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出口的玻璃门往两边滑开时,陈拙先听见的是一阵熟悉的吵闹声。
有人举着写了名字的硬纸板,有人踮着脚往里看,有人把棉衣领子一路拉到下巴,冲电话那头喊:「出来了没有?我在出口这边!」
行李轮子压过地砖,热饮的甜味,烟味,冬天棉衣上带着的冷气,全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陈拙拖着箱子往外走,很快看见了陈建国。
陈建国站在人群後面一点,脖子缩在领子里,两只手插在口袋,眼睛一直往出口里面看,看见陈拙的时候,他先是明显松了一口气,随後才往前走了两步。
陈拙脚下也快了半步,箱子的轮子在地砖缝里磕了一下,他低头把拉杆扶正,再抬头时,陈建国已经到了栏杆边。
「爸。」
陈建国应了一声,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很多话,可到最後,也只是伸手接箱子。
「到了?」
「到了。」
陈拙把箱子往他那边推了一点。
「路上挺顺利的。」
陈建国点点头。
「那就好。」
他抓住箱子拉杆,往自己这边一带。
「重不重?」
「还行。」
「还行也给我。」
陈拙松了手,刚把随身包往肩上提稳,就听见旁边一声熟悉的喊。
「拙哥!」
张强从陈建国旁边挤出来,穿着鼓鼓囊囊的黑色羽绒服,围巾挂得有点歪,手里拎着一个塑胶袋。
半年不见,他好像又往上窜了一截,肩膀也撑开了些,站在人群里比旁边不少大人还显眼。
不过也就是一眼的事,张强一咧嘴,那点变化立刻又被熟悉的劲头盖过去了。
陈拙看着他。
「你怎麽也来了?」
「废话。」
张强把塑胶袋往上提了提。
「你回国我能在家写卷子?」
陈拙看他一眼。
「你本来也不会在家写。」
张强立刻吸了一口气。
「刚回来就拆我台,太伤感情了。」
陈拙笑了一下,又多看了他两眼。
「你又高了?」
张强立刻把背挺直。
「明显吧?」
「明显。」陈拙说。
「围巾都快挂不住了。」
「这是造型。」
陈建国拖着箱子往外走,顺口接了一句。
「饭也明显多吃了。」
「陈叔,这叫发育好吧。」
张强说着,从旁边伸手去抢箱子提手。
「陈叔,我来,我现在市一中内线核心,专业干这个。」
箱子刚被他提起来一点,他手腕就往下一沉。
「嚯,拙哥,你这里面装的是论文还是铁饼?」
陈拙看了看他比几个月前宽了一点的肩膀。
「你不是内线核心吗?」
张强硬撑着把箱子换到另一只手。
「核心也得热身。」
陈建国没让他逞强,把箱子接过去,语气还是平平的。
「别把人家箱子摔了。」
「陈叔,什麽叫人家箱子。」
张强立刻不服。
「这是拙哥的箱子,四舍五入就是咱自己人的箱子。
陈建国看了他一眼,没接这句。
张强低头把羽绒服拉链往上拽了一点,可还是露出里面一截紫金色的领口,陈拙看见了。
「还穿着?」
张强低头看了一眼,立刻把外套拉链又往上提了提,动作很小心。
「废话,接你这种国际友人,不得穿战袍?」
他说完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外面套着呢,签名没蹭着。」
陈拙笑着摇了摇头。
张强见他笑,像是终於把机场接人的第一件正事办完了,转手把塑胶袋塞过来。
「拿着。」
袋子里热乎乎的,隔着塑料都能摸到温度,陈拙低头一看,里面是两个肉包子,还有一杯豆浆。
「机场外头买的,没咱们小区门口那家好吃,先将就。」
陈拙接过袋子,手指被热气烫了一下。
「你还真买了。」
「什麽叫还真?我这是有准备地接机。」
陈拙看了看袋子里的包子和豆浆。
「谢谢。」
张强立刻摆手。
「别整这么正式,怪吓人的。」
「那我收回。」
「晚了,我听见了。」
陈建国在旁边看了陈拙一眼。
「先吃两口,车在外面。」
陈拙拿出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肉馅有点烫,油香和葱味一下子散开,包子皮不算特别软,甚至有一点被风吹过的硬边。
张强立刻盯着他。
「怎麽样?」
「还行。」
「还行就是好吃。」
「你对评价要求挺低。」
