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以为……最后那个人，或许已经有了答案。”
大殿之中，嬴政微微抬眸。
就在他还沉浸于思索之时，姚贾与李斯彼此对视一眼，竟在同一时间开口。
“韩非。”
“原韩国公子，韩非。”
两个名字几乎重叠在一起。
空气骤然安静。
嬴政眼中的神色也在这一刻发生了变化。
韩非。
这个名字对于他而言，从来都不普通。
那是一个曾经令他极为欣赏，却又最终没能留在身边的人。
可惜……他终究没有机会亲眼看到今日的大秦。
韩国覆灭之前，这位曾经名震天下的法家奇才，便已经永远闭上了双眼。
嬴政沉默良久。
最终，他缓缓闭上眼睛，似乎将某些复杂的情绪重新压回心底。
片刻后，他才摆了摆手。
“既然如此，那便写下名字。”
李斯不再多言。
他提起笔，蘸满墨汁，笔锋落在金纸之上。
一个个笔画逐渐成形。
——韩非。
与此同时，天幕上的光影再次发生变化。
下一刻，一座恢弘的学宫出现在众人眼前。
这里汇聚着天下士子。
儒生、辩士、游学之人彼此交谈，或低声议论，或据理力争。
整个学宫之中，充斥着思想碰撞的声音。
这里，便是闻名天下的稷下学宫。
一名身披黑色长袍的年轻士子端坐高台。
他神情从容，眉宇间却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傲气。
只见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诸位。”
“我顿弱在此论辩已有数日，却还未曾遇到真正能够胜过我的对手。”
说到这里，他嘴角微微扬起。
“若有人不服，大可以提出辩题。”
“今日，我奉陪到底。”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有人皱眉，有人冷笑，显然对于顿弱这副目中无人的姿态，并非所有人都能接受。
很快，一名士子站了出来。
那人双臂环抱，似笑非笑地望着高台。
“顿子果然狂妄。”
“既然你自称善辩，那我便有一问。”
顿弱神色不变。
“尽管问。”
那士子沉吟片刻，随后缓缓说道：
“世间有三类人。”
“第一类，有名亦有实，却声名不显。”
“第二类，名声极盛，却与实际并不相符。”
“第三类，则既无名，也无实。”
“那么依顿子之见，这三类人分别是谁？”
话音落下，整个学宫瞬间安静下来。
无数目光落到了顿弱身上。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际上却暗藏锋芒。
稍有不慎，便会得罪某个势力。
然而，顿弱却只是轻轻一笑。
他伸出手指，在案几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有趣。”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
“所谓名不副实者……”
“商贾。”
台下有人微微点头。
“至于名存实亡者……”
顿弱停顿了一下。
“农夫。”
众人若有所思。
然而真正令人期待的，却是第三个答案。
既无名，又无实。
究竟会是谁？
顿弱环顾四周。
下一刻，他轻描淡写地吐出几个字。
“至于第三者……”
“当今秦王，便是。”
轰！
刹那间。
整座学宫好似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尤其是那些来自秦国的士人，更是瞬间拍案而起。
“顿子！”
“此处乃秦国咸阳！”
“说话之前，最好想清楚后果！”
一名老秦人怒目圆睁。
“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非议我大秦君王，莫非当真以为秦国无人？”
其他秦人也纷纷站起。
空气中的火药味，几乎在瞬间浓烈到了极点。
可高台上的顿弱，却依旧神色平静。
甚至没有丝毫慌乱。
他缓缓抬手。
“诸位何必如此动怒？”
“我既然敢在咸阳公开论辩，自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顿弱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台下众人。
“此地是什么地方？”
“咸阳。”
“天下士子云集之所。”
“各国贤才皆可以来到这里，彼此交流，互相辩论。”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
“若连一句话都不敢说，又谈何天下英才？”
“更何况……”
顿弱微微一笑。
“秦律虽严，却并非以刑罚堵住天下人的嘴。”
“秦政虽强，也并未因为有人提出异议，便随意施以酷刑。”
“既然如此，我今日站在这里，又有什么好怕的？”
话音落下。
刚才还怒不可遏的老秦人，顿时僵在原地。
他们面面相觑。
一时间，竟不知道应该如何反驳。
是啊。
如果秦国真的不允许任何人议论君王，那么这场公开辩论又怎么可能存在？
顿弱看着众人的表情，嘴角终于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随后，他重新坐下。
身体微微后仰。
“不过……”
众人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顿弱继续说道：
“我方才所说的‘徒有虚名’，并非说秦王真的毫无作为。”
“恰恰相反。”
“秦王强国富民，令秦国日益强盛，这是事实。”
“只是……”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玩味起来。
“秦王明明一心图强，却偏偏背负着天下人口中的‘狼子野心’之名。”
“明明远赴千里迎接生母，却又被世人指责为不孝。”
“有功而遭骂，有德而受疑。”
顿弱摊开双手。
“这难道不是……”
“有实无名吗？”
台下众人：“……”
死寂。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突然变得极其尴尬。
那些已经站起来的老秦人，一个个僵在那里。
怒火还在脸上。
可骂人的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原来……
是这么个意思？
你倒是早点把话说清楚啊！
众人一时间哭笑不得。
有人默默坐下。
有人轻咳一声，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甚至还有几名士子忍不住低下头，肩膀轻轻颤动。
显然是在强忍笑意。
而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顿弱身上时。
学宫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一道身穿黑袍的高大身影，悄然起身。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
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高台上的顿弱，随后转身离去。
那双眼睛深邃而平静。
好似已经将刚才发生的一切全部记在心中。
……
顿弱。
齐国名士。
曾经长期求学于天下闻名的稷下学宫。
足足六年。
在这段时间里，他潜心钻研诸子百家之学，并拜入公孙龙子门下。
他性格孤傲。
才华越高，傲气便越重。
他曾游历天下，却始终没有真正向某一位诸侯低头。
对于他而言，天下诸侯不过都是棋盘上的棋子。
谁能给出足够的舞台，他便为谁效力。
谁若无法得到他的认可，即便贵为一国之君，也未必能够让他俯首。
也正因如此，顿弱的名声逐渐传遍诸侯各国。
直到后来，这个桀骜不驯的齐国士人，来到了秦国。
抵达咸阳之后，他的人生轨迹也因此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秦王政并没有因为他的傲慢而轻视他。
相反，嬴政很快便发现，这个人虽然性情孤僻，却拥有极其敏锐的洞察力。
尤其是在诸侯之间的关系、各国君臣的心思，以及天下局势的变化上，顿弱往往能够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
于是，秦王开始重用此人。
而在秦国的外交棋局之中，顿弱也逐渐展现出了自己的价值。
后来，他与姚贾一同承担起秦国对外邦交的重要任务。
一个善于纵横谋划。
一个长于洞察人心。
二人一明一暗。
不断穿梭于诸侯之间。
韩国、齐国、燕国……
一个个国家，都留下过顿弱的身影。
有时候，他是使者。
有时候，他是说客。
更多的时候，他更像一枚隐藏在暗处的棋子。
不显山，不露水，却往往能够在最关键的时候，改变一场外交博弈的走向。
而这一切的起点，便是秦王政亲自接见他的那一天。
战事暂歇，天下局势风云变幻。
姚贾站在秦王面前，郑重地提出了一个名字。
“臣以为，此人或许值得陛下一见。”
嬴政抬起头。
“谁？”
姚贾缓缓吐出两个字。
“顿弱。”
从这一刻开始。
一个原本纵横于诸侯之间的齐国士人，终于真正走进了大秦的权力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