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日中,已经入秋的汴梁,气温微冷。
大抵也是太冷了的缘故,所以太乙殿的香客,逐渐少了许多。
赵元奴依然在这念经,但此时大殿内,却走进来一对看似夫妻的人,他们跪在赵元奴不远处。那人的声音却传过来:
「赵家娘子,可曾见过我的诚意?」
童仲敏的语气中,带着一种炫耀的轻松。
赵元奴闻言,眼睛瞬间红起来,她猛然转头,怒视那对夫妇。
果然,其中的男人,就是童仲敏的乔装。
「火火的事情,是你做的?」
「没错!」
童仲敏语气中带着一丝得意:
「咱们是朋友,所以当知道娘子被人欺负的时候,咱们自然要想着,给娘子扫除障碍。
要知道当初我爹爹将娘子送到通真宫来,也是希望娘子有个好归宿……
如今呀,娘子被人欺负,咱们这些娘家人,总要给娘子一些帮助!」
帮助?
赵元奴猛地攥紧手中的念珠,木质珠子酪得指节发白。
她没有立刻转身,只是沉默不言,半晌才咬着牙道:
「童大人,你知不知道,火火姑娘差点死在汴梁城的街上。」
童仲敏语气轻松得像在茶馆聊闲天:
「知道啊。正因为知道,我才让人去办的。
赵家娘子,你说你这人,心肠怎麽这麽软呢?
那林火火仗着自己是通真宫大弟子,处处压你一头,她若死了,你不就自在了麽?」
赵元奴猛然转过身来,她那双平日里总是温温淡淡的眼睛,此刻像烧着了两簇火:
「童仲敏,你这是帮我,还是害我?」
见赵元奴动了震怒,童仲敏眼里全是笑意,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让赵元奴彻底断了她依靠通真宫的念想。
刺杀林火火,成不成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摆出一个姿态,然後拿捏赵元奴。
等到她发现,自己手里的把柄,已经足够让她众叛亲离的时候。
她才会想到依靠自己。
那时候,她才是一个合格的棋子。
所以从一开始,童仲敏就没打算真的让赵元奴办成什麽事,而是童仲敏需要断掉赵元奴的後路,让她彻底被童大人所用。
亲人是一个筹码。
而抓住她把柄又是另外一个,什麽把柄?
如果没有的话,他可以自己制造一个。
见赵元奴心头颤抖,有要将他吞掉的样子,他十分得意。
「娘子这话说得,咱们这不是看在娘家人身上,给您扶持一把!」
「若娘子觉得不好,不若我去通真先生那请罪,说此事绝对和您无关,让他别多想?」
赵元奴闻言,脸色刷的一下白了。
「你敢去吗?」
赵元奴冷笑连连,童仲敏闻言嘿嘿一笑:
「亲自去自是不敢,可是去信一封,还是可以的·…」
「你……」
听说他真要去送信,赵元奴急了。
「你到底想怎样?」
「赵家娘子,你是个聪明人,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我爹在西北替官家卖命,刀口舔血,图的是什麽?不过是童家一份体面。可这阵子官家身边有些人,总在暗地里使绊子,想坏我爹的事。我爹说了,有些事,得让通真宫那位吴先生知道分寸。」
「你们想让我做什麽?」
「放心,不用你杀人放火,也不用你偷什麽要紧的东西。」
童仲敏声音更低了:
「只要吴先生那边有什麽动静,你提前知会一声便好。比如他最近见了什麽人,去了哪里,跟官家说了什麽话……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可对咱们来说,很有用。」
赵元奴的脊背绷得笔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里。
她这几年在通真宫,见惯了吴晔待人接物,知道他虽然行事不拘常理,却从不做阴损下作的事。童仲敏这头狮子大开口,一张嘴就要她做一个内应,让她出卖收留她的人。
「吴先生待我不薄。」
她声音很低,像自己说给自己听的。
「可是,他待她那个女弟子更好,好到都没你的活路了!」
见赵元奴真的放松下来,童仲敏又小小刺激她一下,赵元奴冷笑: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厉害?」
她眼中的鄙夷,让只觉得局势尽在掌握的童仲敏,脸色有些挂不住。
「若你杀了林火火算是帮我,可你也没有杀了他,你的动作除了用来威胁我,你又有什麽用?」赵元奴那种发自内心的鄙夷,让童仲敏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
这番话倒也不是说伤了他,而是他觉得赵元奴在藉助这件事,让他失去掌控感。
所谓的帮她,不过是一种言语的艺术,本质上是威胁。
他用这种方式去调教赵元奴,却被赵元奴给反击了。
「童大人大概还不知道,刚才通真宫发生了什麽事吧?」
赵元奴极尽讽刺的言语,却带着一点有用的信息。
童仲敏确实不知道发生了什麽事,他又不是蔡京那种大人物,宫里有什麽风吹草动马上知道。而且今天他出了门没回去,还没来得及接收更多的消息。
所以他本能问了句:「什麽?」
这两个字,瞬间让他和赵元奴之间的不平等地位,破了功。
「林火火被封了灵惠真人,四字封号,皇帝眼前的红人!」
「也不知道你是想帮我,还是想成全她?」
四字封号?