「能被你这种普林斯顿回来的博士评价还行,那已经是国际水平。」
张强说完,自己先乐了。
停车场的风比大厅里更冷,陈建国把箱子放进後备箱,又把陈拙的随身包往后座上搁。
「先上车,外头冷。」
车里暖风开得很足,陈拙坐在後排,张强也钻了进来,自觉坐到他旁边,陈建国坐进驾驶位,系安全带前回头看了一眼。
「你妈在家做饭,电话打了三遍,刚才还问到哪了。
「我给她打过了。」陈拙说。
「她知道。」陈建国启动车子,「知道也照样问。」
张强接得很快。
「刘姨今天从早上就开始忙,我妈说对门厨房味儿都飘出来了,排骨汤起码炖了半天「」
。
陈建国问:「你闻着了?」
「我当然闻着了,我下楼的时候差点没走动道。」
车从机场停车场开出去,外面的灯一盏一盏往後退,车窗上很快起了一层薄雾,张强用袖子擦了一块出来,又转过来。
「拙哥,你那本蓝本子还有没有第二册?」
陈拙把豆浆放在手边。
「第一册用完了?」
「快翻烂了。」
张强往後一靠,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
「你那个受力分析的起手式,救了我物理好多次。」
陈建国从後视镜里看他一眼。
「什麽起手式?」
张强立刻坐直。
「陈叔,你不懂,就是物理里面那个红箭头蓝箭头,我现在画图可标准了,老黄都夸我动脑子。」
陈拙看着他。
「会算了吗?」
张强把脸转向窗外。
「做人不能太贪。」
陈建国这次真笑了一下。
陈拙低头笑,顺手把豆浆插上吸管喝了一口,豆浆已经不太烫了,甜得有点过。
「老赵知道你现在这样吗?」
张强脸一垮。
「你能不能别刚回来就提老赵?」
「不能。」
「太狠了,普林斯顿果然改变人。」
陈拙看他。
「你在高中部还适应吗?」
张强停了一下,随即把背一挺。
「适应,主要是市一中还在适应我。」
「听起来学校比较辛苦。」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损了。」
张强挠了挠头,声音低了一点。
「还行吧,就是卷子多,老师盯得紧,後排也没有初中部那麽自由。」
说完他又立刻补上。
「不过我现在也不是随便被拿捏的人,大东他们都惦记我那本蓝本子,我没给,那是镇班之宝,随便借出去,万一被人拿去复印,我在後排的技术优势不就没了?」
「你还有技术优势?」
「当然有。」
张强拍了拍胸口。
「我现在市一中後排理科生里,受力图画得最有观赏性。」
陈建国握着方向盘,语气慢悠悠的。
「考试给观赏分吗?」
张强噎了一下。
「陈叔,你这话就不专业了,步骤分也是分。」
车快到锦綉花园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
小区门口的灯亮着,门卫室里有人靠在椅子上看电视,楼下小超市还没关门,冬天的风从两栋楼之间穿过去,卷着地上的塑胶袋和枯叶打了个转。
陈拙下车时,先看见了熟悉的单元门。
张强抢着从後备箱把箱子提下来,这次他有了准备,先扎了个马步。
「来。」
箱子落到地上时,他还是被带得肩膀一沉。
「你这论文真有分量。」
陈建国把车锁好。
「别贫了,上楼。」
三个人进了单元门,电梯停在十几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张强靠在墙边,手里还拎着那半袋豆浆,嘴上说电梯太慢,脚却一点没有要爬楼的意思。
陈拙看他。
「内线核心不爬楼?」
张强立刻说:「核心要保护膝盖。」
电梯门开了,几个人进去,镜面墙上映出三个人的影子,陈建国站在最前面,手扶着箱子,张强歪着围巾,陈拙背着随身包,包带勒在肩上。
到楼层时,电梯叮了一声,走廊灯亮起来,走廊不长,一边是陈家,一边是张强家,两扇防盗门对着,门口各放着一张脚垫。
陈家门几乎是立刻开的。
刘秀英站在门里,围裙还没摘,头发用夹子夹在脑後,门一开,热气和饭菜味一起涌出来,排骨汤,炒青菜,蒸米饭,还有一点葱姜的香。
陈拙站在门口,看着她。
「妈。」
刘秀英本来张口就要问,听见这一声,反倒顿了一下。
「哎。」
她很快又恢复过来,伸手去摸他的袖子。
「冷不冷?」
「不冷。」
「先进来,外头风大。」
