮埃尔放下杯子,承认得很平静。

    「我说过。」

    玛蒂尔达把那几张纸收好,想了想,又起身从厨房抽屉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把它装进去。

    「等你回来,我要试。」

    「可能不太一样。」

    「当然不会一样。」

    玛蒂尔达把文件袋合好。

    「但我可以先做不像的版本。」

    这句话让陈拙想起她第一次把粥端上桌时的样子,那碗粥煮得太稠,牛肉酱放得太多,皮埃尔吃了一口後神情非常谨慎。

    可玛蒂尔达没有介意,只问陈拙是不是更接近一点。

    後来确实越来越接近。

    不是完全一样。

    但越来越接近。

    那天晚上,皮埃尔也提起了他们的圣诞安排。

    「我们圣诞後去瑞士。」

    陈拙抬头。

    「瑞士?」

    玛蒂尔达把阳春面的纸放进厨房抽屉,又走回来。

    「去看我姐姐,她住在洛桑附近。」

    皮埃尔补充得很准确。

    「靠近日内瓦湖。」

    玛蒂尔达看他。

    「你连亲戚住址都要加注释?」

    「这是地理说明。」

    陈拙笑了一下。

    「去度假?」

    玛蒂尔达想了想。

    「理论上是。」

    皮埃尔这次接得很快。

    「实际上,她姐姐每年都会准备一些需要我帮忙看的东西,门锁,书架,花园里的灯,还有她认为我应该能修好的收音机。」

    玛蒂尔达没有否认。

    「去年是窗户。」

    「前年是壁炉。」

    「壁炉不是我让你修的。」

    「但它坏的时候,我在那里。」

    这场争论没有真正开始,因为锅里的汤开了。

    玛蒂尔达起身去厨房,皮埃尔继续喝茶,神情像是已经接受了今年去瑞士也不可能完全休息的事实。

    陈拙坐在餐桌边,听着他们说洛桑,湖边,姐姐家的狗,冬天的火车和瑞士的雪。

    那是他们的圣诞。

    而他的十九号,在另一张纸上。

    夜里,陈拙把行李箱从床底拖出来。

    箱子不大,打开时拉链有一点涩,玛蒂尔达白天已经提醒过他,不要把所有东西都塞进行李箱,重要文件要随身带,换洗衣服不用太多,礼物要放在不会被压坏的地方。

    他先把衣服叠进去,然後是给家里的东西。

    给刘秀英的围巾,是玛蒂尔达陪他在镇上挑的,颜色不艳,摸起来很软,陈拙摸不准母亲会不会舍得用,但玛蒂尔达说,礼物不能因为对方可能舍不得用就不送。

    给陈建国的是一把小工具刀,不贵,折起来很薄,配了几个不同的头,陈拙拿在手里试过,觉得父亲会先说乱花钱,然後第二天把它放进阳台小书房最顺手的抽屉里。

    玛蒂尔达还塞给他两盒饼乾。

    一盒给路上,一盒给家里。

    皮埃尔则递给他一个薄薄的文件袋,里面不是新文件,只是把他需要随身带的几页纸重新按顺序放好,最前面夹了一张写着联系电话的小卡片。

    「别放托运行李里。」

    「好。」

    「也别放到饼乾盒里。」

    陈拙看向他。

    皮埃尔神情平静。

    「这只是预防一种可能性。」

    陈拙把文件袋放进随身包。

    桌上还有那张机票确认页。

    十九号,纽约,回华国。

    他把确认页看了很久,最後没有塞进行李箱,而是和护照,文件袋放在一起。

    窗外的雪停了,树枝上只留下薄薄一层白,房间里很安静,楼下厨房的灯已经关了,只有客厅那边还传来一点皮埃尔翻书的声音。

    玛蒂尔达大概在整理明天要带去邮局的东西,抽屉开合声很轻。

    行李箱半开着,里面的东西不算多。

    衣服,礼物,饼乾,几页草稿的复印件。

    真正占地方的,反而是那些没法放进去的东西。

    范恩楼抽屉里留下的纸。

    咖啡机旁边那盒可能还会被人带走的饼乾。

    伍利手里的标签纸。

    皮埃尔茶架上的小铁罐。

    玛蒂尔达厨房抽屉里的阳春面。

    特伦顿後屋墙上的旧秤。

    卢克怀里的新帐本。

    陈拙坐在床边,把行李箱里的围巾重新放平。

    十九号已经写在纸上。

    不是大概。

    不是中旬以後。

    是真的要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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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智商逐年递增最新章节第514章 抢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