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七日上午八点,汉东省委办公大楼。
清晨的阳光顺着百叶窗的缝隙斜切进来,在红木办公桌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条纹。沙瑞金站在窗前,背着手看着楼下院子里往来的人流,指尖轻轻敲击着窗玻璃,节奏很慢,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桌上的内部电话“叮”地响了一声,是秘书小白的声音:“书记,郑秘书长到了。”
“让他进来,你也来,把上午的安排往后推一个小时。”沙瑞金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后坐下,随手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两页。
门很快被推开,秘书小白带着省委副秘书长郑明快步走进来。郑明今年五十岁,在副秘书长的位置上熬了快八年,一直在机关里转,没什么基层主政经验,在省委也是郁郁不得志,正是因为这一点,沙瑞金才选择了他。
郑明头发已经谢了大半,如同凋谢了一半的向日葵。穿着件藏青色中山装,神情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拘谨。他本来以为就熬到正厅级退休,波澜不惊一辈子,突然被沙瑞金叫过来,心里还真有点七上八下。
“书记,您找我?”他站在办公桌前,微微欠身。
“坐。”沙瑞金抬抬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和,“郑明啊,今天找你,是有个重要任务交给你。” 郑明立刻坐直半个身子,眼神亮了点:“书记您吩咐。”
“你呢一直在机关工作,在工作协调上从来没有出过错,上级交代的任务都能保质保量的完成。因为吕州的事情,公安部派来了专案组,今天就到咱们汉东,专门督办。案情复杂,涉及面广,需要省委派专人全程配合协调。”沙瑞金看着他,“想来想去,你最合适。资历合适,协调能力强。你代表省委,全程跟着专案组,对接各方,协调省里各部门的资源。” 他顿了顿,像是随口补充了一句:“案子办完之后,后续组织上会考虑你的使用问题。总在机关待着,不利于你个人的发展和成长进步。有机会,也下去历练历练。”
郑明心里“咯噔”一下,像是一块石头落进心里,泛起一圈涟漪。历练?他都五十了,本来以为这辈子正厅级就到顶了。 这话意思是……他还能有机会去主政一方?那岂不是说还能再进一步?他立刻挺直腰杆,脸上露出几分郑重,又带着几分感激:“书记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做好协调工作,绝不辜负省委和您的信任。”
沙瑞金点点头,冲门口喊了一声:“小白,你也进来。”
门被推开,小白立刻走进来。三十八岁年纪,一身笔挺的西装,眼神干练,是沙瑞金的一秘,跟了快五年了,早就到了该外放的年纪,只是一直没合适的机会。
“小白,你跟着我时间不短了。这次你也去。”沙瑞金看着他,语气带着亲切,“跟着郑秘书长,多学多看,案子结束了,也该下去锻炼锻炼了。老在我身边待着,没出息。”
小白心里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立刻点头:“明白书记,我一定配合好郑秘书长,好好干。绝对不让您失望。”
两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种大案,全程参与,只要不出错,就是实打实的资历和功劳。郑明能再挪一步,小白能顺利外放,都是板上钉钉的好处。沙书记心里有他们啊,有好处是真给啊。
同一时间,省政府办公楼,高育良办公室。
小贺站在办公桌对面,有些手足无措。
刚才高育良把他叫进办公室跟他说,让他跟着省委的副秘书长郑明一起去吕州,配合专案组工作,代表省政府办公厅做好服务保障。
小贺心里,一百个不乐意。他这个省长秘书,虽然就是个正处级,可在省里,哪个厅局的一把手甚至普通副省长见了他不客客气气?下去了,充其量就是个工作组的成员,有郑明在他算哪根葱?
他自己也知道,他的工作能力一般,要不是表姑吴慧芬天天在高育良耳边吹枕边风,他这个省长秘书这个位置根本做不长。高育良一直看不上他,觉得他毛躁、拎不清,也就看在夫人的面子上,勉强用着。
这次把他放去吕州,说是锻炼,说白了,就是想把他从身边调开,又不好直接驳夫人的面子,美其名曰“下放历练”。等回来,随便塞个厅局的处长,就算打发了。处长权力再大,哪有省长秘书威风?
