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嬴政已经意识到一个问题。
商君书里的那些法，曾经能够帮助秦国脱胎换骨，却未必还能继续支撑一个已经横扫六国、建立庞大帝国的秦朝。
时代变了。
当年商鞅面对的，是一个积贫积弱、急需变法图强的秦国。
而如今的秦国，疆域横跨天下，人口数以千万计，手中握着六国留下的庞大资源。
曾经适用于战国的制度，到了这个时候，自然也需要继续向前。
嬴政很清楚。
制度这种东西，本就不可能一成不变。
最理想的情况，是由后世君王不断修正、不断尝试，最终寻找到一套真正能够适应帝国发展的制度。
而他要做的，或许只是把这根接力棒交出去。
可问题偏偏出在这里。
嬴政缓缓抬起头。
那双深邃的眼睛好似能够穿透岁月，看见遥远的未来。
他的目光掠过一个又一个后世子孙。
始皇帝并非没有幻想过。
或许在自己之后，会出现一位更加出色的君主。
或许那个人拥有比自己更加宽广的胸襟，也拥有足以驾驭天下的能力。
可当他真正看下去之后，脸上的神情却一点点凝固，失望越来越浓。
“朕若在，尚可镇住天下。”
“可朕之后呢？”
这个问题，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嬴政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急迫。
案牍堆积如山。
天下事务纷繁复杂。
即便他每日天还未亮便起身，直到深夜仍然不肯歇息，也依旧有无数奏章等待处理。
一个人的精力，终究有限。
而帝国的事情，却没有尽头。
嬴政望着天幕。
那一刻，这位横扫六合的帝王，第一次表现出了近乎执着的渴望。
“长生……”
“朕要长生！”
……
与此同时。
天幕之下，六国旧地彻底陷入了巨大的震动。
他们曾经以为秦国的强盛终有尽头。
他们也曾幻想，秦始皇之后，大秦必然迅速衰败。
可此时此刻，天幕之上那一句话，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万世皆行秦政法！”
短短几个字，却让无数人久久无法回神。
秦国历代君王更是激动得不能自已。
有人双眼通红，有人不断拍案，甚至有人已经泪流满面。
“政儿！”
“好啊！”
“好一个政儿！”
“我大秦竟真的走到了这一步！”
对于他们而言，嬴政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后世君王。
那是秦国数百年积累之后，最终绽放出来的果实。
能够亲眼看见大秦横扫六国、威震天下，他们纵然此刻死去，也已经没有遗憾。
……
秦惠文王时期！
商鞅已经身陷囹圄。
牢狱阴暗潮湿。
这个曾经亲手改变秦国命运的男人，此时却已经走到了生命尽头。
按照历史的轨迹，他即将迎来自己的结局。
然而就在此时，一名狱卒跌跌撞撞冲进宫殿。
“陛下！”
“出事了！”
秦惠文王嬴驷皱眉抬头。
“何事如此慌张？”
那奴仆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几乎是连滚带爬来到殿前。
“商……商鞅！”
“他在牢里突然发疯了！”
嬴驷脸色顿时一沉。
“他说了什么？”
奴仆咽了口唾沫。
“他说……让陛下赶紧杀了他。”
“还说……天下人都已经等不及了，让陛下千万不要耽误。”
大殿之内顿时一静。
嬴驷的表情逐渐变得古怪。
“天下人？”
“他说的天下人，是谁？”
奴仆一脸茫然。
“臣……臣也不知道。”
嬴驷沉默片刻。
随后竟然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个商鞅。”
“算账倒是算得明白。”
他当然知道商鞅为什么如此嚣张。
可问题是——如今的天下，谁还敢轻易动秦国？
更何况……
嬴驷抬起头，看向那片苍穹。
天幕之上的画面仍在继续。
那位名叫嬴政的后世秦王，正在一步一步将大秦推向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嬴驷忽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好！”
“有如此后世子孙在，秦国还有什么可惧？”
“谁敢挡我大秦前路！”
秦国历代君主却激动得不能自已。
而最夸张的，还是商鞅。
那个已经成为历史传说的男人，此刻仿佛彻底失去了理智。
他披散着头发，仰天狂笑。
“哈哈哈哈！”
“我就知道！”
“我商鞅没有看错！”
他的声音甚至带着几分颤抖。
“秦法没有错！”
“秦国的道路也没有错！”
“后世千百年，天下竟仍然沿用秦之法度！”
这一刻，对于商鞅而言，已经没有什么比这更加重要。
他这一生，遭受过多少质疑，承受过多少非议，甚至最终死于自己推行的制度之下。
可现在，天幕替他给出了答案。
至少在遥远的后世，他留下的东西并没有彻底消失。
甚至影响了一个又一个时代。
……
然而真正让大秦群臣震撼的，并不是商鞅的疯狂。
而是那道坐在王座上的身影。
嬴政，那个名字，对于后世而言，已经属于历史。
可对于此刻的大秦臣子来说，他就在眼前，活生生地坐在那里。
一袭黑色王袍。
神情平静。
却让所有人都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李斯的呼吸明显加快。
蒙恬也下意识握紧了拳头。
他们已经隐约意识到了天幕之中那句话的真正意义。
如果秦法能够延续万世……
那么嬴政所建立的制度，恐怕根本不只是一个王朝的制度。
而是一套足以影响整个天下的政治秩序。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心头剧震。
烛火摇曳。
李斯抬头望着嬴政。
那一刻，他忽然产生了一个此前从未真正说出口的念头。
如果这位君王愿意继续向前……
如果大秦不满足于仅仅统一六国……
那么，天下究竟还能走到哪一步？
李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终于缓缓开口：
“陛下。”
嬴政侧过目光。
“何事？”
李斯深吸一口气。
“若陛下所求，只是六国臣服，那么如今的大秦已经做到了。”
“可若陛下真正想要的，是让天下从此归于一统，让大秦的国策成为未来数百年乃至千年的根基……”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可眼中的光芒，却越来越炽烈。
“那么，吕氏春秋或许只是眼前之策。”
“真正值得陛下考虑的，是如何让秦法脱离一朝一代的局限，成为能够长久治理天下的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