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强先从自家搬来两把椅子,走到门口时差点撞上门框,被王丽在後面骂了一句。
「你看着点,椅子腿别磕门!」
张强把椅子往墙边一靠,回头说。
「妈,过年了,门也得宽宏大量一点。」
「门宽宏大量,我不宽宏大量。」
王丽端着一盘刚切好的腊肠从後面出来。
「你要是把门磕坏了,今年压岁钱先扣一半。」
张强立刻把椅子摆得规规矩矩。
陈建国从客厅里出来,手里拿着几副碗筷,看了一眼两边的门,又看了一眼过道里的东西。
「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摆席。」
张志诚拎着一箱饮料过来,笑着接话。
「过年嘛,咱们两家凑一块,比摆席还热闹。」
陈拙家的饭桌不够大,张家又搬来一张小摺叠桌,两张桌子拼在一起,桌缝中间垫了一块旧报纸,陈建国试着晃了晃桌脚,觉得还不稳,又从电视柜抽屉里找出几张硬纸片,弯腰塞到桌脚下面。
张志诚在旁边看着,笑了。
「老陈,你这手艺到哪都用得上。」
「桌子不稳,菜再好也吃不踏实。」
陈建国把桌脚调好,又拍了拍桌面,桌子终於不晃了。
厨房里,刘秀英正把排骨汤从炉子上端下来,汤炖了一下午,萝卜已经软透,排骨边上浮着一点油花,葱花撒下去,热气立刻往上冒,她拿抹布垫着锅耳,小心地把汤端到桌上。
「让让,烫。」
陈拙赶紧起身接过一边。
「我来。」
刘秀英没完全松手,只让他托住锅底。
「慢点,别洒了。」
王丽从对门端着红烧鱼进来,鱼摆盘里,身上浇着酱汁,葱丝和姜丝铺在上面,她一进门就闻到排骨汤的香味,立刻夸了一句。
「刘姐,你这汤一端出来,我那鱼都没底气了。」
刘秀英笑着说。
「你少哄我,你这鱼烧得比我好。
「各有各的好。」
张志诚把饮料摆到桌边。
「今晚谁也别谦虚,菜都得说好。」
张强探头看了一眼桌上,伸手想拿丸子,被王丽眼睛一扫,又把手收了回去。
「我就看看。」
「你下午说看一下就拿了三个。」王丽说。
「妈,你这个记性不适合过年。」
「我看你这嘴更不适合过年。」
张强不敢再顶,绕到沙发边坐下,刚坐下,又摸了摸头,像是少了什麽东西,王丽一眼看穿。
「帽子不许戴。」
张强抬头。
「我还没说呢。」
「你一摸脑袋我就知道你想干什麽。」王丽把筷子摆好,「大年夜吃饭,戴什麽帽子张强小声说。
「这是波士顿带回来的。」
「波士顿也得摘。」
陈建国在旁边接了一句。
「吃饭戴帽子,汤喝不进脑子里。」
张强想了想,看向陈拙。
「拙哥,这话科学吗?」
陈拙还没开口,王丽已经说。
「你先摘了,再研究科学。」
张强只好闭嘴。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年夜饭终於摆满了桌。
刘秀英的卤牛肉切成薄片,排得整整齐齐,王丽炸的萝卜丸子堆了一大盘,边上还放着一小碟椒盐,红烧鱼摆在中间,鱼头朝里,排骨汤冒着热气,腊肠、酱鸭、豆乾都是张志诚从外地带回来的,还有一盘青椒炒肉丝,颜色亮,油光足,张强看了一眼就说这个得配米饭,被王丽瞪了回去。
饺子还没下锅,刘秀英说等会儿春晚开了再煮。
电视早早开着,声音不大,客厅里红红亮亮的,春晚还没正式开始,主持人在说各地过年的画面,屏幕上一会儿是火车站,一会儿是大街上的灯笼,一会儿是航天发射的回顾镜头。
六个人围着拼起来的桌子坐下。
刘秀英先给陈拙夹了一片牛肉。
「尝尝,这次炖得软不软。」
陈拙吃了一口。
「软。」
「咸不咸?」
「不咸。」
「那就多吃点。」
她说着,又给他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
王丽在旁边看着,笑道。
「刘姐,你别光顾着小拙,自己也吃。」
刘秀英嘴上说吃着呢,手却又去拿汤勺,给陈拙盛了一碗排骨汤,汤碗放到他面前时,她还特意把萝卜多舀了两块。
「热着喝。」
张强看得直叹气。
「刘姨,我也想喝热的。」
「你自己盛。」王丽毫不留情。
刘秀英立刻说。
「强子也喝,我给你盛。」
张强刚要把碗递过去,王丽在旁边开口。
「让他自己动手,都多大了。」
张强把碗端到自己面前,低声嘀咕。
「我就在刘姨这里还能享受一下待遇。」
张志诚笑着拿起酒瓶,给陈建国倒了一小杯,又给自己倒上。
「来,老陈,除夕了,喝一点。」
陈建国接过杯子。
「少喝。」
「知道,少喝。
「,张志诚嘴上答应,脸上却是过年的高兴。
「这一年也不容易,怎麽也得喝一口。」
两人碰了碰杯。
杯沿轻轻一响,混在电视里的锣鼓声和厨房锅盖的轻响里,听着很踏实。
张志诚喝了一小口,夹了片牛肉,点点头。
「这个牛肉真行。」
刘秀英笑着说。
「你们爱吃就行,小拙回来,我总觉得做什麽都少。
「那不能少。」张志诚说,「小拙一年才回来几回?该做就做。」
陈建国把酒杯放下,语气很平。
「是该做。」
