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中的贵人，有人蓄养一些军中退伍的军士做家奴，这点是很正常的。
总而言之只要你不藏甲胄兵器，一般而言也不会触动封建王朝皇帝心中最不可触碰的禁忌。但你蓄养军中老兵，也要看你做什麽？
如果你是用来欺男霸女，看家护院。
皇权也懒得搭理你，但如果你用来做了别的事，比如刺杀，那就是另一回事。
吴晔静静地看着赵佶，他知道赵佶知道所有的真相，大概也能推测出什麽来。
可是赵佶并不愿意让他知道赵玄明的存在，所以只能装作什麽都不知道。
赵佶怎麽想的，吴晔不知道，可是他却要让赵佶多疑，多想，多猜忌。
童贯和赵佶的关系很深，彼此之间也是有过很亲密的君臣之情。
而且童贯对赵佶，有功能性的利用价值。
如果童贯做得好，说不定还真能从赵佶这逃过一劫。
而吴晔要做的是，就是让他永无出头之日。
「臣必须禀告陛下，今日臣做了僭越之事！」
「先生做了什麽，还需要跟朕说？」
赵佶被吴晔勾起好奇心，询问道。
吴晔说：「陛下想来也知道，臣帮陛下梳理情报渠道的时候，也有一些自己的消息来源，其中最主要的，就是通真宫门口的街坊邻居，他们的消息会在臣这里梳理，挑选有用的，送给陛下！」吴晔在这件事上，特意选用了更加正式的陛下二字，让赵佶的注意力相对更加集中起来。
「这件事朕知道，先生也是朕的【眼睛】。」
「所以这件事，贫道也动用了街坊们的关系，梳理了不少情报，然後通过情报分析，找到了他们可能的去处！」
「其中那些亲自动手的人，已经从水路出了汴梁，臣让岳飞等人，带着神霄道的神霄卫，去追查去了！」
吴晔说起这件事，脸上恰如其分出现一些愤怒之色。
赵佶听到这，看到吴晔的表情，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
他还以为吴晔干出多大的事呢，原来就是这件事啊。
吴晔身边有亲兵，又是至亲被袭击，换成任何有血性的师父，派人去追查，其实并不是什麽大逆不道的事。
古代虽然明面上有法度，可是在执行层面，有太多的执法空间是空白的。
所以私刑什麽的屡禁不止，官府也无力去管。
先生一个位高权重，又有皇帝钦赐的领兵特权，做这种事在赵佶看来才是理所当然。
当然吴晔能主动给她报备，求恕罪，对於一个君王而言，心情是非常愉悦的。
这证明什麽，证明先生知分寸，也尊重他这个皇帝。
吴晔之所以得宠，被自己喜欢，并非没有原因。
他和蔡京，童贯等人不一样，那些人虽然在他面前毕恭毕敬，可是在外边，他赐予他们的权力，被他们用到极致。
而吴晔，却真的一直在默默遵守法度，从不僭越。
可他今天僭越了，赵佶反而放心了。
因为作为一个几乎被神话的道士，吴晔那种不近烟火的行为，多少让人有些压力。
可这次你说他为了亲徒也好，为了红颜也罢。
他展现出来的人性，却能让赵佶产生几分亲近之心。
赵佶烝的微妙变化，被吴晔感知到。
他心中暗笑，至少自己这半真半假的表演，总算有了效果。
在拿捏赵佶人心这方面，他应该是无出其右的。
这位君王，暂时还没脱离他「养成」的节奏，但吴晔却也感觉到赵佶微妙的变化。
他越来越有自己的想法，然後因为自己的想法，而对身边的任何人，都进行了重新的审视。这份审视，在童贯蔡京等老臣身上有，在自己这个妖道身上也有。
所以未来行事，虽然不至於如履薄冰，但也要比以前更加小心才行。
吴晔暗自庆幸，自己有望蒸的本事，能精准把握赵佶的心思的微妙变化。
若是没有，他其实也不能保证自己会不会在「操弄」皇帝这件事上变得傲慢起来，然後导致自己的行为出格，被皇帝记恨。
只能说，他这本事，天生就是为了当妖道而生的。
「亲徒被刺，先生愤怒才是人之常情！」
赵佶亲口安慰吴晔，眼神中的意味不言而明。
他确实有些忌惮吴晔，倒不是说怀疑吴晔的真心，而是吴晔的声望，实在太大的。
救苦化身四个字，对於一个道教徒而言，份量不能说重，简直就是重若千钧。
吴晔是救苦化身？
那他赵佶如何与他自处？
因为先生太过传说，赵佶其实也没有觉察到自己心里对吴晔的那一分很微小的妒忌。
都是神话自身，吴晔在这件上做得太好太好了。
