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二十分,武警医院空置的VIP休息室里,光线已经沉成了深琥珀色。傍晚的夕阳坠在远处的楼群后面,把天际烧出一片沉郁的橘红,晚风顺着半开的窗户卷进来,带着点消毒水的凉意,拂得窗帘轻轻晃。 沙瑞金背对着房间站在窗边,手里紧紧攥着那部银色的机要手机,机身印着的红色“机要”字样在昏暗中格外醒目。听筒牢牢贴在耳边,他站得笔挺,宽阔的肩膀绷得很紧,像一杆钉在光影里的旗杆。
从高育良和丁平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他线条硬朗的侧脸,下颌线绷成一道锋利的弧线,看不清表情。只有听筒里隐约传来的男声,隔着电流杂音,语速不快,却字字千钧,每一句落下,沙瑞金的肩膀就微微紧一分。 房间里静得可怕。 高育良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碧螺春早就凉透了,茶渍在杯沿凝出一圈暗痕,他都浑然不觉。他和丁平隔着茶几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凝重。 不用听清具体内容,光这气氛就知道燕京来的问责,远比预想的更重。
沙瑞金的手指,在不知不觉间越收越紧,冰凉的金属机身硌得掌心生疼,指节泛出青白的颜色。 电话是中央办公厅分管地方干部工作的何副主任打来的。 这位何副主任素来以原则性强、说话不留情面著称,代表的是中央政治局分管组织工作领导的意见。 电话一接通,没有半句寒暄,没有任何铺垫,上来就是一句带着火气的质问: “沙瑞金同志,你到汉东任职,一年零三个月了吧?中央把你放到汉东这个经济大省,是让你稳大局、促改革、带队伍的。不是让你在汉东称王称霸的!”
“现在外面议论很大啊,说你沙瑞金到了汉东,把你以前的霸道作风带到了汉东,向你靠拢的,你提拔任用,不向你靠拢的,就压着不用,处心积虑经营‘沙家浜’,把汉东的官场搞得鸡飞狗跳。有没有这回事啊?”
这句话像一记闷棍,狠狠砸在沙瑞金的太阳穴上。 他愣了一秒,心里“腾”地冒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 搞山头?经营沙家浜? 他沙瑞金是那种人吗? 自从踏入汉东地界的第一天起,他哪天不是卯着劲干工作?虽然没有掌控常委会,哪天不是早上七点半到办公室,晚上十一二点才回家,周末几乎都在调研和开会。抓产业转型升级,抓营商环境优化,抓基础设施补短板,汉东的GDP增速从全国第八升到第五,一般公共预算收入增速连续三个季度领跑东部省份。这些成绩,都是实打实拼出来的。
用人方面,燕京过来的干部,丁平也好,几个省直厅局的主官也好,哪个不是履历过硬、政绩突出?哪个不是经过民主推荐、组织考察、常委会集体表决? 要说“用自己人”,他的确提拔了几个经过他个人考察的干部,可是历朝历代哪有不用亲信的?官场里谁不培养几个得力干将?放在关键岗位上放心,能干事、不出事,这不是人之常情?怎么到了他沙瑞金这里,就成了十恶不赦的原罪?
至于刘开河和武奇才被双规,那是中央专案组牵头办的案子,线索是中纪委转下来的,跟他有什么关系? 沙瑞金越想越觉得胸口发堵,张口想辩解。
“何主任,我……汉东的干部工作都是严格按照《干部任用条例》来的,充分考虑人岗匹配,才提拔任用的,比如……” 话没说完,就被何副主任直接打断了。 语气更冷,也更重,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 “沙瑞金,我今天不是来跟你讨论干部任免程序的。程序对不对,你自己心里清楚,组织也会有结论。我就问你一件事赵立春同志的儿子赵瑞龙,在你汉东的地界上出了严重车祸,至今重伤昏迷;赵立春同志受不住刺激,当场晕倒,现在还在抢救。这事,你知不知道?”