童仲敏在知道这件事的瞬间,脸色大变。
赵佶奉道,所以他封赏了很多道士,让他们获得殊荣。
其中对於道士而言,先生这个名号,就是最高的荣誉。
而先生地位尊贵与否,一般跟字数有关,最高的就是六个字的先生,也就是吴晔,林灵素这些人的地位而女性道人,赵佶有赐封号的极少极少,少到他都不确定赵佶有没有封过女道士。
可是因为少,这也意味着林火火特殊。
一个特殊的,被皇帝注视的人,和一个只是吴晔徒弟的人,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童仲敏瞬间,有种引火烧身的感觉,气势又不由一弱。
「你不是说要帮我吗,要不你将那位灵惠先生杀了,那通真先生身边就没有别人了,我来帮我……」赵元奴毕竟也是青楼出声,挤兑起人来,绝不会给童仲敏留面子。
童仲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主要还是被火火的消息给镇住了。
他被赵元奴说得恼羞成怒,脸色一寒,他正要上前,给这个女人一点颜色看看。
此时,外边传来孩子的喧闹声,让童仲敏瞬间不能动了。
他带着恶毒的意味,盯了赵元奴一眼,转身走了。
那个扮演他老婆的人,也跟着走出去。
赵元奴和刚刚进来的闰土等人擦肩而过。
闰土看似一点都没有注意到童仲敏,但他朝赵元奴望去之时,却带着一点邀功的颜色。
赵元奴松了一口气,刚才童仲敏的眼神,恐怕真被自己气到了,想要动手。
原来,吴晔什麽都安排好了。
她恢复精神,当做做贼心虚,然後主动退避开来。
这场简单的会面,以赵元奴小小报复一番结束。
可是谁都明白,只要童仲敏手里掌握着她父母的命门,赵元奴的威胁,不会少。
太乙殿发生的事,吴晔一清二楚。
他对於赵元奴刺激童仲敏的事,不置可否。
童仲敏就是个自视甚高的废物,这就是吴晔对对方的评价,可是废物有时候造成的麻烦,其实还更大一如何帮赵元奴解决她身上的麻烦,很简单。
弄死童仲敏就够了,不过吴晔却想利用赵元奴身上这个引子,给童贯设个大陷阱。
所以他暂时没有动童仲敏的想法,就让他上串下跳。
反正赵佶的眼睛也在看着他,他越是作死,就越容易将童贯拖入深渊。
但是,虽然他安抚了赵元奴,让她安心。
可是亲情这条纽带,还是一个非常麻烦的事。
吴晔看了看自己手上刚刚收上来的情报,恰好是关於赵元奴的父母和当年那件事的。
他看了一眼,想了许久,还是暂时将这件事压下。
夜色浓稠,汴梁城早已宵禁,只有更鼓声远远传来。
皇城大内,福宁殿的灯火还亮着。
赵佶没有睡,他坐在御案後头,面前摊着一份密报。
这份密报是傍晚时分,由皇城司亲自送进来的。
他看了已经快一个时辰。
密报的内容很简单:
汴梁城西的庄子,名义上是童家名下的别业,占地两百余亩,庄内房舍齐整,粮仓充盈。
庄子外围有围墙,墙头插着碎瓷片,大门日夜有人把守。
庄丁数十人,岁数都在三十到四十之间,看着不像寻常农夫,行走坐卧,都有章法。
这些人大多是退下来的军人。
其中不乏有西北军的老兵,也有厢军的好手。
他们这些人在庄子里,靠着童贯的供养,也算是一份不错的夥计。
皇城司的人远远盯着,发现那些庄丁每日清晨都要在庄後的空地上操练,跑步、列队、使刀枪棍棒,有个精瘦的中年汉子在旁呼喝指挥。
那汉子操练时腰板笔直,声音洪亮,一看就是军伍出身。
这样一支队伍,你说他民兵也行。
毕竟民间的地主训练私兵保护寨子,村子或者自己的财产,都很正常。
可是这个规模,这份训练。
却让赵佶的心魔,逐渐壮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