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早上,六楼比昨晚安静得多。
门上的春联还红得发亮,金色的字被楼道灯一照,亮得有些柔,地砖缝里还留着一点没扫乾净的红纸屑,昨夜的鱼香,酒味和橘子皮味散了一夜,到早上只剩下一层淡淡的余味,电梯上上下下了几趟,没在六楼停,楼道里就只听见两家厨房里重新烧水的声音。
刘秀英起得早,把昨晚剩下的排骨汤热上,又把糖盒从电视柜下面拿出来,糖盒是过年前新买的,红塑料盖子,上面印着一朵大牡丹,里面装着大白兔、花生糖和几块巧克力。
她刚把糖盒放到茶几上,对门就开了一条缝。
张强从门缝里探出头,头发睡得乱七八糟,身上的毛衣扣子还扣错了一颗,他看见门也开着,立刻把门推开,站在门口清了清嗓子。
「刘姨,新年好。」
刘秀英笑了。
「新年好。」
张强走进来,眼睛已经落到茶几上的糖盒上。
「陈叔新年好,拙哥新年好。」
陈建国坐在沙发旁边泡茶,看了他一眼。
「你这是拜年,还是奔糖来的?」
张强很认真。
「先拜年,再吃糖,顺序不能乱。」
王丽从对门探出头来,原本眉毛都要竖起来,想起今天是初一,话到嘴边又压了下去。
「大年初一,我不说你,糖少拿点,别一早上就吃得牙疼。」
张强立刻回头。
「谢谢妈新年开恩。」
王丽瞪他一眼,没接这句,转身回去端早饭。
陈拙从房间里出来时,张强已经坐在沙发边上剥花生糖,见他出来,张强把手里的糖往前一递。
「拙哥,新年好,过年第一颗糖,意义重大。」
陈拙看了一眼。
「你自己吃吧。」
「那我就不推让了。」
张强立刻把糖塞进嘴里。
没一会儿,王丽和张志诚也过来了。
王丽手里拿着两个红包,张志诚手里拎着一小袋橘子,两家门开着,谁也不讲究太多客套,王丽进门就把红包往陈拙手里塞。
「小拙,拿着,图个吉利。」
陈拙下意识推了一下。
「王姨,不用了。」
「怎麽不用?」
王丽把红包按进他手里。
「过了年十五了,也还是孩子,博士也得收红包。」
刘秀英在旁边听见十五两个字,眼神软了一下。
陈拙低头看着那个红包,只好收下。
「谢谢王姨。」
张强在旁边立刻伸手。
「妈,我也是孩子。」
王丽看他一眼,今天到底没说重话,也把另一个红包递过去。
「拿着,新一年好好长点心。」
张强接得飞快。
「谢谢妈。」
张志诚笑着拍了拍他的後脑勺,手落下去的时候也比平时轻。
「初一不说你,自己心里有数。」
张强捏着红包,点头点得很诚恳。
「有数,有数。」
陈建国也从抽屉里拿出两个红包,一个给张强,一个给陈拙。
张强嘴上说「陈叔你太客气了」,手却老实得很,陈拙拿着红包,叫了一声爸,陈建国只是点点头。
「拿着。」
他说话还是那样,不多。
可刘秀英站在旁边看着,心里却觉得踏实,孩子在外头被人叫博士,回到家里,还是要收红包,还是要说新年好,这才像过年。
刚坐下没多久,电话就响了。
先响的是张志诚腰间的翻盖手机。
他拿出来一看,脸上的笑立刻换成了应酬时的样子,走到门口接起来。
「喂?新年好,新年好。」
他一边说,一边往自家客厅走,声音隔着两扇开着的门传过来,听得断断续续。
「对,回来了,昨晚刚吃完年夜饭......货的事年後再细谈,今天不说这个..
