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女不省心,孙子却是可爱得紧。
李青的心情也不郁闷了,话也多了,本来臭着的一张脸也变得温和了。
还是孙子好,不像孙女只会说什么重男轻女……
……
次日,李青缓缓抬起眼皮,已是日上三竿。
“祖爷爷喝茶。”
正伏案写写画画的朱载壡,听见他起来了,提壶倒了杯茶,递上前。
李青接过饮了,问道:“小六小八人呢?”
“去街上了。”
“你怎么不去?”李青放下茶杯,轻笑道,“你这也算是少小离家老大回,怎么不趁着机会好好玩一玩?”
朱载壡缓缓道:“我本就是个沉闷且无趣的人,小时候就不活泼,也不喜玩乐,之后有了事业就更不喜欢了,再说现在年纪大了……京师也陌生了。”
阳光扑洒进来,使他的白发愈发雪亮,这个昔日说“穷回去”的大明太子,这个在父皇面前丢人现眼的大明太子,如今在大明、在诸国来使面前,切切实实露了把脸!
李青喃喃:“真快啊,连你都老了……”
“不能不老啊。”朱载壡吁了口气,叹道,“都是做父亲、爷爷、太爷爷的人了,大侄子都人至中年了,就连常洛也快要成婚做父亲了,我这个大伯、大爷爷怎能不老啊?”
他怔怔出神地说:“小时候总觉得一辈子很长很长,总觉得长大是很遥远的事……如今再看,一辈子也没那么长,一晃就要过去了……”
“是啊……可正因如此,也当更为珍惜才是。”
李青说道,“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也不是只有事业,适当放松一下嘛,总是紧绷着也不好。”
“您不也一样?”朱载壡默默道,“十余朝、两百年,您不也是一直紧绷?”
顿了顿,“达则兼济天下,命运将我推到这个位置,刚好我又有能力改变许多人、许多事,我没办法心安理得地去安于享受啊。”
李青好笑道:“只是适当放松,又不是让你原地退休。再者,你和我还是不一样的,两百年、十余朝,是挺长了,可我的生命、我的人生更长,你又怎知等我生命过半时,不会选择享受人生?”
朱载壡怔了一怔,正色道:“您辛苦了太久,也太辛苦了,未来享受人生也是应该的。”
“你就不应该吗?”
“我……我不喜欢。”
李青哈哈笑道:“人生总需要一些没意义的事,让人生变得更有意义,将桌上的东西收起来,走,我带你出去好好逛逛。”
朱载壡满脸为难:“可以不去吗?”
“不可以!”
“……好吧!”朱载壡一叹,“我收拾一下。”
……
午时末,居庸关前。
绵延数十丈的队伍缓缓停下,接着,诸国使者代表在锦衣卫的提醒下,纷纷走下马车……
锦衣卫百户解释道:“荣光殿下,这里就是居庸关了。”
伊丽莎白抬起头,仰望着面前的这座雄关——夯实的城墙,古朴而厚重,高大且绵长,一眼望不到边,蜿蜒至视野尽头……
万里长城她当然知道,可知道和亲眼见到,完全是两码事!
其宏伟雄浑,其波澜壮阔……是文字承载不了的。
沈鲤走上前来,微笑道:“一路颠簸,荣光殿下可还好?”
伊丽莎白稳了稳心神,微笑颔首:“皇帝陛下可还好?”
“皇上很好。”沈鲤含笑颔首,“皇上邀荣光殿下一起登长城,荣光殿下请。”
伊丽莎白微笑点头,随沈鲤走向天子仪仗……
“皇上,荣光殿下来了,臣这就去安排礼部诸官员,招待诸国使者代表。”
“嗯,爱卿且去忙吧,务必周到。”
“是,臣告退。”
沈鲤一拱手,转身走开……
朱翊钧收回目光,呵呵笑道:“荣光殿下可听说过长城?”
“当然听说过,但听说时的震撼不及亲眼见到时的万一,由衷感谢皇帝陛下的慷慨。”伊丽莎白惊叹道,“太震撼了,这还只是长城的极小一部分……真是不可思议。”
朱翊钧回头望了眼,见礼部诸多官员正在与诸国使者代表一对一地讲解,于是不再操心,回过头道:
“上面的风景更好,荣光殿下请。”
“皇帝陛下请。”
朱翊钧爽朗一笑,当先而行……
伊丽莎白紧随其后……
远望时险峻陡峭,登上时却一马平川,大路宽阔、平整,纵是在这上面乘车骑马,估计都没有明显的颠簸感。
伊丽莎白踩着平整的石板,望着两侧远方的风景,不禁豪情顿生,由衷赞叹:
“大明是如此的强大,又是如此的幸运,实难以望其项背啊。”
“荣光殿下不必妄自菲薄,大明的强大亦非一朝一代之功,正如这长城、这居庸关,也非全都是大明之功。”
朱翊钧徐徐说道,“早在春秋战国时期,就有了万里长城的雏形了,至秦始皇帝六合一统后,万里长城的根基彻底牢固,之后近两千年间,历朝历代不断修缮缝补,才有了今日之瑰宝。”
伊丽莎白试探着问:“现在这座雄关也是在前人的基础上……?”
“当然!”朱翊钧进一步解释道,“现在这座居庸关的主体是大明修建的,由徐达大将军主持规划,却不是从零开始,而是建立在前朝的基础上。”
伊丽莎白缓缓点头,随即道:“皇帝陛下,请原谅我们的冒昧,为什么你们……可以接受、甚至承认前朝正统性呢?而且,为什么你们总能在分开后,再次统一呢?”
朱翊钧呵呵笑道:“荣光殿下要是问沈尚书,沈尚书能列举好多条原因,可实际上……也只有一个原因。”
“请皇帝陛下指教!”
“只有完成统一的皇帝,才是真正的皇帝!”朱翊钧说道,“我们骨子里对大一统有着极强的执念,因为在我们的文化价值观中,统一是建功立业的最高成就!”
伊丽莎白叹道:“真令人惊叹,可……难以理解。”
“正常,正如我们也难以理解,你们明明有着统一的天然条件,却没能统一起来,甚至连统一的想法都没有……”朱翊钧话锋一转,道,“虽然我们双方有着很大不同,但这并不妨碍我们相处融洽,不是吗?”
伊丽莎白满脸的心悦诚服,浅笑道:
“皇帝陛下是如此的智慧、仁爱、包容……是我们见过的、听说过的所有君王中,最伟大的一个!”
朱翊钧哈哈一笑:“不知比之永青侯如何啊?”
伊丽莎白道:“李先生不是皇帝陛下,自然无法与皇帝陛下相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