沙瑞金的心猛地一沉,直直坠下去。前面的批评都是铺垫,重点在这里。
他喉咙动了动,压低声音道:“我知道,何主任。我现在就在武警医院。赵瑞龙同志已经做完手术,没有生命危险。赵老的事我也是刚刚接到通报,我已经安排省公安厅和京州市公安局,不惜一切代价,一定尽快破案,给组织一个交代,给人民一个叫带,给历史一个交代……”
“不惜一切代价?”何副主任冷笑了一声,笑声里的怒意几乎要透过听筒溢出来,“沙瑞金,赵立春同志是什么样的人,我想你应该清楚。早年间在西南戍边,改革开放初期在先后在汉东和边西省搞经济试点,推进过期该给,后又回到汉东任省委书记,前后二十二年,为国家的改革开放事业,为汉东的发展,做出了多大的贡献?啊?”
何副主任的声音一点点拔高,字字都像重锤,砸在沙瑞金的心上: “他在京州任市委书记期间,全力支持国家轻工换技术,从北极熊为国家换回多少先进的技术和设备,为此女儿赵小芳、女婿古峰,命丧国外敌对势力之手。满门忠烈啊,沙瑞金同志!”
“现在老爷子年纪大了,心脏不好,退二线休养,就剩赵瑞龙这么一个儿子在身边。结果呢?啊?就在你沙瑞金治下的汉东,不明不白出了车祸!人到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老爷子一听说消息,当场就晕倒了,至今生死未卜。”
“怎么回事?啊?是我们的国家容不下他们一家了?还是说,汉东有人容不下赵立春同志,要在他儿子身上动手脚?非得让老人家失去女儿之后,再尝一遍老年丧子之痛,让赵立春同志白发人送黑发人?”
最后一句话出口,像一道惊雷,炸在沙瑞金的耳边。 他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晃了一下。 这话太重了。 重到他根本担不起。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工作问责了。 这是把赵瑞龙车祸的事,直接上升到了“迫害功臣、打击报复老同志”的政治高度。 要是坐实了这个罪名,别说他这个省委书记的位置保不住,就是一辈子的政治声誉,都得蒙上污点。 沙瑞金瞬间就出了一身冷汗。 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领导一上来就劈头盖脸给他扣“搞小圈子”的帽子。 合着在中央的眼里,这一连串的事——刘开河武奇才被双规、欧阳靖被查、赵瑞龙出车祸、赵立春晕倒,都是他沙瑞金一门心思要搞小圈子,拉山头引起的。毕竟,出事的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都是汉东本地出身的干部。 他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赵立春的资历摆在那儿,满门忠烈的名声摆在那儿。
现在老爷子生命垂危,儿子重伤住院。 怎么看,都是他沙瑞金理亏。 沙瑞金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都是冰凉的风。 他压下翻涌的心绪,不再辩解,语气立刻变得郑重、沉稳,带着毫不含糊的表态: “何主任,您批评得对。这件事,汉东省委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作为省委书记,负主要领导责任。”
“我在这里向您,也向组织保证三点:第一,调集全省所有顶尖医疗资源,成立专项医疗组,不惜一切代价抢救钟跃民同志和赵瑞龙同志,确保两人生命安全,有任何病情变化,第一时间向中央报告。第二,立刻成立由省公安厅牵头的联合专案组,对这起交通事故展开全面、彻底的调查。不管涉及到谁,不管查到哪一层,一查到底,绝对不姑息、不护短。第三,妥善做好家属安抚工作,派专人全程陪同,解决所有困难。”
“我会以最快的速度,把事情的前因后果查清楚,给组织,给历史,也给赵立春同志一家,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绝对不让老同志流血又流泪。”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在立军令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沙瑞金,我记住你这句话。”
何副主任的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中央的态度很明确:实事求是,依法依规。既要查清事故真相,也要照顾好老同志的情绪和身体。是谁的责任,就追究谁的责任。不准捂盖子,不准搞平衡,更不准借机打击报复。”
“是,我坚决贯彻中央指示。”
“钟跃民和赵瑞龙同志的伤情,每天报一次。重大情况随时报。” “是。”
“咔嗒”一声轻响。 电话挂断了。 忙音“嘟嘟”地响着,单调又刺耳。沙瑞金却依旧保持着举着手机的姿势,站在窗边,半天没动。
夕阳最后一点光从他肩头滑落,房间里彻底暗了下来。他的背影融在昏暗中,显得有几分萧索,也有几分沉重。 高育良和丁平都没说话。 不用问,光听沙瑞金最后那几句表态,就知道事情已经严重到了什么地步。 “不让老同志流血又流泪”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可见中央的震怒。
过了足足半分钟,沙瑞金才缓缓放下手臂,把手机揣回口袋。 他攥得太久的手指微微发麻,活动了一下指关节,才转过身来。 昏暗中,他的脸色比刚才沉了好几个度,眼底带着深深的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沙书记……”高育良开口,声音放得很低,“燕京那边……压力很大?”
