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之上，光影缓缓荡漾。
画面随之清晰。
恢弘的大秦宫殿内，一片肃杀。
年轻的秦王端坐于王座之上。
他的目光落在殿中那名身材略显消瘦的男子身上，眼神锋利得好似能够洞穿人心。
“姚贾。”
声音不高，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威严。
“你可知罪？”
殿中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姚贾身上。
面对秦王的质问，姚贾没有跪地求饶，也没有急着辩解。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
那张并不起眼的面庞上，竟没有多少畏惧。
“臣，不知罪。”
这句话让满朝文武都忍不住暗暗吸了一口凉气。
这可是秦王政！
如今的大秦，谁敢在他的面前如此回答？
嬴政眯起双眼。
“哦？”
他没有立即发怒，反而身体微微前倾。
“有人告诉寡人，你奉朝廷之命出使六国，却借着秦国的名义挥霍钱财。”
“更有人说，你在外以重金结交六国权贵，四处经营人脉，不过是为了给自己寻找退路。”
“姚贾，你如何解释？”
殿内群臣屏息凝神。
姚贾沉默片刻，随即拱手。
“臣只有一句话。”
“清者自清。”
他的声音逐渐变得铿锵。
“臣若不与六国重臣往来，又如何能够摸清他们的底细？”
“臣若不能以秦国使臣的身份，临机决断、随机应变，又如何能够在六国之间纵横斡旋？”
“外交之事，本就不同于朝堂议政。”
“若每一次交涉都要等候君上逐条批准，等命令传到六国，只怕机会早已错失。”
姚贾抬起头，直视秦王。
“这就如同将军领兵作战。”
“若敌军已经杀到阵前，将军却连调动麾下兵马的权力都没有，那还如何取胜？”
“如今臣替大秦奔走六国，若君上仅因为臣与六国权贵有所往来，便认定臣是在结党营私，那么臣无话可说。”
“可若因此断绝大秦的外交手段，只怕真正受损的，是大秦自身。”
话音落下。
大殿陷入一片死寂。
姚贾已经做好了承受雷霆之怒的准备。
然而，王座之上的嬴政，却忽然笑了。
“好。”
“说得好。”
那笑意越来越明显。
“好一个外交之才。”
姚贾怔住。
他原本已经准备好了最坏的结果。
甚至在踏入咸阳宫的那一刻，他便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他太清楚自己的身份了。
他不过是平民出身。
在这个时代，出身本身便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门槛。
那些世代显贵的王侯之后、卿大夫之后，天然拥有旁人难以企及的优势。
而他姚贾，不过凭着自己的能力，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如今那些贵族联合起来弹劾自己。
他甚至不敢奢望秦王会为了一个寒门出身的使臣，与满朝权贵彻底翻脸。
所以，从他被召入王宫的那一刻起，他便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
自己迎来的，并不是责罚。
而是秦王的认可。
嬴政缓缓走下王阶。
来到姚贾面前。
原本冰冷的神情，也在这一刻逐渐柔和下来。
“你知道寡人为何愿意相信你吗？”
姚贾抬头。
嬴政没有等他回答。
“因为寡人调查过你。”
“你的府邸，不过三进。”
“这些年来，你领取的俸禄也没有多少。”
“你位列客卿，却没有豪宅美妾。”
“常年奔波六国，替大秦四处斡旋，可你的家中依旧清贫。”
嬴政伸手，轻轻拍了拍姚贾的肩膀。
“若你真的贪图钱财，又何必如此？”
姚贾嘴唇微微颤动。
嬴政看着他，继续说道：
“真正令寡人觉得可笑的，是那些站在朝堂之上，满口仁义道德，却恨不得将所有功劳都据为己有的人。”
“他们说你结交六国权贵。”
“可在寡人看来，那恰恰证明你有能力。”
“一个真正能够替大秦办事的人，若连敌国重臣都不愿意与他往来，那才是无能。”
姚贾彻底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君王。
第一次发现。
原来有人真的愿意相信他。
而且，是大秦之主。
嬴政忽然笑了笑。
“说起来，寡人还得感谢那些弹劾你的人。”
“若不是他们，寡人又怎么会注意到你？”
姚贾：“……”
这一刻。
他只觉得胸口好似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所有的委屈。
所有的戒备。
所有这些年来独自挣扎所积攒的疲惫。
顷刻之间，全部崩塌。
“君上……”
他的声音已经有些发颤。
下一刻。
这个纵横六国、舌锋如刃的外交使臣，竟然红了眼眶。
如果此刻大殿之中存在什么所谓的忠诚度系统。
恐怕数值早已经直接冲破天际。
姚贾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最大的赌注，已经押对了。
临走之前。
他突然停下脚步。
“君上。”
嬴政回头。
姚贾犹豫片刻，最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臣还有一位故交。”
“哦？”
嬴政来了兴趣。
姚贾连忙说道：
“此人性情孤傲，才华极高，不喜欢向权贵低头。”
“可此人极其聪明。”
“对天下局势更是洞若观火。”
“若论外交之才……”
姚贾顿了一下。
“此人，甚至在臣之上。”
嬴政刚准备迈出的脚步瞬间停住。
下一刻。
这位大秦君王竟然直接转身。
“先生！”
声音之中已经带上了几分急切。
“此人是谁？”
姚贾看着秦王那副模样，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
“君上莫急。”
“臣可以为君上引荐。”
嬴政却已经重新坐回王座。
“那还等什么？”
“快说！”
天幕之前。
看到这一幕，李斯久久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停留在苍穹之上。
神情渐渐变得复杂。
似乎有什么已经被尘封许久的记忆，因为姚贾的出现，再一次被掀开。
许久，李斯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陛下。”
嬴政转头看向他。
“怎么？”
李斯沉默了片刻。
那张一向沉稳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抹淡淡的苦涩。
“臣本以为，有些旧事已经忘了。”
“可今日看到姚贾……”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臣才发现。”
“有些人，有些事，终究还是藏在记忆深处。”
嬴政眉头微皱。
他敏锐地察觉到李斯话中的异常。
“你认识他？”
李斯没有回答。
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画面之中的姚贾。
此刻，姚贾也已经缓缓走到了李斯面前。
两人四目相对。
没有寒暄，没有解释，更没有多余的话语。
姚贾只是停下脚步。
随后，朝李斯深深一礼。
这一礼，极其郑重，好似跨越了漫长岁月。
也好似一个尘封已久的名字，终于再次出现在众人眼前。
而李斯望着面前的姚贾，眼底那一抹复杂之色，也越来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