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
黄三合等人,见吴晔目光落在他们身上,马上躬身行礼。
他们这些人,大多数都跟吴晔在福建见过,有一部分人没有直接见过吴晔,但也属於一个朋友圈子里的人。
吴晔在他们心目中,也是十分尊重的人物。
先不说吴晔推动了妈祖信仰进入主流祭祀系统,完成了不知道多少信徒的愿望。
他在泉州的时候,也给众人指了一条路,让许多商人踏上了寻找新大陆的冒险。
所谓的交情,无非就是彼此相互麻烦。
吴晔给了他们好处,他们回馈吴晔,所以有了河北路上的救苦舟。
但吴晔准备,将双方彼此的交情,继续深化下去。
有一些利益上的捆绑,自然是最好的。
所以吴晔在躬身回礼之後,主动开口道:
「诸位义士在河北路所作所为,贫道铭记於心,尤其是知道一些弟兄的舟船留在了大地上,贫道更是痛心!」
「贫道也知道,诸位都是靠着船在讨生活,没了船,等於没了身家性命!」
「所以贫道不能不对诸位有所交代,那些留在陆地上的船,都算我吴晔买下来了!」
虽然事前早就有过承诺,可是吴晔将这件事重新提起来,许多人松了一口气。
他们为义气而来,说起黄白之物终归有点不好意思,可是都是身家性命放进去的家当,留在河北的陆地上,他们自己也心疼。
吴晔主动兜底,也显示出了他的气度。
这些来自於两浙路和福建路的商人们,看吴晔的目光,已经多了几分崇拜之色。
作为参与过河北路抗灾的人,他们也被吴晔救灾的事迹影响,许多人隐约将他当成上真转世,仙人下凡吴晔感受到这些人悉的变化,微微颔首。
他知道,自己在他们中,带头大哥的形象算是立下来了。
福建路,两浙路,作为华夏出海最多,海船最多省份,自己在这里施加影响力,对於自己未来的布局意义很大。
大宋如果要走出去,或者说新航路顺利开启。
毫无疑问,这两个地方的经济,一个会锦上添花,烈火烹油,另外一个也会有巨大的提升。他留下自己的影响力,也是为了自己铺一条後路。
「先生大义,我等追随先生北上,本是一腔热血,也不求回报,奈何身後上有父老,下有子孙,还有一群跟着吃饭的兄弟,只能愧领先生好意!」
黄三合作为船老大的代表,主动给吴晔表态。
他在河北路丢了一艘船,不过自己手底下还有几艘船,倒也没有伤筋动骨。
不过其他人很多,只有一两条船,丢了一条确实要命。
吴晔兜底,也让他们看出了这位贵人的担当,并非哪些空口白牙,只会承诺的官员。
其他人闻言,也纷纷感谢吴晔。
「诸位弟兄乃是受了贫道托请,才奔赴北方,若贫道不识抬举,岂不是浇灭诸位热血?」
「都是弟兄,诸位也不用跟贫道客气!」
「此事贫道只会多谢诸位,绝不敢有半分怠慢!」
他说完,郑重其事,再跟诸位船老大躬身行礼。
众人慌忙回礼,眼眶泛红。
在後世也许只是等闲之事,放在吴晔身上,收买人心的效果,却高了数倍。
原因无他。
吴晔心知肚明,他们感动的原因,恰恰是因为他现在妖道的身份,是这些人高不可攀的贵人。世界是有阶级的。
恩义放在不同的人身上,也有不同的价值。
「贫道这次请诸位前来,本有一件美事,想与诸位分享!」
「奈何遇上贼人算计,我徒儿出了这档子事,却惊扰了诸位!」
「先生说得这是什麽话,我们这些人追随过火火姑娘,她在咱们眼里就跟後辈,侄女一般……」「也不知道是哪些杀千刀的敢对她动手,要是让咱们查出来,哼,不用官府出手,咱们兄弟们也不是吃素的……」
对於火火被刺杀这件事,众人引以为耻,都是行走江湖十几年,几十年的老江湖,却看着一个後辈在自己身边被刺了。
不止他们。
这院子附近还有不少神霄道的道士,也是面带寒光。
他们这些人,是跟吴晔见过血的弟子,对於火火被刺杀这件事,同样当成奇耻大辱。
神霄道从无到有,从通真宫立宫开始。
都是火火一点一点辅助吴晔将规矩立起来的,神霄大师兄的威望,绝不只是因为她入门早。「诸位有心了,不过这件事贫道自己会解决!」
吴晔笑声淡淡,但他压抑的悉,却让人感受到他心中的愤怒。
「还请诸位先回去休息,两浙路,淮南路还有一些朋友要过来,等到他们也到了,贫道自会说明邀请诸位前来的原因!」
吴晔拱手,让人送这些人回去休息。
然後他回到房间里,发现火火已经在药物的作用下,逐渐睡着了。
赵元奴想留下来照顾火火,却被吴晔拒绝了。
她还想说什麽,吴晔回了一句:「你们关系不该如此好!」
赵元奴瞬间明了吴晔的意思,主动回了女院。
而吴晔回到自己的居所,关上门,心中的火气,才肆无忌惮地爆发出来。
火火在吴晔心中的地位,远比其他人想像中更加重要。
而且童贯,或者说童仲敏的做法,已经触了他的逆鳞。
