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中。
群臣的目光，几乎同时落在了角落里那名文臣身上。
姚贾。
此刻的他，手中紧攥着一张金色纸笺，迟迟没有落笔。
已经过去了许久。
可他依旧没有做出决定。
不是他没有答案，而是眼前这两个选项，无论怎么看，都让他心里直犯嘀咕。
一旁的群臣等得都有些着急了。
可姚贾依旧站在那里，眉头紧锁，反复斟酌。
若说自己是个有主见、有自我的人，似乎多少有些自夸。
可若说自己完全没有主见……
那也未免太过违心。
事实上，从始至终，他心底都隐隐有一个答案。
只是那个答案太过大胆。
大胆到连他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
姚贾，秦国邦交重臣。
论名声，他自然比不上王翦、蒙恬、李斯这些名震后世的人物。
可若论能力，他同样绝非庸碌之辈。
尤其是在大秦尚未一统天下之时，他曾多次奔走于诸国之间，为秦国处理邦交事务，周旋于列国君臣之中。
只是如今六国尽灭，天下归一。
曾经需要频繁使用的邦交手段，自然也就没有了太大的用武之地。
姚贾这位昔日忙碌于列国之间的重臣，也逐渐过上了清闲日子。
如今，他甚至已经算得上半退休状态。
平日里无事可做，偶尔被召入宫中，与昔日同僚叙叙旧，倒也算得上清闲自在。
然而今天，却因为天幕突然出现的这道题，让这位本该安享清闲的老臣，再一次成为了众人的焦点。
姚贾迟迟没有动笔。
直到嬴政的声音传来。
“既然无法确定，那便试一试。”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姚贾身体微微一震。
他抬起头。
恰好与嬴政的目光撞在一起。
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却没有丝毫催促之意。
好似在告诉他——无论你选择什么，朕都不会怪罪。
这一刻，姚贾心中的迟疑终于一点点消散。
他深吸一口气。
“既然如此……”
“臣，愿意一试！”
话音落下。
姚贾猛然挺直身躯。
衣袖随之一荡。
他提起手中的笔，再没有半分犹豫。
笔锋落下。
一笔！
两笔！！
三笔！！！
转眼之间，几个苍劲有力的大字便跃然纸上。
【王拜汝，汝不拜王——顿弱】
【以花王之资寻得情郎，王竟对我感激不尽——姚贾】
写完最后一个字。
姚贾缓缓收笔。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盯着那张金纸。
下一刻——
嗡！
金纸猛然震动。
一道耀眼的金光骤然绽放。
纸面上的文字好似拥有了生命一般，迅速脱离纸张，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
紧接着，整张金纸轰然裂开。
漫天碎片如同星辰一般升入夜空。
与此同时，天幕之上浮现出一行璀璨的大字。
【恭喜答题者姚贾，成功答对！】
话音落下。
一道金光从天幕垂落。
那条熟悉的小金龙再次出现。
它显得格外兴奋，摇头摆尾地从天际飞来，嘴里还叼着两个精致的种子袋。
小金龙在大秦王宫上方盘旋数圈。
最后一个俯冲。
精准无比地落到了姚贾面前。
“你的奖励，拿好了！”
姚贾下意识伸手接住。
直到此刻，他还有些恍惚。
这就……
答对了？
而且奖励竟然是种子？
棉花。
水稻。
这些东西，他以前甚至从未听闻过如此详细的品种分类。
然而还没等姚贾仔细研究，眼前忽然一暗。
他抬起头。
下一刻。
整个人直接僵住。
嬴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
距离之近，甚至让姚贾能够清晰看见自家陛下眼底那一抹毫不掩饰的好奇。
更准确地说——嬴政看的根本不是他。
而是他手中的两个种子袋。
“改良水稻？”
嬴政低声喃喃。
“还有棉花？”
他伸手轻轻触碰袋子，眼神越来越亮。
“虽然朕从未听闻此物，但既然是天幕赐下的东西，想来绝不会是什么寻常之物。”
姚贾：“……”
他忽然感觉有些呼吸困难。
陛下……
是不是站得太近了？
而且那眼神……
怎么看起来像是恨不得立刻把这两袋种子拿走？
姚贾心中一慌。
双腿一软。
下意识便准备跪下，将手里的种子呈给嬴政。
然而下一瞬，一只宽厚的手掌直接扶住了他的手臂。
嬴政眉头微皱。
“爱卿这是做什么？”
姚贾一愣。
嬴政却认真说道：
“你乃大秦功臣，昔日为了我大秦奔波列国，立下诸多功劳。”
“今日又替朕答对天幕之题。”
“理应由朕感谢你。”
姚贾听得心中一暖。
果然！
陛下还是那个体恤臣子的陛下。
下一刻。
更让姚贾没有想到的一幕出现了。
嬴政竟然亲自伸出双手，替他轻轻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
动作轻柔得让姚贾整个人都懵了。
“爱卿站了这么久，想来腿脚也有些疲乏。”
嬴政转过头。
“来人。”
“扶姚卿入座。”
“让他好好休息。”
“诺！”
几名内侍连忙上前。
姚贾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
他甚至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快要离开身体了。
这……
这是何等的圣恩？
陛下竟然亲自替自己整理衣冠，还担心自己站得太久腿脚不适，甚至命人搀扶自己入座！
姚贾坐下之后，仍旧没有回过神来。
直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心中忍不住感慨。自己这些年的辛苦……
终究没有白费啊。
然而，下一秒，姚贾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脸上的笑容突然凝固。
等等。
种子呢？
刚才还在自己手里的两个种子袋……
怎么没了？
姚贾猛然抬头。
随后，他看到了令自己终生难忘的一幕。
不远处。
一群刚刚被嬴政召来的大臣，已经围成了一圈。
而那两袋种子……
正摆在他们中央。
一群人眼睛放光，七嘴八舌地讨论着。
“这就是天幕赐下的改良稻种？”
“听闻稻米乃天下百姓赖以生存之物，若是产量能够提高……”
“棉花又是何物？莫非能够织布？”
“若真能如此，我大秦岂不是能够大幅减少对外购布的依赖？”
“快，先找农官过来！”
“此物必须立即研究！”
姚贾：“……”
他呆呆地坐在原地。
刚才还围着自己嘘寒问暖、亲自整理衣冠的陛下，此刻已经完全不见踪影。
甚至连看都没有再看自己一眼。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两袋种子上。
姚贾眼角微微抽搐。
心中的感动，一点点碎成了渣。
所以……陛下刚才扶住自己，是怕自己摔倒。
替自己整理衣服，是怕自己弄坏衣冠。
让人扶自己入座，是怕自己挡着研究种子……
至于那所谓的“圣恩”……根本就是自己想多了？
姚贾眼眶微红。
望着远处那群兴奋无比的大臣，他终于忍不住轻轻抽泣了一声。
“陛下……”
“您刚才明明还那么关心臣……”
然而回应他的，却只有远处越来越激烈的讨论声。
姚贾：“……”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在大秦，什么都可以失去，唯独不能挡住陛下研究天幕奖励的视线。
否则……连功臣都得靠边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