所以赵佶十分乐见他展现出凡人的一面，安慰自身。
赵佶的丹房中，虽然没有供奉庄严的佛像，但墙面上也有三清，玉清真王和太乙救苦天尊等九宸上帝的壁画。
他起身，转身，给这些壁画的神仙上了一炷香。
烟燻缭绕，吴晔从壁画上的烟燻痕迹上，能看出赵佶最常上香的神仙，是三清和太乙。
为什麽不是玉清真王和雷祖，因为玉清真王就是他，雷祖是玉清真王化身。
人总不能祭祀自己，这点是吴晔为了固化他「道君皇帝」的身份，发明出来的一种强化心理暗示的做法。
赵佶给三清，太乙上香之後，吴晔也自然而然地跟过去，给三清，玉清，雷祖，太乙上香。「先生可是说过，自己不要给自己上香，你这个太乙化身还能破例……」
吴晔闻言，心中默然。
果然赵佶还是有点在意这件事的。
吴晔闻言笑起来：
「官家，臣昔日在天上却有自己的位置，但不过是侍奉在官家身边的小神，当不得太乙救苦天尊！」「民间那些人不懂乱传，却白白让天上人笑话！」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从神明分灵的角度来说，若说贫道是太乙化身，也没有错……」
吴晔很少提起天上，他的话题也勾起了他的兴趣。
「这其中还有分别吗？」
「陛下可曾想过，这天下供奉太乙救苦天尊之庙宇，没有几千，也有上千，那太乙天尊可曾入灵天下庙宇？」
赵佶被这个玄学问题给困扰住了，庙里的神像也好，这壁画上的神也罢，不过是泥塑和粉墨所画。人们拜的神仙，是形象背後的存在。
可是这些神像如果里边没有真灵，他们拜了何用？
「太乙天尊化身千万，自然处处入灵？」
「仙真威灵，不可思议，想必分灵入像，确实不难！」
赵佶提出来的这个神学问题，大抵就是神仙皆有分灵，能化身千万的设定。
而作为与观世音对标得神只，太乙也有类似的传说。
吴晔闻言笑道：
「那要是按陛下如此说法，那我道教开光入灵，有何意义？」
「或者说，陛下以为若一普通百姓在家中供奉太乙，和陛下眼前太乙神像，是否一致？」
赵佶闻言，给吴晔问懵逼了。
如果按照他的理论，自然是完全一致，可是如果一致的话，道观存在的意义在哪？
或者说，他有点不甘心，难道他供奉的太乙和普通百姓供奉的太乙，完全一致。
「神明固然可以变化万千，但根据众生福德报应，降下来的功德庇护自是不同！」
「贫道为何说贫道可以是太乙化身，但其实又不是！」
「若入外界人以为那般，贫道乃是太乙分灵，贫道自然不配！」
吴晔这句话再出，否定了他太乙天尊化身的传说，安了赵佶的心。
他又继续说：
「但如果太乙指的不是那位尊神，而是代表太乙神权，威德，慈悲济度，贫道可以是太乙！」「就如这大宋的天下，恩州知州陈遘，自然不是官家，可是他代官家执行威权，百姓眼中的陈遘，就代表官家！」
「百姓跪在地上，感恩陈大人的时候，其实感恩的是陛下的英明，慈悲，仁政。」
「臣於太乙，就如陈遘於陛下！」
「所以臣在济度众生之时，可以为太乙化身，臣为陛下执剑之时，可为雷祖化身……」
「然不管如何，这其中也有分别！」
吴晔抬头，看着壁画上的太乙天尊说道：
「这壁画上的天尊，乃是真正的神明分灵，臣在此处，自然要守好尊卑本分！」
吴晔说完，看着若有所思的赵佶，他身上的悉，也舒展开来。
他心中暗笑，赵佶这小气劲，他心中那点纠结，终於被他忽悠过去了。
关於神明是以什麽样的存在，落在泥塑之中，後世早有一套圆满的狡辩之词。
所以吴晔以神明分灵有不同的说法，用不同的标准，一来是消除赵佶心中那点不满，二来也保住了他是太乙救苦化身的身份。
那层身份吴晔可以不要，但是能保留下来，毫无疑问对他有十分的好处。
赵佶在神学方面，也算是大家。
他很快理解了吴晔这套带着阶级意味的理论。
「也就是说，从某种方面来说，一县县令，一州知州，都算朕的分灵？」
「先生是说，若功德具足，福德圆满的宫观，神只方有封神入驻，而家坛，功德不够之地，可能期间另有神只，顶着天尊名号，享受香火？」
「没错！」
「朕明白了！」
赵佶眉头舒展开来。
吴晔：……
有时候，哄孩子很累的好吧！
「好，那刚才咱们说到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