刘秀英伸手想接他的包,陈建国在旁边把箱子往里拖。
「包不重,让他自己背,箱子放哪?」
「先放客厅边上,别挡门。」
张强站在门外,立刻把手里的袋子举起来。
「刘姨,我就是帮陈叔接个人,顺便把拙哥安全押送回来,我马上回对门,不打扰你们一家团圆。」
刘秀英看了他一眼。
「回什麽回,碗都给你拿出来了。」
张强脸上的客气瞬间消失,乐呵呵的就进了门。
「谢谢刘姨。」
陈拙进门,换上拖鞋,家里的暖气没有皮埃尔家那麽乾燥,带着厨房的湿热。
客厅里灯亮着,茶几上摆着水果和瓜子,电视没开,遥控器整齐地放在桌角,阳台那边能看见陈建国的小书房,里面堆着机械图纸和几个旧零件,台灯亮着,像是他出门前还在那里坐过。
刘秀英站在他面前,看了又看,终於忍不住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胳膊。
「瘦了。」
陈拙低头看了看自己。
「没瘦,衣服厚,看不出来。」
「我自己儿子我看不出来?」
张强在旁边点头。
「刘姨这句有权威,我也觉得瘦了,我在机场给他买了两个包子,他吃了一个。」
陈拙看他。
「你别添柴。」
「我这是客观观察。」
「才一个?」
刘秀英立刻皱眉。
「飞机上我听说不是有吃的?没吃?」
「吃了。」
「飞机上的东西能叫吃饭吗?」
陈建国把箱子靠墙放好。
「先让他洗手,饭都好了。」
刘秀英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往厨房走。
「对对,洗手,汤热着呢,张强你也洗,别直接上桌。」
饭桌上很快摆满了菜,排骨汤,青菜,炒鸡蛋,红烧鱼,还有一盘切好的卤牛肉,张强坐在靠外的位置,嘴上说自己吃过了,筷子拿得比谁都稳。
陈建国给陈拙盛了一碗汤,放到他面前。
「先喝点热的。」
陈拙接过来。
「爸,你也坐。」
陈建国愣了一下,随即把汤勺放回锅边。
「我等会儿。」
「菜都摆好了。」陈拙说,「再不坐,张强要把卤牛肉试探完了。」
张强筷子停在半空,立刻转向旁边的青菜。
「拙哥,你刚回来就陷害我。」
刘秀英还在厨房里忙,听见这句,头也不回。
「他用得着陷害你?你那筷子都快伸盘子里去了。」
张强咳了一声。
「刘姨,我这是战术试探。」
「少贫。」
陈建国这才拉开椅子坐下。
刘秀英又把鱼往陈拙面前挪了挪。
「慢点吃,鱼刺多,张强你别抢那块大的,那块给小拙。」
张强立刻举手。
「我保证不动核心区域。」
「你最好是。」
陈拙捧着汤碗喝了一口,汤是热的,咸淡正好,排骨炖得很软,带着一点姜味。
「好喝。」他说。
刘秀英盛饭的手停了一下。
「那就多喝点,锅里还有。」
窗外是泽阳冬天的夜,门外的电梯叮了一声,走廊灯从门缝底下亮起来,没一会儿,对门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王丽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
「强子,吃完早点回来啊!」
张强筷子一顿,立刻低头扒饭,像是没听见。
刘秀英笑着朝门口回了一句。
「让他吃完再回去。」
对门那边也笑了一声。
「那我不管了啊,吃完你们给我撵回来。」
张强这才抬起头,很认真地说。
「刘姨,我其实也没吃多少。」
陈建国看了一眼他面前快空了的碗。
「嗯,看出来了。」
张强装作没听懂,低头继续夹菜。
刘秀英把最後一盘菜端出来,放到桌上。
「先别讲了,面也讲,球也讲,物理也讲,饭都快凉了。」
张强立刻闭嘴。
陈建国把鱼往陈拙面前推了推。
「吃饭。」
刘秀英又看了陈拙一眼,像是还想问他累不累,困不困,路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最後只把筷子往他手边挪了挪。
「先吃饭。」
陈拙点点头,把汤碗放下,夹了一筷子鱼肉。
「嗯,先吃饭。」
张强在旁边安静了不到半分钟,又小声问。
「刘姨,这个卤牛肉还能夹吗?」
刘秀英瞪他一眼。
「夹,又没说不给你吃。」
张强立刻伸筷子,动作快得像怕她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