哎,新年嘛,先给您拜年,身体好,生意顺。」
王丽在602那边听见货字,回头看了他一眼。
张志诚立刻笑着改口。
「不急,不急,初一不说这个,图个吉利。」
张强坐在沙发上,小声说。
「我爸这个电话,听着比春晚还热闹。」
王丽隔着门听见了,却只是看了他一眼,没说他。
张志诚的手机从早上起就没怎麽停过。
有外地客户,有建材市场的老板,有亲戚,也有去年一起跑过项目的人,他一会儿站在窗边说「新年好」,一会儿在茶几边翻通讯录,一会儿又笑着说「初六以後再联系」。
那些电话里有生意,也有人情,有些话绕来绕去,明明都知道年後要谈钱,可初一这天,谁也不肯把钱字说得太重。
张志诚接电话的时候,陈建国也把座机搬到沙发旁,开始给几个老同事和亲戚拨电话o
他打电话和张志诚完全不一样。
张志诚一通电话能绕三圈,陈建国三句话就能说完。
「新年好。」
「身体还行吧?」
「厂里那事过完年再说。」
有时候对面问起陈拙,他就抬头看一眼正坐在茶几边剥橘子的儿子,声音低一点。
「嗯,小拙回来了。」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麽,陈建国又说。
「过了年十五了。」
他停了停,像是听见对方惊叹,嘴角动了一下。
「嗯,长高了点。」
刘秀英正在摆瓜子,听见这句,忍不住看了陈建国一眼。
陈建国脸上没什麽特别表情,只是把电话线往旁边理了理,又继续说。
「你也保重,年後有空再坐。」
电话挂了,他又按着记事本上的号码打下一通。
刘秀英看着他一个一个打,这男人平时话少归少,心里其实都记着,哪个师傅身体不
好,哪个老同事搬了家,哪个亲戚去年儿子结婚,他未必天天提,可初一这天,电话还是会打过去。
轮到陈拙时,是刘秀英提醒的。
「你也该给老师们拜个年。」
陈拙点点头。
「嗯。」
他先拨了市一中的电话,老赵接得很快,声音还是稳稳的。
「新年好。」
「赵老师新年好。」
老赵在电话那头说了几句,让他在家好好过年,有空再去学校坐坐,别被张强带着到处疯,话还没说完,旁边好像有人抢话筒。
老周的声音挤了进来。
「小陈博士,新年好啊。」
陈拙笑了一下。
「周老师,新年好。」
老周在电话那头笑得很响。
「过年多吃点,别光长脑子不长个儿。」
很快老赵的声音又回来。
「行了,他还要给别人拜年,你别耽误。」
电话那头一阵小小的吵闹,陈拙握着话筒,眼里带了笑。
刘秀英坐在旁边听见小陈博士四个字,也笑了一下,可笑完以後,她又低头剥橘子,把橘络一点一点撕乾净,放进小碟子里。
陈拙後来又给华科大的几位老师打了电话。
话都不长,无非是新年好,身体好,过几天再联系,可每一通电话接起来,对面的人都很高兴,有人叫他陈拙,有人叫他小陈,有人还像以前在华科大时那样叮嘱他别熬夜。
刘秀英坐在旁边听着,只觉得儿子的世界被一通一通电话拉得很长,从泽阳拉到华科大,从华科大又拉到她想像不出的地方。
临近中午时,家里的电话又响了一次。
这次铃声响得有些突兀,刘秀英接起来,听见电话那头先是短暂的电流声,然後传来
一个带着外国口音的女声。
「新.——————年好?」
刘秀英愣了一下。
陈拙抬头看过去,很快走过来接过话筒。
「师母?」
刘秀英立刻明白了,站在旁边,手还搭在电话柜上。
电话那头,玛蒂尔达似乎松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笑,她说话不快,像是专门挑了最简单的词,陈拙听着,偶尔用中文给刘秀英解释一句。
「师母说新年好。」
刘秀英赶紧凑近话筒。
「新年好,新年好。」
玛蒂尔达又学着说了一句,发音有些硬,但能听出来很认真。
「春节快乐。」
刘秀英这次听懂了,笑得眼角都弯起来。
「哎,春节快乐。」
陈拙把话翻给那边,电话里传来玛蒂尔达的笑声,过了一会儿,皮埃尔的声音也在旁边响了一下,像是隔着房间说了句祝福,陈拙应了几声,又解释说他们已经吃过年夜饭,家里正在拜年。
玛蒂尔达问了什麽。
陈拙笑着说。
「她问饺子好不好吃。」
刘秀英立刻说。
「好吃,好吃,你跟她说,下次来家里,我给她包。」
陈拙把这话说过去。
电话那头,玛蒂尔达似乎很认真地答应了,又说了一长句,陈拙听完,低头笑了一下o
「她说,让你别给我夹太多肉,怕我回去以後不适应。」
刘秀英立刻看向他。
「这怎麽能叫太多?你在外头吃不到。」
陈拙把这句也翻过去。
电话那头又笑起来。
这一通电话不算长,可挂断以後,刘秀英站在电话柜旁边,好一会儿没动,她忽然觉得普林斯顿也不全是她想像里冷冰冰的地方,那里也有人记着中国春节,也有人笨拙地学着说新年好,也有人会惦记陈拙吃多吃少。
这让她安心了一点。