“怎么,你有意见?”高育良抬眼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 “没有没有!”小贺立刻回神,连忙挤出笑,“省长放心,我一定好好配合好郑秘书长,做好服务工作。不给您和咱们省政府丢脸。”
“嗯。”高育良点点头,拿起笔签字,头也没抬,“去了之后,多听郑明的,少说话,多做事。别自己拿主意,有事多汇报。”
“知道了省长。”小贺点点头,转身退出去。带上门的时候,他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不下去也得下去。只希望别出什么岔子,平平安安混完这趟差事,回来能安排个好点的处室,就烧高香了。
省委书记办公室里,郑明和小白都走了。沙瑞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大楼的背影,手指轻轻敲了敲窗沿。
旁边的电话响了,是高育良打过来的。“瑞金书记,我这边都安排好了,小贺跟着去,服务保障这块没问题。”高育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郑明同志牵头,我们省政府这边全力配合。”
“好,那就这么定了。”沙瑞金淡淡应道,“我这边就让郑明直接发通知给组织部和京州市委,让钱江川和丁平同志代表咱们汉东省省委,跟专案组对接。”
“常委会不开了?是不是开个会讨论一下?”高育良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试探。
“暂时不开吧。”沙瑞金语气平静,像是随口道来,“案子还没定性,就先不扩大范围了。咱们两个还代表不了省委?再说省委现在也是多事之秋,等上级补齐咱们的班子再开会不迟。”
虽然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骂着MMP。为啥不开会,你高育良心里没数?现在省委常委满打满算九个人。你高育良那边,明里暗里握着五票,占了多数。戎装常委和统战部部长向来不掺和地方事务,大概率弃权;省委副书记吴春林从来不轻易表态;常务副省长李达康向来只谈工作不站队,大概率随大流。
这常委会不开也罢,倒不如按程序走,职能部门对口对接,省委只做原则性指导。
“行,就按书记的指示来办,我没意见。”高育良在那头应道,“那就先这么办。等案子有进展了再说。”
挂了电话,沙瑞金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笔,在拟好的通知上签了字。
“发吧。”他递给外面的小白。
“是。”
很快,省委的正式通知就下发到了省委组织部和京州市委。 通知很简短:为配合中央纪委、公安部专案组工作,经省委同意,由省委常委、组织部部长钱江川,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丁平,代表汉东省委配合专案组开展工作。省委组织部抽调相关人员,加入省委调查组,由钱江川同志带队。
没有常委会的公开讨论,没有大规模的动员。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把人员确定好了。
沙瑞金放下笔,又看向窗外。阳光正好,落在院子里的国旗上,红得刺眼。
省委组织部大楼,钱江川刚从丁平家里回来,屁股还没坐热,办公室主任就拿着省委通知进来了。
“钱部长,省委刚发的通知,您看。”
钱江川接过来扫了一眼,放下通知,嘴角微微勾了勾。果然。 昨天跟高省长通电话的时候,就大概有这个预感。真让他带队下去。这既是苦差事,也是机会。整肃吕州肯定要得罪人,整肃完得多少位置空出来?借着整肃的东风,组织部的话语权大得很。
“通知下去。”钱江川放下通知,干脆利落,“从干部一处、二处、干部监督室,各抽六个人,都要处室副职带队,业务骨干。再从青年干部库里抽八个年轻同志,做材料和联络。” “总共二十人,一个小时之内集合。等我通知跟我去吕州。” “部长,太急了点吧?公安部的专案组还没到呢?”办公室主任愣了一下。
“别管那么多,我们先去和田书记汇合,专案组那边不是还有丁书记吗?”钱江川抬眼瞥了他一眼,“按我说的办,赶紧去准备。行李简单点,去了再说。”
“是!” 办公室主任连忙转身出去安排。
楼道里很快就响起了匆匆的脚步声,还有打电话的声音。组织部的效率向来快,尤其是这种事。谁都知道,跟着部长下去办案,就是去捞资历的。只要不出错,回来都能提一提。 半小时不到,二十个人就在楼下集合齐了,个个拎着公文包,精神抖擞。
钱江川走下来,扫了一眼,点点头:“同志们,这次去吕州,时间紧,任务重。规矩我就不多说了,一切行动听指挥,严守纪律,保密第一。拿出咱们组织部的作风来,好好干。”“出发!”一行人浩浩荡荡,上车出发。
钱江川坐在头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手指轻轻敲着公文包。吕州的班子,是该动动了。刘开河倒了之后,吕州一直没配齐班子,市长周明远主持工作,早就该动了。 这次借着案子的东风,正好洗牌。谁上谁下,就看这次了。
上午九点,京州市委书记办公室。
丁平刚送父亲丁建国到驻地。老爷子没多待,吃完早饭就去了秘密驻地,跟专案组的人汇合。对外,还是“公安部专案组即将抵达”的口径。
连沙瑞金和高育良都不知道,丁建国已经到了。
丁平坐在办公桌后面,翻着田国富刚发过来的最新消息,祁同伟已经安全转至吕州市第一人民医院,检查完毕,颅内没有明显出血,肺挫伤和肩伤稳定,暂无生命危险,就是还没醒。县局那边的收尾工作也基本结束,涉案人员都转移了,卷宗也封存了。四个逃窜人员,吕州市局正在全城布控追捕,暂时还没消息。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进。”门推开,李晋走进来。
“小李,什么事?”丁平看了他一眼。
“书记,省委刚发来通知,由您和钱部长负责接待、陪同公安部专案组一起前往吕州。另外,组织部刚来了电话,钱部长已经带人出发了,由您去接待部里的专案组。”李晋拿着刚收到的通知,递给丁平。
“你去给钱部长的秘书打个电话,组织部的人可以先去吕州,请钱部长先回来,和我一起接待部里的专案组。”
“好的,书记,我这就去联系。”李晋准备出门打电话。
丁平想了想,拦住了李晋。“不用了,这个电话我亲自打。你先去忙吧,准备一下,和我一块去吕州。”
丁平拿起电话,拨给钱江川。
省委组织部的车队刚出组织部大院,钱江川的手机响了起来,秘书看了一眼:“部长,是丁书记。”说完将手机递给钱江川。
钱江川结果手机,按下接听键:“我是钱江川。”
电话里传来丁平爽朗的声音。“钱部长,省委的通知是让我们一起接待部里的专案组,你这把工作推给我一个人,不厚道啊。”
钱江川尴尬的笑了笑,这才说道:“丁书记,咱们两个的关系谁跟谁啊,再说了,我也是为你好,不是让你和老爷子多留点空间吗?”
“钱大哥,你还是让同志们先去吕州,我们接上专案组,再一起去吕州,刚好有些事情我们能再路上好好聊聊,交换一下意见,统一思想。”
“你话都说道这份上了,我还能说什么?我先安排一下,等会见。”