沙瑞金没直接回答,走到沙发边坐下。他伸手想去拿桌上的茶杯,指尖碰到冰凉的杯壁,又收了回来。 他揉了揉眉心,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口所有的郁气都吐出来。
“何止是压力大。”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几分自嘲,也带着几分无力,“领导把话都说到那份上了。说我搞小圈子,拉山头,经营‘沙家浜’。钟跃民部长和赵瑞龙两个人的车祸已经有人准备把这口锅扣到我的头上了。”
高育良的眉头“唰”地拧成了疙瘩。 他猜到了会问责,却没猜到这么重。 都上升到“派系斗争迫害功臣”的高度了。 这要是处理不好,沙瑞金这一关不好过,汉东也得跟着大地震。 丁平坐在旁边,没说话,手指轻轻摩挲着手机边缘。 他倒是没那么意外。 赵立春是什么分量?先是从军血战西南,专业到汉东后,工作成绩也是十分突出,是汉东国企改革最大的功臣之一。更不要说调到边西之后,为边西的经济发展也做出了巨大的贡献。这种人物,哪怕从政务院副职退了二线,也不是能随便碰的。现在儿子差点没命,老爷子自己也晕倒抢救。燕京那边不震怒才怪。只是这口黑锅,稳稳扣在了到了汉东之后上蹿下跳的沙瑞金身上。
“那我们现在……”高育良顿了顿,试探着问,“事故调查的节奏,还有专案组的配置,要不要调整,节奏放缓一点,淡化一下影响?”
“不能调整。”沙瑞金猛地抬起头,眼神瞬间锐利起来,一扫刚才的疲惫,“不仅不能调,还要升级。” “刚才我跟中央保证了,彻查到底。”
他的声音很重,字字清晰,“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有半分猫腻。必须光明正大,证据确凿。查出来是意外,就还大家一个清白;查出来是人为,就严惩不贷。不然,我们说不清楚。”
“我同意。”高育良点点头,“省厅那边我去打招呼,让祁同伟……” 话说一半,他顿住了。 祁同伟是赵瑞龙的姐夫,按规定得回避。 沙瑞金也皱了皱眉:“祁同伟同志按规定回避,让常务副厅长牵头。省纪委全程监督,确保调查公正。”
“好。” 丁平也点点头:“市公安局这边已经在突审肇事司机,物证也在鉴定。有进展我第一时间汇报。” 沙瑞金点点头,刚要再说下一步的安排。
“丁零零——” 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突然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来。 声音不大,却格外刺耳,像一根绷紧的弦突然断了。 三个人都愣了一下。 丁平反应过来,是自己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着,带着嗡鸣的节奏响个不停。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着,来电显示上跳动着三个字:赵东来。 丁平的眉头瞬间一拧。 这个点打电话,而且直接打他的私人手机,肯定是有重大进展。
他抬眼,看了沙瑞金和高育良一眼,微微颔首示意,起身走到窗边,按下了接听键。 “喂,东来。是我。”
电话那头,赵东来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急促,还有一丝震撼,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事: “丁书记,司机突破了。”
“刹车管不是自然断裂,是被人事先剪断的。”
“他交代,有人给了他二十万现金,让他在那个时间点,故意撞那辆黑色奥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