刘秀英看了他一眼,没拆穿他,前几天还说别买太多的人,今天下午去楼下超市,又多拎了一袋排骨回来。
电视里忽然切到一段神舟六号的回顾画面,发射塔,火箭升空,返回舱,还有航天员出舱时挥手的镜头,一闪一闪地从屏幕上过去。
张志诚看着电视,筷子停了一下。
「神六那天,我在外地工地上。」
桌上的人都看向他。
他夹着菜,像是想起当时的画面。
「那天晚上,工地旁边小饭馆里有台电视,平时那几个工人吃完饭就打牌,吵得不行,那天倒好,牌没人摸,全围着电视看,老板嫌人堵门,嘴上骂,自己也站那儿看。」
陈建国点点头。
「这个是真提气。」
「是提气。」张志诚说,「火箭一起飞,屋里一群人都不说话,等电视里说成功了,有个干钢筋的师傅拍了一下桌子,说咱们现在也能上天了。」
王丽听得笑起来。
「这话实在。」
刘秀英看着电视里的航天员,轻声说。
「上那麽高,家里人得多惦记。」
这句话一出来,桌上热闹的声音稍微轻了一点。
也就一瞬。
王丽很快接过去。
「可不是嘛,别说上天了,孩子出趟远门,当妈的也惦记。」
她说完,看了一眼刘秀英,又看了看陈拙。
刘秀英像是没接这句话,只低头给陈拙碗里添了点汤。
「多喝点。」
陈拙接过碗。
「嗯。
电视里画面又换了,主持人开始说海外华人各地同庆春节,屏幕上有外国街头挂灯笼的镜头,也有一群年轻人对着镜头拜年的画面。
王丽看得新鲜。
「现在电视里老说海外、留学生、海归,听着都洋气。」
张强嘴快。
「海归就是从海里回来?」
王丽抬手就想敲他。
「你少装傻。」
张强往旁边一躲。
张志诚笑着解释。
「海归就是海外回来的人,现在外头都这麽叫。」
刘秀英听见这个词,筷子在碗边停了一下。
海归。
她以前也听过,但总觉得那是电视里,报纸上,别人家的词,现在这个词落在自家年夜饭桌上,忽然就不那麽远了。
她没有问什麽。
只是把那盘卤牛肉往陈拙面前推了推。
「这个你多吃。」
陈拙看了她一眼,轻声说。
「妈,我够了。」
「够什麽够。」刘秀英说,「在家还怕吃多?」
张强在旁边立刻接。
「刘姨,这句话我也同意。」
王丽瞪他。
「你少趁机。」
张志诚端起杯子,笑着说。
「来来来,别光顾着说话,今天过年,先敬一个。」
陈建国看他。
「你刚说少喝。」
「这是第二小口。」张志诚说,「小口不算。」
王丽在旁边拆台。
「你哪次不是从小口开始?」
张志诚也不恼,举着杯子看了一圈。
「这一杯,敬今年,老陈,秀英嫂子,小拙回来了,强子也在,咱们两家门对门,这年过得踏实。」
陈建国端杯碰了碰。
「远亲不如近邻。」
「咱这不光是近邻。」张志诚笑着说,「咱这开门就是一家。」
刘秀英听了,眼角笑起来。
王丽也跟着说。
「可不是嘛,六楼就咱们两家,门一开,连菜味都分不清谁家的。」
张强立刻问。
「那我以後进家是不是不用敲门?」
王丽转头看他。
「你什麽时候敲过?」
张强被问住,端起饮料默默喝了一口。
桌上又笑起来。
春晚正式开始时,饺子下了锅。
刘秀英和王丽一起进厨房,水开得很旺,饺子下进去,锅里立刻翻起白沫,王丽拿漏勺轻轻推着,刘秀英在旁边看火,两个人一边煮饺子一边说话。
「刘姐,小拙这次回来,家里热闹多了吧?」
「热闹。」刘秀英看着锅里浮起来的饺子,「他在家,屋里都不一样。」
「孩子大了都这样。」王丽说,「平时盼他们有出息,真出去了,又觉得屋里空。」
刘秀英没有马上接。
锅里的饺子翻了两下,她用勺子点了一点凉水进去。
「先吃饭。」她说,「过年呢。」
王丽看她一眼,没再往下说,只把漏勺递过去。
「行,先吃饺子。」
饺子端上桌时,春晚里的歌舞正热闹,张强一边吃一边等小品,说今年要是小品不好笑,他就去看电视柜下面那盒老光碟,王丽说你敢翻出来,我就把你人也放进电视柜,张志诚笑得酒差点呛着,陈建国坐在旁边,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陈拙吃了几个饺子,抬头看了一眼两边开着的门。
中间那截过道里还放着几只空盘子,一小袋橘子,还有张强刚才换下来的拖鞋,被王丽踢到墙边。
外面很冷,电梯偶尔上下一次,但一直没有在六楼停。
这一层像是被两家人的饭菜味、电视声和笑声单独包了起来。
年夜饭一直吃到很晚。
桌上的菜慢慢少下去,汤也添过一回,张志诚和陈建国没有多喝,酒杯里剩了一点,谁也没再倒,王丽把张强支使去收空盘子,张强嘴上嫌麻烦,手倒是没停,刘秀英把剩下的牛肉分成两盘,一盘留着,一盘让王丽拿着。
「明天早上热热还能吃。」
刘秀英点头。
「丸子也给我留几个,明天煮汤。」
「留着呢。」王丽说,「我防着强子呢。」
张强端着盘子经过,装作没听见。
等桌子收得差不多,春晚还在放,两边的门依旧没有关,电视的声音从陈拙家传到张强家,又从张强家传回来,楼道里有鱼香,酒味,橘子皮味,还有刚贴不久的春联纸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