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不愣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牌位,尤其是通真先生的长生禄位,久久不能平静。
他家不算穷,虽然更夫这个职业,属於底层中的底层,收入勉强餬口,甚至不如一般的力工。他们在汴梁城中的地位,属於杂役。
作为厢军中淘汰下来的老弱兵卒,当年回来的时候,被人看上,给了他这份餬口的职业。
他虽然没见过那位童大人,但那位大人也算是间接给了他安身立命的活路。
再後来,有了另外一份细作的工作,他又多了一些补贴。
这些补贴见不得光,可却让他在汴梁这个地方,混着底层的工作,却能娶了婆娘,然後生了孩儿。童贯是他的恩人,陈不愣从不否认这一点,所以哪怕哪天他需要为童贯卖命,他绝对不会有二话。可是眼前牌位上的另一个人,也是他的恩人。
他同样不认识自己,但他在汴梁城中留下的东西,却也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救下他孩儿的命。孩儿是他的命根,也是他这卑微一生唯一能自己存续价值的寄托。
所以他跟贫民区很多朴素的百姓一样,给那位先生立下了长生禄位。
也跟其他人一样,奉了雷祖,安了救苦爷的神龛,日夜供奉。
可是当一个恩人命令自己,去配合另外刺杀另外一个恩人的大徒弟的时候,陈不愣的世界观也逐渐崩塌。
他没有见过童贯,但他见过那位好看的,热情如火的,犹如精灵一般的女孩。
「救苦爷在上,俺只是掩护别人离开,并不曾参与对道长的刺杀,俺也没有办法,童大人给俺这碗饭吃,俺不能辜负人家的信任,可是先生活我家人性命,咱也对不住先.…」
陈不愣站在神龛前念着这些话,连点香都不敢。
他听道观里的道爷说过,香能通神。
只要不点香,自己唠叨的这些话,就不会被救苦爷听到。
他不安的良心,却让他不得不道神龛之前,倾诉,赎罪。
陈不愣说完,才郑重其事的掏出三根线香。
香,对於他的收入而言,也是一笔不小的消费,至少他明面上的收入,不足以支持他天天上香。除了偶尔去通真宫或者其他宫观顺一点之外,他平日里只敢初一十五烧香。
但今天,感觉做错事的他,还是在祷告之後,点上清香一柱,默默赎罪。
不过他打死也想不到的是,当他祷告的那一刻起。
汴梁城中,通真宫内,吴晔属於汴梁城那卷祈愿录,却泛起一层亮光。
这种感应级别的异动,让本来正在思索的吴晔,睁开眼睛。
他念头一动,马上翻阅到相应页面,看到了陈不愣的祷告词。
这段告白很长很长,充满着一个愧疚这的絮叨。
长到足以让吴晔找到对方的位置,身份,还有事情的来龙去脉。
吴晔自己也愣住了。
他得到这个接收信徒祷告的能力虽然也有一段日子,可他向来都将这个能力当成一个不错,但并不能精准定位的情报收集器。
也就是说,这个能力能收集到的情报,完全是随机的。
往往他想要针对性的得到一些什麽消息,这个能力并没有太大的帮助。
比如他的敌人,大概率就不会在明明知道他是救苦化身的情况下,还去信奉什麽救苦天尊。这不是说他们会防备吴晔窃听,单纯就是如果吴晔和某个符号绑定的话,他们自然会厌恶这个符号。可是吴晔没有想到,在汴梁城中,他留下来善缘,却发挥着意想不到的作用。
吴晔其实是知道,他在汴梁城中有不少信徒的,收集香火愿力的能力,让他清晰感知到那些被他帮助过的百姓,真心感谢他的样子。
他们不用通过太乙救苦天尊这层身份,而是单独的,以吴晔长生禄位的方式,供养着吴晔香火。他们是千千万万的底层百姓,供养吴晔的理由,也千奇百怪。
有人因为痘苗的事情,救下孩子的性命,所以感激吴晔。
有人因为自己长期的施饼,熬过了最艰难的时期。
有人是因为吴晔教会了孩子识字,真真切切的改变了既定的命运。
还有人因为神农经,因为……
这些都是吴晔在收集香火中结下的善缘,而这些善缘,也开始回报自己。
「陈不愣!」
吴晔默默记下了他的名字,然後看了院门口一眼。
陈玄明已经下班了,今日也没有人来找到自己。
吴晔想了以下,走到小院中,笑了笑。
他抬脚跳上了围墙。
通真宫是皇帝给他盖的道观,围墙非常高,吴晔毫不费力地跳上来,这份跳跃力,已经跟武侠中的轻功差不多。
吴晔虽然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体素质,早就超出了人类的极限。
可是他行住坐卧,身边都有人跟着,很少有人前显圣的机会。
虽然在黄河上,他也真正试过自己身体的极限。
可是自由的使用自己的能力,机会却非常少,而如今乘兴出发,他倒是想看看自己的能力,在汴梁城中,能做到什麽地步?