可安心之外,又有一点说不清的滋味。
孩子在外头有人照顾,是好事,可有人照顾,也说明他确实已经有了另一个很远的地方。
电视遥控器就在这时按不动了。
陈建国拿起来拍了两下,换了个角度再按,电视没反应。
「电池没电了。」
刘秀英回过神,接过遥控器看了看。
「我下去买两节。」
陈拙拿起沙发边的围巾。
「我陪你。」
刘秀英本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那把围巾系上,外面风硬。」
初一的小区比平时亮堂。
楼下单元门口挂着红灯笼,昨晚放过鞭炮的地方还留着碎红纸,冬青树被风吹得轻轻晃,几片红纸屑挂在叶子上,像是没贴稳的小花,几个小孩穿着新衣服在楼下跑,手里拿着小烟花棒,被大人一路喊着别摔了。
门卫看见刘秀英和陈拙,笑着说。
「新年好啊。」
刘秀英笑着回。
「新年好。」
门卫看了陈拙一眼,像是认出来了,却没多说,只又笑着点点头。
小区门口的小卖部半开着门,门口挂着一串小红灯笼,老板娘穿着厚棉袄,正坐在柜
台後面嗑瓜子,看见刘秀英进来,立刻站起来。
「新年好啊,刘姐。」
「新年好。」刘秀英笑着说,「买两节五号电池。」
老板娘弯腰从柜台下面拿电池,抬头时才看见陈拙。
「哟,这是你家小拙吧?」
刘秀英点点头。
「是他。」
老板娘把电池放到柜台上,眼睛在陈拙脸上停了停。
「电视上那个?真是本人啊,看着还小呢。」
刘秀英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过了年十五了。」
「十五啊?」老板娘更惊讶了,「十五就博士了?哎哟,真不得了。」
陈拙站在旁边,礼貌地叫了一声。
「阿姨新年好。」
「新年好,新年好。」
老板娘笑得更热络。
「这孩子真有礼貌,听说是在美国?以後是不是就留那边了?」
这句话问得很顺口。
就像问一句今年冷不冷,年货买齐没有一样,没有恶意,也没有刻意,可刘秀英听见以後,手指在电池包装上停了一下。
她很快笑了笑。
「孩子还小,後头的事哪说得准。」
老板娘点点头,把零钱找给她。
「也是,不过外头条件好,能留也好,现在有本事的孩子,都往大地方走。」
刘秀英接过零钱,还是笑着。
「先让他好好读书吧。」
从小卖部出来,风比刚才更冷一点。
陈拙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看了刘秀英一眼,刘秀英低头把电池放进口袋,脚步比来时慢了些。
她没有问刚才那句话,只是走到单元门口时,伸手替陈拙把围巾边角压了压。
「系紧点。」
「我不冷。」
「初一的风也硬。」
陈拙嗯了一声。
两人回到六楼时,又传来张志诚接电话的声音,自家的电视里还在放春晚重播,张强不知道从哪里又摸了一把糖,正被王丽用眼神盯着,他见刘秀英回来,立刻坐直,假装自己什麽也没干。
刘秀英把电池递给陈建国。
「买回来了。」
陈建国接过去,拆开包装,给遥控器换上,电视声音一下子大了一点,主持人的笑声从喇叭里出来,屋里又热闹起来。
可刘秀英没有马上坐下。
她把小卖部找回来的零钱放进电视柜抽屉,又把糖盒盖好,手在盖子上按了一下,她听见电视里又说到海外华人,留学生拜年,手指便停了停。
也就一下。
很快她又转身去厨房,看汤热得怎麽样。
初一这天剩下的时间过得很慢。
有人打电话来拜年,有人打电话出去拜年,张志诚的手机电量掉得很快,王丽找了充电器给他插上,陈建国下午睡了一小会儿,醒来以後坐在沙发上喝茶,陈拙陪张强下楼转了一圈,回来时两人手里各拿着一个橘子,张强说初一吃橘子吉利,王丽听见了,这回没说他。
到了晚上,终於安静了些。
客厅里电视声音开得很低,陈建国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刘秀英把厨房收拾乾净,端着一杯热水往房间走。
经过陈拙房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门缝下面透出一点光。
里面有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陈拙大概还没睡。
刘秀英站在门口,手里的杯子暖着掌心,小卖部老板娘那句以後是不是就留那边了,又从心里冒出来,她想敲门,问一句,可手刚抬起来一点,又停住了。
今天是初一。
孩子在家。
不急。
她最後只是轻轻说了一声。
「小拙,早点睡。」
屋里很快传来陈拙的声音。
「知道了,妈。」
刘秀英又站了一会儿,才端着水杯回了自己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