童贯会不会死,吴晔暂时没把握。
但从这次刺杀出现开始,童仲敏已经在他必杀名单上。
还有哪些杀手,吴晔也绝不会放过。
他闭上眼睛,开始思索接下里,他该怎麽给童贯送上一份大礼。
夜里的汴梁城,过了三更便安静下来。
除了几个热闹的城区依然,其他地方,
白日里熙攘的街巷只剩下零星几点灯火,偶有巡夜的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声音在空旷的街面上拖出长长的尾音。
城东码头上,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泊在暗影里。
几个身形壮硕的汉子鱼贯登船。
为首的汉子脚步沉稳,踏过跳板时几乎没有声响,显然是个练家子。
「上边交代,你们沿汴河走,到了泗州换陆路,分散开,别扎堆。这半年内,不许回汴梁。」「放心,都是办老了事的,知道规矩。你带话回去,告诉大人我们平安无事,请他旅……」这些人说完,转身跳上船,朝船尾的艄公打了个手势。
乌篷船无声地离岸,顺着水流向东滑去,很快便融进夜色里。
接头人目送船越走越远,他才转身,回去复命。
此事汴梁的夜市已散,月光藏在乌云里,使得城市昏暗无光。
那人走在汴梁的夜色里,步伐不急不缓,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更梆。
他方才在码头边一棵歪脖子柳树後头换下了那身灰褐色的短打,如今穿着一件半旧的皂色布袍,腰间系一条脏兮兮的麻绳,脚上蹬着双磨得发白的布鞋。
若是旁人见了,只会当他是这条街上走了十几年夜路的更夫,绝不会多看一眼。
他敲了两下更梆,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
「天乾物燥,小心火烛……」
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睡意,听着还挺像那麽回事。
巡夜的铺兵正好转过街角,打头的提着一盏风灯,扫了他一眼。
他不躲不闪,反而是微微塌下肩膀,朝那铺兵哈了哈腰,露出一副讨好的笑模样。
铺兵头子没搭理他,带着人迳自走了。
来人松了一口气,按照自己平日里打更的路线走,走到一处人家前,他敲了敲门。
门内,传来响动,却不开门。
他只是说了一句:「货物已经顺利送出城了.……」
听到这句话,门内回扣两道声音,表示知道了。
更夫,满意,他继续敲了两下更梆,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
「天乾物燥,小心火烛……」
夜晚,风有些大。
但他知道,今日那位遇刺的消息,传入宫门的时候宫们已经接近关闭,等到明日开启。
才是君王震怒之时。
神霄道一个小小的道士遇刺,引发的风暴不会小。
政治斗争,向来讲究斗而不破。
当动用刺杀的手段,这意味着斗争已经开始逐渐走向失控。
而让这场面失控的关键人物,就是他如今要听命的人,童仲敏。
更夫对这位童大人的假子心里是不以为然的。
他的行事手段太过於激烈,剑走偏锋,不像童大人那般,进退有度。
也不知道他这般算计,是否真能如愿。
他继续往前走。
夜色很深,巷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他穿过两条长街,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户不起眼的小院,院墙矮矮的,门板旧得发黑,门环上落了一层灰。
他没有推门,而是先站在门口听了片刻,确认院子里没有动静,才从腰後摸出钥匙,开了锁,侧身闪了进去。
屋里黑灯瞎火。
他没有点灯,摸黑走到里间,在炕沿坐下,长长吐出一口气。
方才在码头上那股子绷着的劲儿,这会儿才慢慢松下来。
他闭着眼,把今日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确认没有留下什麽岔子,才站起身,走到屋子角落的一个小神龛前。
神龛上供着三个牌位,中间一尊为太乙救苦天尊,左右两边,一尊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居左,另外一尊,赫然写着恩公通真先生吴晔长生禄位。
那更夫看着面前的长生禄位,带着几分羞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