只见他在不同的墙面上精准跳跃,却没有任何压力。
他出了通真宫,周围已经是寂静无声。
汴梁城夜市的喧譁,也消失在大多数街道里。
吴晔行走在宵禁後的汴梁城里,如信步闲庭。
他在黑夜中,才能真正释放和尝试了解自己目前身上的能力。
寂静的夜晚,他的存在感很低很低。
就连他走过的某些宅邸,也不会被看门犬之类的动物惊扰。
吴晔能感受到一个范围内的悉,动物的,人类的。
所以他提能提前,精准地避开巡逻的军巡铺。
汴梁城作为大宋的首都,虽然宵禁制度已经走到了尾声,
但想要在宵禁的时间行走,其实并不容易。
在汴梁城内,每隔三百步左右就设有一座「军巡铺」,每个铺配备五名铺兵,夜间专门在坊巷之间巡逻警戒,负责防盗、防火,也抓捕夜间犯事的人。
配合军巡铺的还有望火楼。
汴梁城中高处建有望火楼,楼上有人彻夜了望,一旦发现火情或异动,楼下驻屯的百余军兵立即出动,并由马军飞报殿前三衙和开封府处置。
在如此严密的监视下,正常人就算再黑暗中行走,也很难避开所有的铺兵。
可是吴晔靠着自己不讲理的跳跃能力,加上惊人的夜视能力,还是顺利地来到了他印象中的更夫家里。此事,如果换算成後世的时间,应该是凌晨五点半左右。
汴梁城已经入秋,天色依然昏暗。
不过吴晔也知道,此时应该有人已经开始起床,开始劳作。
留给他的时间,其实并不多。
陈不愣的家,围墙很矮,跟周围的环境一样,这里并不算真正意义上的贫民区,但也差不离。此时,陈不愣已经换了衣服,准备去睡觉了。
他简单地在厨房里,找到一些乾粮对付几口,就想要进屋。
可是神龛那边传来的动静,却让他猛然警觉起来。
他随手抄起一把刀,慢慢地朝着里边走去。
等到看见,一个道人正看着他家的神龛出神的时候,陈不愣浑身的汗毛炸裂,他还来不及看清楚吴晔的面容,直接操刀朝着吴晔砍过去。
做贼心虚!
吴晔笑了一笑,一个正常人如果发现家里进来人,首先应该是喊出声来。
从背後的风声,吴晔从神龛上已经得到确认,自己隐约能感应到的神龛,真的存在。
而陈不愣的反应,也印证了,他是个真正合格的潜伏着。
他回头,迎上了对方的刀光。
陈不愣瞬间看到吴晔的身份,整个人愣住了。
咣当,他手中的刀落在地上,在寂静的夜空中显得十分刺耳。
但更让陈不愣震撼的是,他居然在自己家里,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他第一反应不是拿起刀砍吴晔,而是直接跪在地上。
「先生……」
作为汴梁城的社会底层,陈不愣在通真宫门口,领过很多次大饼,也在通真宫门口聊过天,打过屁。吴晔的形象,他没齿难忘。
对於吴晔这位恩人,他第一反应是跪下,丝毫不敢有杀戮之心。
可是等到跪下之後,理智又占据身体,他猛然意识到,吴晔出现在这里,可能对他家庭不利。现实的利益和恩情交织,让陈不愣出现一瞬间的挣扎。
不过,他很快不需要挣扎了,因为一把剑,架在他的脖子上。
「先生,跟我家人无关,他们不知道我……」
陈不愣放低声音,轻声朝着吴晔求饶。
他作为一个细作,自然明白当吴晔站在这里的时候,他们所谓的秘密其实早就被曝光了。
作为一个底层的细作,他能坦然接受自己的命运。
可一旦牵连家人,他心思里却带着极大的恐惧。
「你为何供我长生禄位?」
吴晔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转而询问坛上的问题。
「先生活人无数,自然不知道您曾经救小人於水火,供奉真人并非小人一人行为,而是我们这一片的百姓,只要家中允许,皆是如此!」
陈不愣朝着吴晔磕了几个响头,真心实意。
「那你为何害我徒儿?」
吴晔冰冷的声音,让陈不愣的心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